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們的炮嗎?」
戰士們緊張的神經在這一連串炮火反擊下逐漸平復下來。
鬼子的炮火明顯要遜色於預備營。
對岸蘊藻浜的草垛子被炮火掀上了天,猛衝在最前端的鬼子步兵小隊哪裡意識到預備營的炮火如此猛烈,頃刻間就被炸得七零八落。
「好!炸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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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開始齊聲歡呼,有些臉上血漬都沒有擦乾淨的甚至擠著腦袋趴到牆根邊上,凝視著蘊藻浜對岸的場景。
而映入眼帘的,還有預備營極其完備的戰壕工事,錯落而溝深的戰壕在綠葉的掩映下亮出了原型,奉命駐守在東面的許大勇的一連已經全部進入陣地。
四門馬克沁重機槍的火舌已經朝對岸噴射而去,水面上揚起陣陣激浪,這恬靜的林家宅,此時已儼然成了一片死生之地。
竹石清端著望遠鏡,在早已預備好的戰地指揮部裡面就位,視線之內,日軍的部隊是由東向西進攻,看兵力情況,應該不會是少數。
「營長,放心,鬼子打不進來,我的陣地,固若金湯。」
許大勇拍了拍胸脯,保證道。
竹石清抿了抿嘴,抽出椅子坐下,正好李鳴宇帶著二排返回了陣地,並一溜煙地跑到了這個既定陣地,看見竹石清,倉促匯報導:
「營長,應該是畢家宅方向的鬼子,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十一師團那幫畜生。」
「我知道。」竹石清點了點頭道,「只能是他們。」
「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把三連拉上來?」
「不急。」竹石清搖頭,「你去告訴於彥君,讓他立刻命令潰兵們進入我們安排好的編制,直接投入戰鬥,二連,三連在林家宅以南闊地待命,遠離房區,警衛連繼續盯著楊行,防止敵人兩頭夾擊。」
「潰兵麼,這麼快就?」李鳴宇摸了摸腦袋,有些遲疑。
竹石清罵道:「他們是潰兵,又不是新兵!只是部隊打敗了退下來罷了,拿了槍還不是個個都是老兵?」
「知道了,我這就去。」李鳴宇敬了個禮,飛速離去。
對岸,伊藤大輔注視著一切。
中國軍隊的炮火兇猛程度已經超過了他的預期,從火力密度來判斷,林家宅至少有十門炮以上。
更為要命的是,聽響這裡面至少一半是自己的炮!
想到這裡,伊藤直接給自己來了一巴掌:「伊藤啊伊藤,就怪你運送物資時不上心,如今讓敵人撿了便宜!」
聯隊參謀此時急匆匆跑了過來,急聲道:「報告聯隊長,鈴木大隊進攻受阻,中國軍隊在西岸已經構建起堅實陣地!」
「跨河作戰.……不會那麼容易的。」伊藤語氣低沉地說道,在此刻,他反倒是出奇的冷靜,「對面兵力不會很多,聽我命令,在此處建立前敵指揮部,命令畢家宅的佐藤大隊,進抵河岸,隨時準備接應鈴木。」
參謀微微弓身,快步離去。
而鈴木看到的是什麼情況呢?他原本待在林間,看著自己的一個步兵中隊向岸邊的中國軍隊發起追擊,眼睜睜看著他們踩上浮橋,回歸西岸,當他的部隊想要追趕時,卻被對面的機槍火力壓得抬不起頭。
「薩斯給!薩斯給!」
鈴木連吼數聲,逼得剛剛準備退下的士兵又邁著步子往前衝去。
蘊藻浜雖然水位不深,但在此處有個拐角,形成了一小段激流,這也是竹石清在此搭建浮橋的原因之一。
面對這不寬的大河,鬼子兵們的第一想法是武裝強渡!
