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南京軍朝著指揮部來了?」
伊藤不可置信地再問了一遍。
戰場分明是格外喧囂,而指揮部內,卻又冷靜的可怕,原先的話癆子聯隊參謀此時也只是在旁邊摸了摸鼻子,側過了臉。
「聯隊長閣下,中國軍隊離我們不到三里地了,他們數量很多!指揮部必須儘快撤離!」
傳令兵滿頭熱汗,整個人渾身都在發顫,像是死裡逃生一樣。
伊藤何嘗不是渾身滾燙,他抻著桌子,任憑額間豆大的汗珠滴到指揮桌上,形成一道道水印。
「閣下.……」參謀此時緩緩開口道,「警衛部隊只有一個中隊,其他部隊全派上去了,看來我們低估了林家宅中國軍隊的實力了。」
「事已至此,你說怎麼辦?」
伊藤冷冷問道,「這伙中國軍隊到底什麼來路,為何屢屢和我們過不去!?」
「當今之計,還是應該收攏部隊,命令警衛隊前去阻擊敵人的偷襲,並派出聯隊部內所有成員,在河邊接應鈴木大隊撤下來,拖到黑山大隊趕來,我們便會攻守易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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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篤定地說道。
似乎他已經忘了,昔日分兵之策就是出自他手,結果直接被竹石清逐個擊破,如今的三連如同一把尖刀直捅伊藤的心窩,作為一個參謀,他仍尋求全勝的路數,希望把指揮部作為誘餌,以期對中國軍隊實現反殺……
伊藤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同意道:「就按你說的辦!」
到了這時候,明眼人恐怕都已經看了出來,伊藤大輔這個鬼子,雖說已經混到了甲種師團近衛聯隊的指揮官,但常年言聽計從的辦事習慣,使得他早已喪失了獨立指揮的能力與魄力,如今的他,只是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動物。
「那我去布置。」
參謀應聲說道,隨後快步走出指揮部,朝著負責貼身警衛的野比正三中隊長交代一二。
野比中隊長抬手敬了敬禮,率隊快速離去。
此時,聯隊指揮部已然只剩下聯隊部的本部人馬了。
正面。
一場煙花秀正在華麗上演。
挖好的戰壕仿佛一個巨大的點火地,炮排的火炮逐漸向中心偏移,整片大地塵土飛揚,黃沙滾滾,日軍的屍體遍地皆是,層層疊疊,難以辨清數量。
鈴木彎著身子抱著腦袋,窩在一連修的一個貓耳洞裡,蜷縮的身體讓周圍人壓根不能看出他是一個堂堂日軍大尉。
「大尉閣下!我們中計了!我們中計了!要趕緊撤退了!」
副官在洞外趴著,不斷地衝著鈴木喊。
鈴木皺著臉,一副陰鬱的表情,此時他除了想罵八嘎已經說不出半句話了。
他已經來不及思考為什麼中國軍隊莫名其妙有這麼兇猛的火力了,在洞裡,他隱隱能感覺到,中國軍隊剎那間打來的子彈數量眾多,幾乎排山倒海,不會少於三十挺機關槍。
「傷亡情況怎麼樣.……」
鈴木抬著聲音問了句。
「什麼?」
副官沒有聽清,蹲下身子把耳朵抵過來,「閣下?」
「我說傷亡情況怎麼樣!?」
「不妙啊!」副官急聲答道,「藤川中隊,幾乎全軍覆沒了!」
「豈可修……」
鈴木握著指揮刀,嘴裡狠狠罵道,「撤兵!停止進攻!停止進攻!」
遠處,竹石清的望遠鏡瞄準著這一幫落魄的鬼子,半小時前他的部署已經成效初成,唯一的變數就是日軍的預備部隊究竟有多少。
為求全勝,則必須要快速解決掉眼前的鈴木聯隊。
思慮須臾,竹石清抓起電話,狠狠搖了兩圈,接起說道:「於彥君,在不在,於彥君,在不在!?」
房區外,於彥君抄起話筒,擱在耳邊,聽到聲音後趕緊回話道:「營長!我在呢,在呢!」
「馬上組織部隊,五分鐘後,炮擊停止,上去收割戰局,我的要求,不許放任何一個鬼子安全過河。絕不能拖到日軍援兵到來。」
「是!營長,我保證,保證全殲當前這伙鬼子!」於彥君隔著電話做了個立正。
電話掛斷後,包括許大勇在內的一群人都圍了過來。
「營長怎麼說?」
「怎麼說?干他們啊!」於彥君飛速回過頭來,把目光死死盯著這片陣地上的鬼子兵。
鬼子兵們很聰明,在占領了一連的陣地後,直接就地挖掘工事,活生生把這片陣地變成了他們自己的防禦區域。
儘管炮彈把他們炸得血肉橫飛,絕大部分鬼子還是倖存了下來,好歹是一個大隊,這一輪打下來,四五百的鬼子仍在負隅頑抗。
「槍給我。」
於彥君的手向左一探,一把花機關衝鋒鎗就遞到了他的手上,「營長說了,這次進攻,關係到本次戰役的成敗,你們都給我精神一點!還有,大勇,你去通知房子裡的機槍排,延長射擊線,配合我們進攻!」
「知道了。」許大勇點頭回應道。
「弟兄們,準備好了嗎?」
