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我!放開我!」
許大勇領著兩個人,就從隔壁的民房中堂里把領頭的那個學生一把抓了出來,儘管他不斷地嘶吼,喊叫,但還是被如同拎小雞一般,帶到了營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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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石清背著手,看著癱在地上的這孩子,問道:「會不會中文啊?」
「八嘎!」
「去你媽的!」許大勇見這小子罵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男學生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隨後晃了晃腦袋直起身子,乖巧了。
「我叫中村英治,日本東京人。」
男學生支支吾吾地說道。
「嘿?還真會中文?」許大勇一愣,看向自己的巴掌。
他心裡在想,這世界上沒什麼比揍更有用的事情了!
「中村英治是吧。」竹石清點了點頭,「你一個日本大學生,怎麼會講中文?」
中村英治答道:「我的父親是關東軍的軍官,我們全家一直在滿洲生活,在那裡,中國人要學日語,日本人要學中文。」
「真特麼亂了套了……」許大勇咂舌道。
「行了,你住嘴。」竹石清擺了擺手,示意許大勇出去,但許大勇沒有,反而是抽出椅子坐到邊上去了,「你是這個學生團的代表?」
「對。」木村英治點頭道。
「你們來淞滬是什麼目的?」
「當然是宣傳聖戰,我們要建立大東亞共榮圈,雖然這個過程會很艱辛,會很漫長,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像我父親一樣的帝國軍人會實現這一切。」
木村英治在講述的時候,兩眼都在爍動,顯然,他是一個深受日本軍國主義薰陶的年輕人。
而這樣的日本青年在國內數不勝數。
竹石清沒興趣和他駁論這些有的沒的,他接著問:「你們這個團體,成員如何挑選,之前去過哪裡,馬上又要去哪裡?記錄些什麼東西?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木村英治似乎底氣又硬了:「事實上,我無權奉告這些,我們學生屬於非戰鬥序列,你們不能用對待軍人的手段對待我們,即便是,日內瓦公約也規定了,要優待戰俘!」
「去你媽的!」
許大勇又沖了過來,對著木村英治的腦袋就是一巴掌。
啦!
木村英治當場感到頭暈目眩,眼睛前邊金星圍著轉悠。
竹石清沒有訓斥許大勇,反而是就坡下驢道:「小兄弟,日內瓦公約又不是我簽的,關我屁事啊。」
「你們!簡直是土匪!」
竹石清和許大勇對視一眼,無奈又戲謔,什麼時候自己家進了賊,還要被賊罵?
「想必你也看到了,戰鬥發生的時候,你的不少同學慘死在原地,你應該知道,我們並不是啥懂規矩的文明人。」竹石清語氣裡帶著些威逼道。
木村英治這才徹底老實,開始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我們這批人,大部分都是國內各個領域代表的後輩,來淞滬,主要是想給前線做一個探訪錄,讓國內的人看看中日戰場是什麼模樣,早先,我們已經去了海軍那邊,馬上要去楊行,看看陸軍.……」
「你今天和那個鬼子中隊長嘀嘀咕咕什麼呢?」
木村英治一愣,回道:「中隊長說前線太過於危險,希望我們能在村子裡擺拍,這些有所準備且比較安全.……」
「這都是假的。」竹石清冷哼一聲,「你沒有去羅店,你沒有去寶山,你們不知道這是怎樣一個戰場。」
「為了聖戰,再大的犧牲也是值得的,帝國的勇士們從來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木村英治激動道。
竹石清抻著桌子,嘆道:「好好的,為什麼非要跑到別人的國家上殺人放火,然後你們還恬不知恥地自詡為共榮?」
木村英治認真地抬起頭:「你不懂。」
「呵呵。」
竹石清冷笑一聲,也不再說,倒是舉起桌子上那本筆記,問道,「這是你的東西麼?」
木村英治抬頭看了一眼,搖頭道:「不是,這是德川楠的。」
「德川楠是?」
「也關在隔壁,和我都是東京人。」木村英治解釋道。
「看看,這裡面寫的什麼?」