但此時此刻,他們甚至到不了岸邊,只能藉助那些大塊石頭進行躲避。
而中國軍隊的炮火就沒停過,雨點般打來的炸彈在各個土壤間砸出大坑,引發的火苗伴著乾燥的樹林燃起熊熊烈焰。
「媽的,我們的炮兵呢?」
鈴木指揮到一半,放下望遠鏡才意識到,對岸中國軍隊的陣地連顆土花都沒有飛濺起來。
「閣下,炮兵陣地正在補充彈藥,彈藥要從畢家宅運來,畢家宅目前正在進行軍事動員,運力不足.……」副官解釋道。
「行了行了。」鈴木趕緊打斷,「真是一群廢物!讓二中隊,三中隊,頂上!」
「哈依!」
對岸的許大勇很快發現了日軍增兵的跡象,他指了指林子裡,提醒道:「營長,小鬼子好像增兵了,戰線又壓倒河間了。」
竹石清微微頷首,他已然看清,在岸邊,鈴木將自己的所有機槍手集結起來,通通趴到了河岸線上,密集的火力很快就反吞了一連的機槍。
戰士們很有經驗地撤下武器,貓身躲避。
一切都在竹石清的預想之中。
十分鐘後,竹石清搖響了桌子上的盒子電話:「接炮排。」
「營長?」
數秒後,趙宇噔噔地跑到旁邊的木柵欄邊上,抄起電話接道,「什麼事營長?」
「炮陣該轉移了。」竹石清一字一頓道。
趙宇一愣,回道:「營長,日軍炮火停了很久了,我看出來了,他們儲備不夠,對我們產生不了威脅。」
竹石清一聽,差點惱了,直接罵道:「執行命令,這些炮可是預備營的寶貝疙瘩,你要是給我搞沒了,我就擼了你!五分鐘內,炮陣必須轉移!」
「是是是,我這就照做!」
趙宇連忙回應道,隨即轉身,看向拉繩子拉的正爽的眾人,厲聲吩咐道,「這一輪打完,炮位後移五百米,誰也不許馬虎!」
又過五分鐘,預備營的炮火逐漸停下,日軍的武裝泅渡正式展開,只見林子裡排布而出的上百個鬼子,橫臥著槍桿,跑著步進入水裡。
水位逐漸漫過小腿……大腿……腰部,最深的地方甚至漫到了胸口。
而激流的推動之下,鬼子們幾乎難以保證腳下穩重。
指揮部內,竹石清擰著眉頭,犯起了嘀咕:「大勇,你看這小鬼子,好像也沒有多少人,怎麼就敢來打我們的林家宅?」
「不知道。」許大勇癟了癟嘴道,「可能有點想不開,我看了半天,這投入進攻的,也就兩個中隊,幾百人在這種地形還不夠我一連塞牙縫呢。」
「喲喲喲,可把你牛的!」竹石清擱下望遠鏡,狠狠踹了許大勇一腳,「這是什麼地方你就和我站在一起,滾前邊指揮去!有什麼事電話聯繫我!」
「哦……」
許大勇這才理了理帽子,摸了摸腰間的盒子槍,彎著腰沿著交通壕跑前邊去了。
同一時刻,於彥君已經整理好潰兵的編制,他們已經分別匯入了二連和三連,有史以來最為龐大的「連隊」就這麼誕生了。
不出伊藤大輔所料,林家宅果然沒辦法一下子排布這麼多部隊,所以竹石清命令他們暫時在村南待命。
穿上新式軍服的潰兵們自然是欣喜若狂,加上剛剛看見了預備營打仗的雄風,不禁有人感嘆道:
「嫡系,我們算個球的嫡系哦,人家這才是嫡系,有槍有炮呢!」
「還真是……我看日本人的炮火也不過如此。」
「真就預備營是親娘生的,我們都是後娘養的哈哈哈!」
……
「都別鬧了,都他媽還記得開槍吧?」於彥君趕緊打斷這七嘴八舌,現場瞬間寂靜下來,只剩下一雙雙明亮的眼睛,「想不想報仇?想不想留下來,成為嫡系的一份子!」
「想!」
底下人悶聲齊聲答道。
「那就拿槍,待會命令一到,誰要是殺鬼子含糊,我立馬讓誰滾蛋!」於彥君面容嚴肅地說道。
就這樣,二連三連加起來數百人的隊伍在村南集結起來,兩人都在等著竹石清的作戰指令。
正面,許大勇在一線指揮,無數杆步槍在這片低洼地里伸出一個個槍口,對準了正在泅渡的鬼子兵的腦袋,搞得如同在進行活體射擊訓練一般。
不少鬼子選擇去踩踏破碎的浮橋木板,但都被中國軍隊的彈雨勸退。
守在這河間天險,林家宅還真是有些得天獨厚了。
鈴木很頭疼,戰鬥已經進行了半個小時,自己的傷亡情況越來越不妙,整個大隊幾乎已經全線投入到了前線,而中國軍隊依然還在頑強抵抗。
通過判斷中國軍隊的火力與兵力密度,鈴木很快意識到,面前恐怕是中國軍隊一個營!
