太倉失守後,崑山的門戶洞開,一條筆直的公路線這個時候如同尖刀般刺進了崑山守軍的心窩子裡,這條路原本是他們北上的生命通道,此時卻成了日軍機械化部隊南下的墊腳石。
駐守在崑山的,為第九師的李延年所部,李延年(注意,歷史上有兩個李延年,請讀者大大們注意區分),黃埔一期生,在上一次淞滬抗戰中,他還在擔任88師的副師長,這一次,他帶著第九師跟隨第十九集團軍加入戰場,多少有一些一雪前恥的壯志情懷。
但可惜,淞滬會戰不是任何人能夠報仇雪恥的地方,這裡只有犧牲和鬥爭。
左翼軍集團軍司令部在青浦正式成立,司令部內,儼然還是那幅焦頭爛額的畫面,這個畫面幾乎貫穿了淞滬會戰的始終。
陳誠背著手,一雙雪白的手套在窗檐夾縫中透過的光柱下閃閃發亮,圍著作戰沙盤,皮靴將木頭支架跺得咚咚響。
「第三師團要打崑山,重藤支隊要打陳家行,這對我們來說,也算是釜底抽薪了。」陳誠指著地圖上的兩桿旗幟說道,「攻擊兩翼,想讓我集團軍首尾難顧……」
「這一招確實毒辣,第三師團,實力強勁,直逼崑山,若崑山失守,滬寧鐵路斷絕,則東邊的蘊藻浜防線不戰而潰,而重藤支隊,向反方向突擊陳家行,直接威脅蘊藻浜防線,如若我們不管不顧,陳家行要塞丟失,日軍長驅直入,跨河搶灘,苦心經營的蘊藻浜防線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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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劉宏抱著一個文件夾,臉色冷峻地為在場的各位將軍分析敵情。
這一次開會和上一次不同,這一次陳誠麾下陣容更為龐大,除了老員工羅卓英,俞濟時等人,如今二十五軍萬耀煌,六十九軍阮肇昌都已經帶隊抵達,甚至連江防軍劉興所部都歸入了左翼軍統領。
單從配置而言,可見校長對於陳誠的信任。
「說白了,保左打右,護右擊左。」
第七十三軍軍長王東原說道,「小鬼子有統一的指揮,又控制著各處險要,進攻的主動權完全在他們手上,用兵起來虛虛實實,我軍不是機械化部隊,調動起來的效率不如日軍,一旦走錯棋,連悔棋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說,萬不容失啊。」
陳誠聽完後眯著眼嘆了口氣,隨後,他把目光移向眾將,「既然情況已經很清楚了,諸位怎麼想?你們認為日軍的主攻方向.……」
「滬寧鐵路。」
第四軍軍長吳奇偉脫口而出道。
「哦?吳軍長詳細談談,供大家參考參考。」陳誠趕緊擺出一個請的動作,同時讓開身位。
吳奇偉鼻子下帶著一串小鬍子,說起話來鼻子有一抽一抽的習慣,這也使得他的鬍子跟著鼻子上下晃動,十分富有喜感,這也導致他說話時,基本上大家都盯著沙盤,否則見了他,可能真會被逗樂。
「之所以這麼講,主要還是根據日軍的實力而言,第三師團,是日軍的王牌師團,自從登陸開始,一路攻城拔寨,被日軍稱為所向披靡之師,重藤支隊,在軍中又被稱為台灣旅團,戰鬥力雖也不弱,但終究不如第三師團,日軍如真想攻破蘊藻浜,那他們的排兵布陣,應當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吳奇偉講述完畢,周圍的將領也跟著輕輕點頭,顯然,相較於重藤支隊,眾人還是更擔心第三師團。
「我不這麼認為。」
和陳誠站在相對位置的一個面容寬厚,眼神銳利的人負手言道。
吳奇偉被駁斥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是退後一步,默默等待著。
說話之人,正是現任十九集團軍司令長官,薛岳,字伯陵,曾經,他是國父孫中山先生的貼身侍衛。
也和葉挺被戲稱為總統府前後倆門神。
「伯陵兄,你也說說吧。」
是薛岳開口,陳誠不自覺地露出笑容,薛岳聽後,快步來到陳誠身邊,拾起靠在沙盤邊上的指揮杖,在地圖上點了兩個地方。
「請問大家,大家認為守崑山容易,還是守陳家行容易?」
薛岳掃視一圈後問道。
眾人被這一問,還不知緣從何起,但既然問題來了,也就照實說了,俞濟時答道:「當然是陳家行好守,蘊藻浜防線,還有我們六個師的預備隊,一個重藤支隊,根本突破不了我們的防線。」
「此言謬矣。」薛岳搖搖頭,「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豈能只盯著戰前的態勢而妄下判斷?諸位將軍可以與我共同試想一下,當戰端一開,是不是崑山會先行告急?」
