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里地……就算是爬！一晚上也該爬到了！
那麼問題來了，身為56師師長的劉尚志這一整晚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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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劉師長一刻也沒有閉眼，在事情發生之初，他立刻電令麾下所有部隊，按兵不動，靜觀時變，等候命令，擇機行事。
隨後，他就接到了司令部的電令，要求56師全力救援林家宅的預備營，雖然劉師長心中充滿了無奈和猶豫。
畢竟，讓一個師，去救援一個營，在劉師長眼裡，事情不是這麼辦的。
再者說了，56師防守的區域也的確是蘊藻浜防線的重點，劉尚志認為自己蟄伏不動的決策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直到戰役打了一個多小時，劉尚志開始意識到預備營在戰區眼中的重要性了，陳誠追進度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劉師長這才有所醒悟，他立刻調派位於蘊藻浜中央的228團抽出兩個營，沿密林北上救援。
兩個營轟轟烈烈，全副武裝地出發了。
然後，他們就迷路了。
不知是有人授意還是自己決斷，總之，三個小時裡，兩個營始終在林子裡四處亂竄，轉著圈圈，甚至還沒有抵達穆志行營所在的位置。
實在可嘆。
司令部內，陳誠正在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勤務兵正俯身插著旗幟，指揮部裡面鴉雀無聲。
咚咚——
咚咚——
門外，參謀劉宏攥著一份電報往內室走，警衛員在門口輕聲提醒道：
「劉參謀，司令剛睡下。」
「哦。」劉宏趕緊放輕了腳步，然後對著警衛員做了個安靜的手勢，接著輕手輕腳地往裡面走去，「不要搞出動靜。」
但沒走兩步，框住作戰沙盤的木板還是哐哐發出了響聲。
「怎麼了?」
而靠在椅子上的陳誠，也緩緩睜開了眼，費力地將自己從椅子上支起來，隨即盯著走來的劉宏。
「司令，預備營的急電。」
劉宏不敢怠慢，趕緊低著身子就給遞了過去，「之前一直發電他們都沒有答覆，這會才來消息。」
陳誠一下子站了起來，把電文一拽，放在燈下看了半晌。
「這是什麼意思?」
陳誠猛然抬頭看向劉宏，「為什麼還沒突出來?」
劉宏抿著嘴，最開始甚至接不上話。
「說話！」陳誠音量瞬間抬高，震得整個指揮部似乎都顫了一下，門外的兩個警衛也好奇地勾過腦袋偷瞄了一眼，「我問你話呢！」
「司令，56師回電稱，他們已經派出了救援部隊了！劉師長從228團抽調了兩個營北上，只是遲遲還沒有消息。」劉宏被這一吼，瞬間失了心神，嘴裡支支吾吾吐露出情況。
「228團?」
陳誠的眉頭一下子鎖到極點，他別身走出辦公桌，徑直來到了沙盤跟前，看了眼蘊藻浜上的布陣情況，頓時氣上心頭，扭身就罵道，「王八蛋，距離林家宅最近的分明是227團，為什麼調228團支援！？」
「劉師長可能是考慮到.……考慮到陣型鬆動問題，這才捨近求遠……」
劉宏還在極力為56師開脫，但陳誠何嘗不是個兵油子，這國軍中的亂象不說見過一萬那也見過八千了，只見陳誠緩緩嘆了口氣，背身抻著桌子一角，搖搖頭道：「我還不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繼續這樣下去，淞滬就完蛋了。」
「那我們現在?」
「預備營現在在什麼位置？」
「林家宅。」
「告訴劉尚志立刻部署救援，預備營要是完了，我撤了他56師的番號！我陳誠，說到做到。」陳誠咬了咬牙，一字一頓道。
「好，我這就去布置。」劉宏點了點頭，趕緊躲了出去。
與此同時，白川隕落的消息傳到了重藤千秋的耳朵里。
這一個夜晚，註定沒有人能安心入眠，除了山室宗武。
「居然又回來了?」
重藤千秋摸著下巴在地圖前徘徊，他此時也有些難以理解對方指揮官的腦迴路了。
這不純純天涯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麼？
要知道大谷大隊和掘井大隊雖然回撤了，但他們都有著直接同指揮部聯繫的小型電台，讓他們殺回來再度合圍預備營，也就是重藤千秋吱一聲的事情。
「命令，掘井，大谷大隊停止迴轉，立刻包圍林家宅，務必將其殲滅於當場！另外，增派兩個大隊，同步抵進！」
「哈依！」
……
另一邊，56師師部里，司令部的那則「嚴詞訓令」迅速抵達，劉尚志起初還不以為然，直到參謀長闖進來，神經兮兮地喊道：
「師長！司令部下了死命令，要是救不回預備營，就撤銷我們的番號！」
「什麼！?」