但他猜不到的是,對面還真就是一個連,只是兵力達到了一個營。
但他還是命令副官回去向伊藤匯報了。
岸邊向內約三里處,前敵指揮部正在構建,聯隊部的鬼子們找來一堆木頭樁子,原地搭起了帳篷,軍綠色的指揮桌,黑漆漆的電話盒子,以及放在筒子裡的軍事地圖都被一一掛了起來。
「報告!」副官快步趕來,走到指揮部門口說道。
伊藤抬眸望去,看見是鈴木的副官,趕緊擺了擺手給喚了進來。
副官見到伊藤,直入主題道:「聯隊長閣下,鈴木隊長向您請示,是否可以呼叫航空兵團對敵人陣地進行毀滅式轟炸,我們根據火力判斷,敵人的所有兵力此時都聚集在陣地之上,只要能進行一輪轟炸,則林家宅可取,支那軍可滅。」
「消息屬實麼?」伊藤打量道。
「錯不了的聯隊長。」
「你先回去,具體的事情我會向航空兵們交待。」
「哈依!」
副官聞此言,開開心心地離去了。
走出沒幾步,旁邊的參謀盯著伊藤,看出來伊藤臉上閃過的一絲猶豫,急忙上前問候道:「聯隊長是擔心頻繁藉助空軍的力量.……」
「不是。」伊藤搖了搖頭,「蘊藻浜河道窄小,敵我相距都在百米之內,槍火之下血流成河,刀劍相逼則屍體遍野,真要是大規模覆蓋性轟炸,很難說不波及到東岸的士兵。」
參謀笑了笑,說道:「閣下,我倒有一計,可解渡河之弊。」
「哦?你且說來。」
參謀移步至伊藤身邊,食指在軍事地圖上點上那麼一點,看著伊藤說道:「閣下,我們最大的優勢是什麼呢?是兵力火力遠勝中國軍隊,如若不斷添油,生生在這片河澡上戰鬥,只會折損軍隊的實力,不如多點出擊,讓敵人首尾難顧,則此戰必勝。」
看向參謀手指的位置,正是林家宅東北五里地。
「你是說,迂迴包抄?」
伊藤眼睛裡閃爍出光澤,「是個辦法,你替我傳令,命令佐藤大隊,抽出兩個中隊奔赴此地,跨河!繞到林家宅西北方向時打紅色信號彈,屆時,我們發起全線總攻。」
「哈依!」
……
正面,許大勇已經打得有些辛苦,他的部隊臨時投入戰場,還沒有接受潰兵的補充,戰鬥力自然不如時下的二連,三連。
幾個機槍火力點在日軍火炮的一對一針對下,終於還是失去了成效。
「連長!鬼子上來了!」
忽然,一個戰士急吼道。
許大勇挑頭一看,果然,日軍正排著長隊再度進入水域,似乎今天就是和預備營剛到底了!
即便是這蘊藻浜此時已百般渾濁,水面上飄著不少浮屍,正順流而下。
「上來了就打!」
許大勇摸出駁殼槍,同日軍展開激烈還擊,一彈匣子彈打出去,定睛一看,面前的鬼子反而是越來越多了!
