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九月十五日,預備營撤至南翔整訓。
九月十七日,日軍攻陷嘉定。
隨後,第三師團分兵兩路,自瀏河南下,自嘉定西進,夾擊太倉。
九月十九日,太倉失守。
二十日,日軍開始向常熟進兵,常熟危急。
自此,日軍已經對於滬寧鐵路的東西兩段——無錫和崑山形成威逼,但凡有一路堅守不住,滬寧鐵路將會被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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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過盛夏,瀕臨早秋。
在許多戰士眼裡,淞滬會戰像是一場噩夢,一個做不完的噩夢,似乎過去,還沒有在一塊區域打這麼久的先例,登陸的日軍像是病毒,又像是夢魘,攪得這片土地民不聊生,百姓難以入眠。
但對於另一部分戰士來說,淞滬會戰同樣也是新鮮的開始,是抗戰的初戰,正如在九月十七日正式抵達淞滬戰場的第十九集團軍。
這支陳誠一直在等待的部隊,終究還是晚了一步,當西南地區的地方軍投入戰場後,嘉定已經失守,正面防守的三個師潰散南逃。
新到戰場的第二軍李延年部,被陳誠部署在安亭至嘉定的路段上,他們接到的死命令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守住滬寧鐵路。
還有上萬的軍隊正乘坐著火車,在滬寧線上奔馳到來淞滬戰場。
老蔣也針對戰局重新調整各線編制,將第十九集團軍,第十五集團軍統一編為左翼集團軍,陳誠任集團軍長官兼任前敵總指揮。
戰區方面,由顧祝同擔任副司令長官,右翼集團軍依舊由粵軍領袖張發奎擔任,新編入劉建緒的第十集團軍。
自此,淞滬戰場上已投入的中國軍隊總數已經超過了五十萬人,動用全國所有能戰部隊的四分之一。
中央軍百分之八十都投入了這場戰役,儘管如今的結果仍不理想。
預備營如今的駐地,位於南翔火車站之西,安亭之東,貼著鐵路,竹石清每日都能聽見蒸汽機噴鳴的聲音,一輛輛火車從遠方烏烏滾滾開來,將一批批新面孔投遞在這沖積平原上,隨後又隆隆地開走。
不知不覺間,氣溫已沒有那麼炎熱,深夜和拂曉甚至會感覺到一絲寒意,軍中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近日來,報紙上似乎說,太原的戰事也不順利,鬼子已經侵入山西了。
稍微有點文化的戰士,能感覺到這山河之間的無奈與蒼茫,時常捧著報紙苦嘆,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兵,只能成窩成窩地聚在一起,憧憬著討老婆是什麼滋味。
這一周里,日軍的進攻重心逐漸向西,西面是左翼軍的薄弱處,碰上日軍主力,不說望風而降,但也獨木難支,大面積的土地淪喪,讓各屬地的百姓陷入了一種絕望的情緒之中。
一些報媒在這個時候冒出,開始咒罵前線的將士們作戰不力,喪師失地,可恥可恨。不知在無數個晝夜中,抱著槍發著抖在日軍炮火下咬牙堅持的將士們,看到這些消息該作何感想,只能說,還好他們目不識丁。
竹石清整日看報,看到這類消息都直接將報紙扔掉,遇到這種情況無非有兩種原因,一種是利慾薰心的記者故意逆反主流抖機靈賺銷量,二種是政敵從中作祟宣傳思想。
亂,太亂了。
要是有人去南京看一看,就會知道,世道亂成了什麼樣。
好在陳誠一如既往地支持預備營,在休整的第四天,各類裝備按部就班地運輸而至,老戰士早已習慣,潰兵們依舊吃驚,要不是最近軍政部忙著呢,陳誠高低給竹石清擴編成團。
給竹石清的任務也很簡單——「留守,監視,機動。」
至少這一戰後,陳誠絕不會輕易拿預備營這個寶貝疙瘩去打塹壕戰了。
56師師長劉尚志在全體軍事會議上挨了陳誠的批,順便把228團團長給擼了……
九月二十日。
一個臉上帶著疙瘩,皮膚微微發皺,但卻身著乾淨嶄新軍裝的人,眼神里充滿著堅毅,左腋下還夾著一床被褥。
「請問,這裡是預備營嗎?」
「你是.……?」
執勤的哨兵看著這人長得五大三粗,臉色嚴峻,凶意外露,當場有些說不出話,但看見這人的肩上扛著上尉軍銜,還是諾諾反問道。
「我叫方文堅,你好。」
方文堅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向這位戰士握了握手,「我找竹石清。」
「我們營長?」哨兵只感覺手被捏的生疼,「營長在裡邊,我得通報一聲,你在這等等。」