竹石清把本子遞給木村英治,木村英治翻開掃了一眼,瞬間臉色通紅,幾近要發作,隨後將本子摔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這個混蛋!」
竹石清臉色一變,他立刻意識到,這個本子裡的內容恐怕並不利於日軍,他立刻上前將本子收了回來,轉而問道,「這個德川,是不是你們當中較為孤僻的那一個?」
「是。」木村英治狠狠撓了撓頭,惡狠狠道,「他是個怪人。」
「怎麼怪?」
「不知道。」
竹石清無語,他想見見這個德川楠了。
「大勇,帶下去吧。」竹石清看向許大勇,「把德川楠給我找來。」
許大勇應了一聲,將失了神的木村英治架了出去,幾分鐘後,德川楠被緩緩帶了進來。
不高的身子,厚重的眼袋,眼睛不大,行動有些緩慢,這便是竹石清對德川楠的第一印象。
等到他抬起頭來看向竹石清時,眼神里更是透出幾分憂鬱。
「你就是德川楠?」竹石清將本子晃了晃,問道。
德川楠顯得有些驚慌,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但猶然伸出雙手,去搶竹石清的手。
「不要,請還給我,謝謝,請還給我。」
德川楠幾乎哽咽,竹石清抿了抿嘴,將本子一松,正好落到了他的手上。
「我看見本子裡有些圖和日記一樣的東西,但我不懂日文,你能不能給我們講講。」竹石清放低了語氣說道。
德川楠默然,他只是擦拭著本子的封皮,整個人時不時抽動一下。
許大勇從旁邊幽幽走了過來,竹石清眼睛銳利,意識到這傢伙又要掏出大嘴巴子了!於是趕緊一聲急喝:「許大勇,你出去!」
許大勇一怔,這才收回了手,轉身離開了營部。
過了許久,德川楠緩緩開口,竟是一嘴較為標準的中文:
「我是一個新聞繪圖師。這一次來,是為了做一套帝國軍人探訪錄,簡單來說,就是採訪前線的士兵,把情況報給國內翹首以盼的父母親們。」
「嗯,你接著說。」竹石清點了點頭。
德川楠調整了一番情緒,隨後說道:「但沒有人知道,中日戰場,和國內那些朝日新聞畫報上的插圖與報導,並不一致,他們不知道,這些年輕的士兵們,正在犧牲,死去,他們被焚燒,被閹割。」
「所以.……」
「所以,我想要給他們看看真實的上海,是什麼樣子。」德川楠說到這裡,嘴角泛起一陣苦笑,「我把採訪過的那些士兵都畫了下來,來中國的一周里,我沒有隨他們去參觀海軍的高大艦船,沒有去乘坐陸軍的新式坦克車。」
竹石清在這番對白之中,感到了一絲悲涼,這是時代的悲涼。
可以說,此時的日本,是一個瘋狂的國度,而這個國家之中,有著太多瘋狂的人,但你又很難說,這個國家沒有冷靜的人,但他們往往被這股聲音所吞沒。
「其實,戰場上,誰也沒有辦法保證鬥志昂揚。」德川楠說道,「在鏡頭下,大家都是軍容齊整,勢不可擋,但真實的情況呢?是踏上戰場下一秒就成了屍體,是陣亡之後被當場沙袋,是甚至來不及焚燒,是屠殺與被屠殺。」
竹石清若有所思,忽然問道:「德川楠,你這麼做,日本就沒有人找你麻煩?」
「有,就連父母親也認為我是個怪種,他們認為我不服從天皇,認為我反對聖戰。」德川楠低頭說道,「事實上,我的確反對戰爭,更反對去侵略別人的國家。」
竹石清有些肅然起敬,他指了指本子,問道:「本子裡這些記錄,能翻譯給我聽聽麼?」
德川楠點了點頭,眼含淚水地翻開一頁,開始用中文念道:
「大隊長,中隊長和小隊長及以下的幹部,大部分都戰死或負傷了,兵力減員至不到一半,整個聯隊的精神面貌萎靡不振,完全失去了日本軍隊原有的風采,有時因為下雨,飛機連續兩三天不能進行空襲,炮兵呢,彈藥被泡在雨水裡,想開炮也無能為力,有許多和我同行的不堪忍受,選擇了自盡,而我呢,又還能不能見到我的媽媽,還能不能看到家鄉的櫻花呢?媽媽,我不想打仗,我想你。」
念罷,德川楠沉沉地嘆了口氣,補充道,「這是我在金澤聯隊採訪一位普通士兵時他所說的,如今,他也飲彈自盡了。」
「戰爭,本就是錯誤。」
竹石清喃喃說道,忽然,他意識到,德川楠所做的事情,恰恰是揭露日軍虛偽的官方宣傳的關鍵所在,於是,他問出了那個重要的問題,「德川楠,我想知道,你對於中日戰爭怎麼看?」
德川楠眨了兩下眼,看向竹石清,一字一頓道:「實言相告的話,我希望日本戰敗。」
「可你是個日本人。」竹石清接道。
德川楠微微一笑道:「還在去年的時候,我還有個未婚妻,她是個中國人,開戰之後,我似乎失去了她,她回國了,好像在南京當老師。」
竹石清一怔,再度泛起一個念頭,這日本人,是否可以為己所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