劉尚志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撤銷番號可比槍斃還要難受，他不敢相信司令部的言辭如此激烈，「拿來！我看看！」
參謀長趕緊給劉尚志遞了上去。
劉尚志一看，當場就感覺眼前發昏，無數顆金星飄來飄去，迷亂很快就轉化成了憤怒：「不是讓228伏團增援了嗎！?他們人呢?」
「不知道，至今沒有消息。」參謀長搖了搖頭。
「廢物，都是廢物！」
劉尚志有些急躁，一把將桌子上的雜物全都甩到了地上，幾個勤務兵趕緊上來撿，又被他逮住罵了一句，「撿個屁啊！」
整個指揮部的氛圍變得極為尷尬，但參謀長還是不厭其煩地問了句：「師長，那咱們現在?如何是好。」
「227團不是在旁邊嗎，讓他們，讓他們頂上去！」
「這樣戰線會……指揮起來會失序的。」
「他娘的，這個時候，番號比命重要！」劉尚志瞪圓了眼睛罵道。
參謀長這才諾諾點頭：「我去發報，我去發報！」
然而，參謀長剛跑出去沒多遠，又被劉尚志一把喊住。
「站住！」
「怎麼了師長?」
「那兩個營長，你盯著，回來就給他們擼了！」劉尚志氣鼓鼓言道。
「好。」
參謀長再度回身，走出指揮部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可不能怪我，只能怪你們運氣不好了……」
……
林家宅。
樹邊長滿了人。
「營長，56師會來嗎？」於陽小心翼翼地問道。
「求人不如求己。」竹石清抽了口煙道。
「那你還讓我發電報，到時候陳誠司令怪罪他們，他們還得把帳記我們頭上。」於陽撇了撇嘴。
「於陽，你差點死在林家宅了知道嗎。」竹石清苦笑著搖搖頭，隨後用力搖了搖於陽的腦袋，「你是不是熬傻了，分明是他們不遵守命令，刻意推諉，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像他們這種人，直接上軍事法庭都不冤！」
「哦……」於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此時已過了四點，再這麼耗下去，天都要亮了，竹石清也是熬的兩眼發紅，渾身發軟，連煙抽在嘴裡也都覺得沒什麼味道了。
敵情不明，那就只剩下了一條路——向南，向穆志行靠攏。
「告訴弟兄們，準備出發。」竹石清僵硬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隨即準備上路，又把齊華宇架到前面來，「你帶路。」
齊華宇點了點頭，親自舉著一支火把，走在了隊伍的最前端。
其後，二連，三連，一連，警衛連依次排布，列隊而行。
同當初他們打到林家宅一樣，通向穆志行的陣地一共有兩條路，一條砂石路，一條為林徑。
從視野的角度上來說，靠近河灘的砂石路會更好辨析方向。
臨近岔路口時，竹石清沒有多想，脫口而出道：「走林子！」
「為什麼?」
不知道誰說了一句，竹石清緩緩解釋道：「林子裡不利於日軍炮火展開，我軍打的就是以亂取勝，這個時候，千萬別貪圖便捷。」
眾人安靜下來。
竹石清擺了擺手：「出發！」
和預備營對向行軍的，正是228團趕至的兩個營，他們分明只隔了十里的距離，但這兩個營長，在林子裡已經辨不清方向快一個小時了，最後，他們索性命令全體原地休息，待到天明再想辦法。
但殊不知，將近四個大隊的兵力正向著這一狹小區域前進。
最先和中國軍隊親密接觸的，正是大谷大隊。
預備營走出了七八里路，眼尖的齊華宇忽然眸中感受到了一絲光閃！
他立馬停住了腳步，拉住竹石清，指了指西南方向，小聲道：「營長.……有手電。」
竹石清一怔，循著方向找去，卻什麼也沒看到。
「真的假的，我什麼也沒看到。」竹石清夠著腦袋看了半晌，還是什麼都沒有。
齊華宇十分篤定地點點頭，咬定道：「不可能錯的，一定有人！」
「真有的話，說明鬼子還沒有發現我們。」竹石清分析道，「照這個節奏，很可能是和我們並列逆行。」
「那我們?」
「準備戰鬥。」竹石清掏出駁殼槍，「我們隊伍太長，後面還跟著傷兵，遲早要被日軍發現，先把鬼子火力吸引過來，拉開陣勢我們還有一戰之力。」
「說的是！」齊華宇佩服地點點頭，「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這樣的決策，我服了！」
「於彥君！準備手榴彈！」
竹石清輕喝一聲，隨後自己背身貼到了一棵樹後，用駁殼槍瞄準著齊華宇指向的地方。
後方，於彥君已經捆好了手榴彈。
「扔！」
轟隆——
轟隆！
數聲爆炸頓時充盈了整個林間！
日軍也終於露出了爪牙，開始開槍還擊，噠噠噠噠噠！
霎時，整個林間的槍炮聲震驚四野。
四里外的228團兩個營此時也是聽到了聲響，兩個營長齊刷刷站起身子，緊靠在一起，眺望北方，各自嘀咕道：
「是槍聲！沒錯！是槍聲！」
「怎麼辦?老兄，上不上?」一人說道。
「先觀察一下。」另一人答道，「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