於彥君在這個時候回首,身後若干雙眼睛正盯著他,他們中有許多潰兵,也有許多曾經二連的老戰士,於彥君抿了抿嘴,又看見了剛剛和自己一起衝鋒的鬍子兵,於是招了招手,「你小子,給我過來!」
鬍子兵左右觀望了一番,然後看了看於彥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對,別看了,就是你!」
鬍子兵僵著臉,快步跑了上來,啞啞道:「長官,你找我。」
「我看你挺會打仗的,以前是哪個部隊的?」於彥君干嚼著問道,問的同時還不忘回頭看看炮排放出的煙花。
「啊……是51師的,對,51師的。」
鬍子兵擠出一個笑臉,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長官,你過譽了,我從小打獵,只是槍法好點,談不上會打仗。」
「你是王師長手下的兵?」於彥君皺了皺眉頭,「聽你的口音,是東北那邊的弟兄,怎麼跑到51師去了?你叫啥?」
鬍子兵愣怔須臾,笑嘻嘻答道:「長官,我沒名字,家裡人管我叫獵頭,這不是東四省讓小鬼子占去了,我就南下討個生活,這不,剛好撞見51師,他們看我打槍打得准,也就……」
「好小子。以後跟著我干吧,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於彥君哈哈一笑,拍了拍鬍子兵的肩膀,然後嘀咕道,「獵頭.……也不錯,以後我就喊你獵頭,你就跟著我,誰喊你,你都別去!聽明白了沒!?」
「行嘞,長官。」鬍子兵滿口答應下來。
這時,許大勇已經部署完命令回來,看見於彥君拉著個大鬍子有說有笑的,隨即也加入進來,沒等他開口呢,於彥君就一把拉著鬍子兵走了,撇下一句:「大勇啊,整理裝備,準備戰鬥了。」
炮聲滾滾,許大勇有些沒聽清,只好把自己身旁的戰士拉了過來,問道:
「什麼情況?他剛剛說什麼?」
「連長.……於連長這是怕你搶他人呢……」
「什麼人?」
「就剛剛那個大鬍子。」
「不是一個潰兵麼,有什麼好搶的。」許大勇這才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走了幾步,來到拐角處,蹲下身子看遠處仍在進行的煙花秀。
片刻後,炮聲驟停。
五分鐘已到,於彥君來到陣前,半伏身子,花機關的肩帶別在胸口前,兩個彈匣揣在兜里。
他語氣沉沉:「都準備……」
「上!」
「殺啊!」
噠噠噠噠噠!
於彥君一馬當先,抄起花機關就朝著一線陣地反撲上去,密集的子彈就像是和人一起到達一般,打得最前邊的鬼子身上立刻開了花!
「上!」許大勇跟上一聲,帶著本就不富裕的一連再度強攻。
估計躺在醫院的姜勇要罵娘。
「反擊!反擊!」
坑道內,伊藤揮舞著指揮刀,奮力地嘶吼著,看著中國軍隊的反撲,他頓時怒火中燒。
咚咚咚.……
最前面一排的鬼子紛紛掏出香瓜手雷,在頭盔上磕出交響樂一般,咻咻地朝正在衝鋒的於彥君隊伍扔來。
轟隆!
轟隆!
爆炸形成的氣浪直接颳倒了於彥君後邊的幾個弟兄,他們的身軀頓時傾倒在地,嘴裡吐出一口鮮血,發出一聲慘叫。
噠噠噠噠!
日軍的數挺歪把子立刻趁此機會,在戰壕之上支撐起來,掃射而來的子彈呼嘯臨頭,一下子打得血紅一片!
「沖!不要停!」
於彥君勾著身子,「衝上去!和鬼子肉搏!」
在於彥君的嘶喊下,戰士們沒有畏縮不前,繼續前行,然而,此時的中國軍隊和日軍一旦攻守異位,所付出的代價還是極其巨大的!
一排排戰士就倒在了日軍的機槍口之下,於彥君發現了自己左右正在快速減員,他意識到日軍已經在真抵力站穩了腳跟,他趕緊擺了擺手,喊了聲停。
撩動的火舌在戰壕上掀起的塵土伴著碎屑一下子侵入了他的眼睛,讓他霎時短暫失明。
「長官!」
跟在身後的大鬍子和許大勇不約而同地朝於彥君奔走而來。
「掩護!」
許大勇高喝一聲,趕緊帶著兩三個戰士上去攙扶著於彥君。
鬍子兵獵頭則是蹲在地上,舉槍警戒著正前方。
噠噠噠噠噠!
日軍的機槍小組似乎發現了這一幕,兩三挺歪把子調轉槍口,齊刷刷對準於彥君。
於彥君此時已經屁股坐在地上,右手狠狠地揉著自己的眼睛。
「大勇!拉我回去!」
「拉著呢,拉著呢!」
許大勇抹了把頭上的汗,正要起身發力,密集的子彈就從耳邊嗖嗖掠過。
旁邊的幾個戰士要上前掩護,很快就被流彈擊中,直接栽倒在許大勇面前。
「可惡啊,這幾挺機槍!」許大勇不敢抬頭,惡狠狠罵了一句,「來人啊,給我端了那……」
砰!
許大勇指著的機槍手還沒等他一句話說完,直接鋼盔連同腦袋一起爆裂。
砰!
砰!
又是兩槍,敵人的機槍小組頓時啞火,許大勇一愣,循著聲音看去,正是那個和於彥君有說有笑的鬍子兵。
「好槍法啊!」
許大勇眼睛一亮,又看了看被自己拖到後邊來的於彥君,頓時明白了過來,「好你個於彥君,撿到寶了故意不給老子看!虧我還把你從前面拖回來!」
雙目禁閉的於彥君趕緊連聲說道:「大勇!這是我的!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