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戰死,這不奇怪。
淞滬戰場陣亡的日軍中尉能成把抓,對於重藤這個級別的鬼子來說,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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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吃驚的,是預備營居然會選擇渡河?
難道重藤麾下的大隊就是大隊,山室治下的大隊就是小隊麼?
但既然事實已經擺在眼前,重藤千秋只得咬著腮幫子,繃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向山室宗武的吳淞指揮部發去電報。
……
山室宗武此時並不在指揮部。
凌晨兩點,他正在廂房中睡得正酣,頗有些寬大的體態在床上蹭來蹭去,以及嘴邊呼出輕微的陣陣鼾聲,寓意著山室將軍正在做著美夢。
哐當!
他的房外木簾門幾乎是被砸開的!
山室宗武一下子從夢中驚醒,整個人往旁邊一滾,要不有個板子擋著,恐怕一坨肉要直接砸到地上。
「八嘎!搞什麼,不知道敲門嗎?」
山室宗武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怒氣沖沖地坐起身子,又快速地扣起自己胸前白襯衣的幾粒紐扣。
「私密馬賽!閣下,前線緊急軍情。」參謀趕緊低了低頭,隨後一言不發,只顧著呈上兩份電文。
山室宗武一怔,探手奪過電文,眯著眼一看,第一份是重藤千秋發過來罵娘的,第二份是黑山大隊傳回的情報——預備營已經東渡,並竄入蘊藻浜東線林區。
「納尼.……」
山室宗武嘀咕一句,盤腿坐在床上,歪著腦袋思索著這件事情,「沒事跑東線來幹什麼?」
「將軍,重藤支隊的電文應如何回復?」參謀突然開口詢問道。
「嗯……不要急。」山室宗武擺了擺手,雖然他和重藤千秋不對付,但畢竟自己的職銜要高於重藤,該擺的架子一點都不能少,沉默片刻後,他皺著眉頭問參謀,「黑山大隊為什麼沒有堵住支那軍?」
參謀微微俯首言道:「將軍,黑山大隊駐紮在畢家宅,沿岸只有少量兵士把守,據報,林家宅的中國軍隊有上千人,呼嘯而來,堅持不住也實屬正常。」
「原來如此。」山室宗武點了點頭,斜眼看了看手上捏著的電文,看著重藤千秋帶有些發難的口吻,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說道,「這個重藤,想把自己撇乾淨,責難我第十一師團……門都沒有!立刻回電,告訴重藤,放敵人深入是我有意為之,只為盡數消滅,讓他嚴加把守自己的區域即可。」
「哈依。」
參謀又是一低頭,但很快又抬首問道,「將軍,真的要調兵堵截嗎?除了黑山大隊,其他部隊調動起來至少半日之久。」
「堵個屁。」山室宗武黑臉道,「大半夜的,你去擬一份電報,讓黑山大隊出畢家宅,堵住河岸線,讓開畢家宅,同時,把消息同步給江灣的第九師團,就告訴他們有支那軍滲透進來了。」
「哦——」參謀忽然眼前一亮,讚嘆道,「將軍,你這招在中文裡是不是就叫禍水東引?」
「隨便怎麼說。」
山室宗武言罷之後,又開始解自己的扣子,隨後倒頭就睡,儘管他沒有睡覺,睜著大眼一直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始終盤算著這一切。
參謀悻悻退出,轉身去處理這一切。
當所謂故意為之的電文發到羅店,熬了一整晚的重藤氣得想吐血,但面上他還是只搖了搖頭,煮了壺茶,喝完自己就靠在椅子上眯覺了。
同時,在善後工作上,楊行劉行不得不駐軍,於是大谷大隊,掘井大隊分別回師,獨留下白川大隊,繼續把守林家宅。
……
跨過蘊藻浜後,預備營的每個戰士都處於一種強亢奮的狀態中。
這是由於缺乏睡眠但精神又高度緊繃導致,這種狀態使得他們腦袋昏沉,手腳上的動作也愈發僵硬。
向南行進的過程中,就有十幾個腳下踩空,這一倒不要緊,黑暗中一倒倒一片!整得跟在隊伍邊的幾個連長也是只能摸頭沉默。
齊華宇已經從跟著於彥君變成跟著竹石清,想當初,他在三營的陣地上還在警惕著預備營這支隊伍,但自從營長穆志行硬生生從對岸拖回四門步兵炮後,他的態度也是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反轉……
現在的他是,給預備營端茶倒水,溜須拍馬,甚至是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