剎那,他意識到光靠一連是頂不住了,他立刻喊來了通訊兵,搖響了通向尾端指揮部的竹石清的電話。
數秒後,電話接通。
「營長,日軍上大力氣了,密密麻麻看不到頭,我估計,這怎麼著也算個大隊!」臉上沾滿硝灰的許大勇一屁股坐在地上,語氣沉沉地說。
竹石清觀察了半晌,嘆道:「不是大隊,是聯隊。」
「聯隊?」許大勇一驚,「不兒,營長,咱什麼仇什麼怨,一個聯隊特地來搶一個村子?」
竹石清只是笑笑道:「咱把人家寶貝全炸了搶了,他們能不報復麼?」
事實上,竹石清主要還是依據炮彈的發射密度來判斷敵人隊伍的編制。
在河面上,雖然從正面來看,日軍前進的十分混亂,但在竹石清此時站得高點上,日軍三三一組的作戰單位在渡河時依然清晰可見。
這足以說明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而更為關鍵的一點是,竹石清並不相信一個指揮官在最開始就會壓上自己全部的本錢。
換句話說,目前戰場上能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日軍兵力的山之一角。
此時此刻,一個人站在這鐵木圍成的指揮部內,竹石清仿佛進入了一個只有自己的世界,在他的腦子裡,戰場已經以蘊藻浜為分界線,敵我雙方正在互相爭奪,拼殺。
而事實上,預備營此時的實力並不遜於一個團,甚至超過了一個團。
他的手裡,有十餘門炮,數十挺重機槍,上百挺輕機槍,甚至還有百條衝鋒鎗。
霎時,竹石清找到了指揮的韻味所在,電話還沒有掛斷,許大勇的聲音仍在話筒里迴蕩,雖然剛剛他入了神,沒有太聽清。
「大勇。」
面對許大勇的嘈雜,竹石清輕聲喚道。
許大勇很快安靜下來,兩人的話筒里,都只剩下了炮聲,廝殺聲,槍彈聲。
「無論如何,給我堅守半小時。」竹石清一字一頓道,「守夠半小時,我把特務連還給你。」
「真的?」
「廢話!」
竹石清厲聲一句,隨後掛斷了電話。
他默然站在原地,閉上眼,自己親手繪製的那些草圖,兵力部署都在眼前,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問題。
既然日軍的火力配置是一個聯隊,那為什麼只有一個大隊在河邊和一連硬拼?
這裡面,必有蹊蹺。
作為指揮官,就是要集中優勢兵力,迅速打開缺口,以保證戰鬥收益最大化。
手握優勢兵力,還打添油戰術,這就是蠢貨。
但日軍指揮官不可能是酒囊飯袋,竹石清非常確信這一點。
沉寂須臾後,他想到了鉗形攻勢。
偷襲兩翼是鬼子非常喜歡用的戰術,漫長的蘊藻浜河岸線,正好給日軍提供了此戰術的土壤。
「呵呵.……只能是分兵了。」竹石清冷笑一聲,睜開眼,一個人嘀咕道,「喜歡玩,那就照單全收。」
隨後,竹石清抓起電話,搖給於彥君。
「於彥君。」
「到!營長,有何吩咐?」於彥君聽了電話,趕緊立正道。
「李鳴宇在不在。」
「在,離我不遠,要不要讓他來聽電話?」
「不用,萬俊呢?」
「也在,守在劉行方向的道口呢。」於彥君一一回答道。
竹石清頓了口氣,開始說道:「於彥君,你替我傳令,讓萬俊的警衛連,趕赴林家宅以北,在密林間設伏,如若有日軍偷渡,即刻射殺。」
「是。」
「你的二連,立刻現場給我成立一個機槍排,要求要湊夠三十挺輕機槍的火力,把小鬼子的歪把子全拿上,立刻向一連側後房區靠攏,給你二十分鐘,把民房上面打滿機槍眼,到時候我會讓許大勇放他們進來,圍而殲之。」
「是。」
「三連,立刻向南迂迴,尋找最近的兄弟部隊的浮橋,過河!讓李鳴宇溯河北上,待到西面打響,給我立刻找到敵人指揮部,並予以消滅!」
於彥君聽了一大串,此時目瞪口呆,諾諾問道:「營長,這.……你怎麼知道鬼子要偷渡?」
竹石清沒作聲,說道:「你只管傳話,誤了事情我就擼了你!」
「是是是,我這就去。營長,你這是三管齊下了啊,會不會出啥意外?」
「無論哪一路得手,都能打疼這幫狗日的。」竹石清抿了抿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