「這是自然。」
眾人低聲道。
「假若崑山頂不住,諸位何解?」
「那只能調69軍和25軍增援崑山了。」陳誠替眾人回答道,「這是我們手上唯一的機動部隊了。」
「陳長官說的是。」薛岳先是點點頭,隨後將指揮杖指向了陳家行,「兩個軍一旦抽走,蘊藻浜防線就失去預備隊,儘管,在地圖上,你依舊能看到六個師守在河岸,但,這六個師是輕易能動的麼?」
這話一出,現場沉默了。
「據情報顯示,東岸的第九師團最近攻擊閘北的勢頭弱下去不少,那麼我想,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第九師團也做好了夾擊蘊藻浜的準備,到那時.……」
「好了,伯陵兄。」陳誠擺了擺手,打斷道,「我知道你有辦法,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出來。」
「我的想法就是,不能被日軍牽著鼻子走,要儘可能打破日軍的戰前規劃,為此,我建議,東線,蘊藻浜防線上的一兵一卒都不能動,且要沿河加緊構築工事,囤積彈藥糧草,嚴守要塞陳家行,杜行,頓悟寺一線,儘量避免背水而戰的情況發生。」
薛岳言道,
「西線,既然第三師團要打崑山,我們可電令最近的部隊,向崑山靠攏,如日軍強勢推進,則正面固守,迂迴兩翼,遲滯日軍進攻,同時,嚴密關注其他方向的日軍動向,避免我們做出相反的判斷。」
陳誠點了點頭,贊同道:「以靜制動.……好,但,如果李延年頂不住,我們將滿盤皆輸。」
「嚴令李延年,依山阻擊,依水滯敵,絕不可困守市區,要留出足夠的戰略縱深,務必堅守三日,三日一到,日軍的進攻方向必然顯露,那時,用火車急調25軍和69軍也為時不晚。」薛岳補充道。
陳誠內心已是滿意,他還是掃視了一圈諸將,問道:「大家還有沒有意見?」
眾人不語。
「那就執行吧,回到各處位置,要嚴守軍令!」陳誠厲聲喝道。
會議結束,眾將散去。
沙盤前只剩陳誠,羅卓英,薛岳以及參謀劉宏。
陳誠仍有些不放心,轉頭問薛岳道:「伯陵兄,這是你來淞滬的第一戰,有把握嗎?」
薛岳笑笑道:「陳長官,我這個人你是熟悉的,我只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道理,日軍的確來勢兇猛,但一旦陷入時間的漩渦里,便會功力減半,我研究過淞滬打到現在的各次戰役,發現了日軍一個特點。」
「哦?什麼特點?」
「日軍打仗,講究效率,如不能速勝,多半要打成慘勝,甚至是不勝。」薛岳解釋道,「淞滬打到今天,日軍的戰線已深入內地,補給線阡陌縱橫,但凡有重大軍事行動,往往尋求三日內取得決定性戰果,所以我對付日軍的辦法,就是磨,磨滅他們的性子,耗到他們動彈不得。」
言罷,旁邊的羅卓英狠狠點頭道:「薛長官如此總結,實為精悍,不臨戰場而有此研究者,也無他人了。」
「那看來這一戰,你是志在必得了?」陳誠笑著問薛岳。
薛岳搖頭道:「沒有,這一戰,很有可能失敗。」
「這話又是為何?」
「戰局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若只有重藤支隊和第三師團,那就好辦了,但真到了那時候,誰能保證日軍不增兵?日軍的作戰計劃,講究不達目的不罷休,而陳家行一帶,算上預備隊,也頂多和重藤支隊打個僵持,這時候日軍隨便添上一把火,都會給我軍造成潰退。」薛岳嘆道。
「如何應對?」陳誠抿著嘴繼續問。
「拖。」薛岳答道。
「拖……」陳誠若有所思,將這個字又重複了一遍。
「陳長官,楊森的第20軍正在來的路上,有這支生力軍的加入,補充到陳家行,那麼日軍絕無勝算。」薛岳笑道。
「20軍?」陳誠眨了下眼,「川軍?」
「對。」薛岳點點頭,「川軍。」
「還有多久才能抵達?」
「至少三日。」薛岳又答。
「所以伯陵兄你才這麼看重這三天時間。」陳誠回過神來,和羅卓英對視一眼,「既然如此,就按你的方略行事,有任何問題,戰時你再匯報於我。」
「是,陳長官。」薛岳敬禮道。
陳誠正準備折返指揮部內室,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扭身說道:「對了,伯陵兄,在南翔,戰區有個很能打的預備營,萬分危急之時,可作調動。」
「一個營?」薛岳搖了搖頭,「一個營是杯水車薪。」
陳誠微微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