「竹營長,我來時,穆營長百般強調,一定要將情況報與你。」齊華宇走在竹石清邊上說,「師部下了命令,不許各線擅自出擊,我又不放心部下前來,就自己親自來了。」
「多謝齊兄,多謝穆營長。」竹石清先是拱手相謝,但很快又反問道,「齊兄,我部收到司令部的指示是,說蘊藻浜各線部隊會全力支援我們.……難道你們劉師長沒有接到這個命令?」
「額……」齊華宇一時語塞,趕緊擺了擺手道,「竹營長,這話問我我也不清楚,咱這些帶兵的,平時見個團長旅長都難!」
陰影中,竹石清露出了一抹苦笑,隨後晃了晃腦袋。
國軍軍中某些師長肚子裡在想什麼花花腸子,都不需要猜,世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再往前走一小時,就差不多了。」
齊華宇指著前方說道。
竹石清點了點頭,回道:「不管別人如何,齊兄,我竹石清認你和穆營長這個朋友,這種危機關頭,你們能記掛著我們,那我們以後就是生死與共的弟兄!」
齊華宇有些動容,一字一頓道:「並肩作戰!」
此時,處在預備營前軍部隊的是三連李鳴宇的部隊,三連已經算是這半夜激戰下來,建制最完整的連隊了。
李鳴宇杵在竹石清和齊華宇的側邊,他還是老樣子,不喜歡與人搭話,就悶著腦袋自顧自地走,時不時就抬眸掃視一下四周。
在前方兩里的地界,黑山大隊憑藉近路,以大隊人馬開始向河邊集結,劇烈的躁動聲驚得林間的鳥群四散,在黑山本人的親自指揮下,一挺挺機槍落位完畢,擲彈筒小組也在河灘邊上集結待命。
吳淞給他的命令是擊退南竄的中國軍隊,讓開吳滬公路。
當一切布置完畢,黑山命令部隊熄滅火把,抬腕看了眼腕錶,意識到時間差不多了,回身衝著鬼子們呵斥道:
「支那軍一定會走這條道,待會只要看見支那軍的影子,立刻集中全部火力,打掉敵人的先頭部隊!」
「哈依!」
底下的鬼子們齊聲應和道。
黑山屏息凝神,額頭上的汗冒個不停,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側首又說了一句:「這股支那軍實力強勁,人數也不在我大隊之下,一定要拿出你們效忠天皇的勇氣!死戰不退!」
「哈依!」
竹石清或許不會想到,此時的鬼子指揮官居然在為了抵抗預備營而做出以死殉國的精神宣傳……
僅僅在黑山進行完「效忠」鼓舞后的十餘分鐘,前方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難辨認出,這是布鞋踩在葉子上的聲音。
「準備.……」
黑山輕聲吩咐道,同時將手裡的王八盒子舉了起來。
在望遠鏡里,閃爍出一陣火色,隨後,草黃色的軍服在火光的映射下若隱若現,隱隱還能聽見交談的微弱聲響。
「射擊!」
噠噠噠噠噠!
數挺歪把子機槍和一挺重機槍在分散出來的各個點位同時槍響,霎時吞沒了這片林區。
「營長!閃開!」
李鳴宇大驚失色,慌忙將竹石清和齊華宇往右邊一推,倆人順著草垛子就滾到了河灘邊上,當竹石清搖著腦袋起身時,已經是吃了一嘴的短草!
「娘的.……」竹石清罵罵咧咧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渣土。
他極目望去,雙方已經短兵接上了火,日軍的機槍布置錯落有序,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火網,僅憑此就足以說明,日軍等候已久。
「竹營長,這……」齊華宇有些發懵,他看向竹石清。
對於鬼子的出現,齊華宇暗暗心驚,但同時又心懷好奇,堂堂預備營的營長,在此時又會做什麼樣的決策呢?
竹石清晃了晃腦袋,隱匿在三連之後,找了個空地,將之前在鬼子兵身上繳獲的軍用手電咬在嘴裡,打在自己畫的一幅草圖上,兩隻手開始整理這幅圖。
德川楠,於陽,許大勇,萬俊等人都輕車熟路地湊了上來。
每當竹石清掏地圖,那指定是要開會了。
竹石清右手接過手電,用左手比劃著名地圖上的路線,闡述道:
「日軍等候已久,應該是傾巢而出,不出意外的話,日軍不會少於一個大隊。」
「強行突破。」許大勇建議道,「我們的實力,衝破一個大隊不在話下。」
竹石清微微頷首道:「大勇說的有道理,我們的戰士已經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再拖下去,戰鬥力就垮了。」
「營長,日軍站位密集,讓警衛連和二連兩翼壓上,抄他們的屁股!」於彥君提議道。
竹石清點頭同意。
見得到許可,幾人即刻整裝待發。
五分鐘後,數百人的部隊開始向日軍兩翼轉進,交織的槍火把林子裡打得亮如白晝,血脈噴張的預備營將士們嘶吼著往前沖,完全忘記了什麼叫疼痛!