「快去吧。」方文堅咧嘴道,「可別讓我等太久!」
哨兵不敢懈怠,和右手邊另一個哨兵對視一眼後,他才一溜煙跑到營部,營部里,竹石清正在和幾個連長分煙抽。
「營長,外面有人找!」
「有人找?」
竹石清一愣,「什麼人?」
「是個軍官,說自己叫方文堅,點名道姓找營長你呢。」
「誰?」竹石清眨了下眼,「方文堅?」
「對。」
「走走走,帶我去!」
竹石清一下子將準備發出去的一盒煙收入懷中,幾個連長正在前邊翹首以盼的手這個時候尷尬地懸在了空中。
「營長.……煙.……」
望著竹石清離去的背影,幾人面面相覷道。
「下次!」
竹石清只留下這麼一句話,隨後消失在營部門口。
「算了算了,來抽我的吧。」萬俊無奈地坐下,隨後從自己荷包里摸出一包,輕輕顛了兩下,撕開包裝,散了一圈。
啪嗒——
營部里頓時煙霧繚繞。
一口煙抽罷,萬俊擰著眉頭問於彥君:「我看營長對這個方文堅,感情不一般呢?他倆什麼關係?」
「不知道。」於彥君搖了搖頭,「沒準是他弟弟?」
「兩個人姓都不同……」許大勇聰明地補充道,「猜的什麼玩意。」
於彥君皺了皺眉頭,反駁道:「沒準是義兄弟呢?拜把子的那種?」
「什麼!?」許大勇兩眼放大,「他為什麼不跟我們拜?」
「憑啥跟你拜?」萬俊噗嗤笑了一聲,「你是多條腿還是多條胳膊?」
「哥哥們,方大哥是營長的同學。」於陽聽了半晌,聽得腦袋瓜子嗡嗡的,終於還是忍不住,出來打斷道,「他們是同期,同班,同寢。」
「難怪.……」
萬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看向許大勇調侃道,「大勇啊,你是草根,我是黃埔,再怎麼認兄弟,那也得先是我啊。」
「去去去,我懶得和你們這些沾書呆子講話。」許大勇別過腦袋,嘟嘟囔囔地就出去了。
營地門口,竹石清一路小跑著趕到,遙遙看去,他便認清那個健碩的身型定然是方文堅沒錯。
「文堅!」
隔著有些距離,竹石清就使勁揮了揮手。
「這呢!」
方文堅皮笑肉不笑的臉這一刻完全釋放出來,他疾呼一陣,門口的哨兵也識趣地不再管他,任他闖了進去,就像是電影裡的久別重逢,若是給他們配上一曲煽情的BM,以及暖色調的濾鏡,恐怕就連毫不知情的哨兵都得感動的熱淚盈眶。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方文堅是最早投身淞滬戰場的先鋒,但直到如今,他才堂堂正正穿上了屬於他的這身軍官服。
當目視對方,這半年來的一幕幕瞬間浮上心頭,出走江寧,輾轉南京,北上平津,轉戰蘇浙……
「臉,還好嗎?」
近距離下,陽光打在方文堅的臉上,一個個深坑如矮山般重巒疊嶂,戰爭留下的痕跡遍布年輕人的渾身上下。
方文堅抿著嘴搖頭,一邊挽開袖子,手臂上的灼燒更為嚴重,肌肉一塊大一塊小,看不見完整的表皮,只有些許奇形怪狀的白色斑塊。
「醫生說,就這樣了,反正死不了。」方文堅釋懷地笑笑,「你是不知道,我在虹橋,天天被綁的跟個粽子似的,那些小護士們,誰都願意伺候,就是不樂意靠近我。」
「為啥?」
「覺得我模樣嚇人唄哈哈。」方文堅爽朗地笑道,「後來要不是聽說我上過前線,殺過鬼子,不然連給你兄弟換藥的人都沒有!」
竹石清微微頷首,抿了抿嘴,一股酸楚不經意間升起:「沒事,歡迎歸隊。」
「是!以後全聽竹營長調遣!」
「得了吧你。」竹石清轉過身來,和方文堅並行在道路上,兩人邊走邊閒扯著,「走,帶你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方文堅轉過頭問道。
竹石清則是咧嘴一笑:「你肯定猜不到。」
「誰啊?仲逸風那個老王八蛋嗎?」方文堅眨了下眼睛問道。
「什麼呀,林宏。」
「林宏?」方文堅吃了一驚,說話的聲音壓低到了極致,「他不是被復興社給.……」
竹石清抿著嘴搖搖頭:「我也沒想到,前陣子在林家宅我們預備營收容潰兵,他是跟著守羅店的部隊下來的,而且還換了名姓。」
「這……」方文堅摸了摸腦袋,「石清,他不會真是?」
「別說了。」竹石清趕緊打住道,「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誰也別提,誰也別問,真是那邊的人,也不歸我管。」
「的確,都過去這麼久了。」方文堅點點頭,目視著遠方的礦業,搖搖頭嘆息,
「大家都好好活著就不容易,我記得咱們在清涼山的時候,正熱著呢,現在一晃,都秋天了。」
「是啊,數百天如一日啊。」
竹石清也背手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