黑山一時間感到殺聲震天,在預備營第一波攻勢之下,兩側的防線很快就鬆動,迫使整個黑山大隊不得不南撤。
「大隊長!支那軍火力很猛!右側三中隊已經傷亡過半!」
「大隊長!兩個重機槍小組已經效忠!」
「大隊長!左翼告急!」
……
黑山聽著三面傳回的消息,急得直跺腳,山室宗武讓他封死出路,現在這個打法,恐怕自己要被打穿了。
情急之下,黑山忽然一怔,想起了自己還有的秘密武器。
他沉默須臾,對後面的迫擊炮和擲彈筒小組說道:「打聖彈瓦斯!」
幾個炮手先是一愣,組長趕緊竄了出來,提醒道:「閣下!聖彈瓦斯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候才能使用!」
「八嘎!」黑山急吼一聲,「現在就是最關鍵的時候!」
炮聲仍在猶豫,他屏息感受了一下風向,分明是自北向南刮!
這要是打出去,不是害自己麼?
「閣下!我們的部隊沒有攜帶防毒面具!」
「打支那軍屁股後面!我們跟他們同歸於盡!」黑山一急,果然是什麼話都說得出,「發射完之後,全體上刺刀,和這幫無恥的支那人拼了!」
炮聲這才不再言語,在後邊默默地裝彈,前線預備營推進十分迅速,已經跨過了快一里地,這時,炮聲響起。
嗵嗵嗵!
幾枚炮彈直直划過預備營的頭頂,掉落在他們來時的道路上,幾個戰士還嘀咕著這炮彈怎麼不爆炸,琢磨著是啞彈呢。
「煙!是煙!」
黑暗中,戰士們看不清煙的顏色,只知道一股刺鼻的氣味來自於一股團狀煙霧,紛紛捂著鼻子大喝道。
竹石清一個激靈,聞聲趕來,僅聞了一秒他就立刻咳了起來。
毒氣彈!
「媽的小鬼子,放毒氣了!」
竹石清氣得渾身發抖,他趕緊衝著還沒有衝上前線的部隊吼道,「都他娘回來!回來!到上風口!」
在他的跟前,德川楠捂緊了鼻子,親眼目睹自己國家的軍隊做出這種事情,他也跟著罵了一句:「小鬼子真該死啊!啊啊啊啊!」
「薩斯給!」
正面,打完毒氣彈的鬼子全體上刺刀,和李鳴宇的三連廝殺在了一起,雙方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噼里啪啦,吭吭作響……
終於,在竹石清的命令下,預備營不得不後撤了。
河岸邊,一幫人開始忙著洗臉,生怕自己沾上什麼毒了。
「營長,這伙鬼子是真不想讓咱們過去。」萬俊洗了把臉隨後說道。
竹石清摸著下巴,喃喃自語道:「敵人傾巢出動,那說明中央空虛……這個時候,吳滬公路上指定沒有鬼子。」
「對啊,的確如此。」許大勇附和道。
德川楠擰著眉頭,提出反對意見:「竹營長,吳滬公路在第十一師團的防區之內,為什麼山室要把黑山全部放到岸邊?獨獨留下一條平坦大道給我們?」
竹石清沉默了,他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他起初認為這是日軍的一個破綻,但經德川楠這麼一說,看面前日軍的頑強程度,足以說明日軍是有計劃和安排的。
那麼就存在著一種可能,中間的空檔就是小鬼子放出來給預備營鑽的。
想到這裡,竹石清也就明白了,他點了點江灣的位置,看向德川楠,輕聲說道:「你是說,第九師團。」
「對。」
德川楠此刻仿佛化身為作戰參謀,來到草圖邊,點向江灣,言道,「十一師團的師團長山室宗武,打起仗來精打細算,他不會做賠本的買賣,黑山大隊堵在這裡,他們是想借刀殺人。」
「嗯,說得有道理。」竹石清贊同道。
「那營長,我們現在沖也沖不過去,繞也繞不開……那怎麼辦。」許大勇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裡呼著粗氣,「再走下去,我就要死了。」
於彥君也嘆了口氣,坐到許大勇的身邊,戳了戳許大勇的肉腰:「嘿,大黑個子,你先別死,你欠我的錢還沒還呢。」
「我去你的!我錢都在林家宅忘了拿,我要是回那去,我就還你!」許大勇眼睛一白,側身歪到了一邊。
竹石清眼睛一亮,忽然發笑道:「林家宅,好啊,休息十分鐘,我們就去林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