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田君?」
電話那頭,田村正之吃驚的聲音傳來,他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高田廣介這話什麼意思,更進一步問道,「劉行的戰事,如何了?」
「等我回來再向您匯報吧。」
高田緩緩放下電話,任憑田村在那邊如何嘟囔,他還是給掛了。
因為時間已經不多了,正面預備營已經如潮水般奔涌而來,再拖延上一會,自己也難脫身了。
而且還有一點。
高田和田村的關係也不止是上下級之間那麼簡單,重藤支隊裡常傳,高田是田村的私生子,但沒人證實。
但田村對於高田的特殊對待,以及高田在第一聯隊的目中無人,這些都是鐵打的事實。
這也就是為什麼川上戰敗,唯有高田敢堂而皇之的說風涼話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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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高田手一擺,「撤!」
十分鐘後,當姜勇再度帶人殺回道口,六門炮不翼而飛。
「奇了怪了。」
姜勇嘀咕著,摸著腦袋在道口邊上轉悠,轉首問跟在自己旁邊的戰士,「老子炮呢?」
「啊……連長,我不知道啊。」
「算了算了。有些東西,求不來!」姜勇稍稍動了動腦子,權當這幾門炮被小鬼子順走了,一擺手,收兵。
……
魏家莊,田村聯隊指揮部。
下午二時,正是日頭大的時候。
他剛剛放出去兩波偵察兵,都是因為高田雲裡霧裡給他說的那通話,搞得他現在也緊張。
「報告聯隊長……」
一個傳令兵幽幽地竄進指揮部,來到田村正之身邊,俯低身子,在其耳邊低語道,「川上大隊長,回來了,但腿折了。」
噗——
田村還沒咽下去的一口茶頓時吐了出來,唾沫和茶水一股腦飛濺到底下沙盤邊上正在插著敵我態勢旗幟的參謀頭上。
「聯隊長,怎麼了?」
底下有眼力見的副官,勤務兵,參謀紛紛湊了上來,有的遞手帕,有的擦水,有的來給他捶背……
「讓川上賢二滾進來!」
田村正之怒拍桌子,驚得底下眾人聞聲色變,紛紛低下腦袋。
剛剛來傳令的那鬼子兵,有些猶豫地問道:「聯隊長,川上隊長負傷,行動不便……」
「他不來,你就死!」
「是!」
傳令兵這才一頭鑽了出去,他前腳剛走,後腳高田廣介就若無其事地走了進來,見到這麼暴跳如雷的田村正之,高田緩步上前,將頭一低,還是第一次那般話術:
「報告聯隊長,沒能打下劉行,高田向您請罪。」
「川上呢??」
「職下不知!」高田開始給川上挖坑,「職下帶隊自叢林而出時,就看見川上大隊,全體潰散,被支那軍追襲數里,經過戰場檢查,兩個中隊長當場陣亡,其他情況,我也不知!」
「丟大日本帝國軍人的臉!」
話語間,川上賢二被兩個醫務兵扶進了指揮部,川上一臉囧樣,別提有多狼狽,其他大隊長雖頭低著,也沒忍住側著腦袋瞄一眼。
「聯隊長……」
「你還有臉回來!」
「情報,情報有誤!」
川上第一時間想要辯解,這件事的確他有些冤,這對面是個營,誰信?誰家營有迫擊炮呢,「聯隊長,支那軍至少有一個團的兵力,整個劉行陣地,十分堅固,易守難攻!」
但田村不是傻子,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川上,冷冷斥責道:「這就是你葬送一整個大隊的理由?」
川上不說話了。
須臾之後,他抬頭說道:「聯隊長,我請求,再戰劉行,一雪前恥!」
「不必了。」
田村搖了搖頭,將早已準備好的短刃扔到地上,「這是重藤支隊進入中國的第一仗,被你打成這個樣子,有何顏面去見將軍?有何顏面去見天皇陛下!有何顏面去見帝國的臣民!?」
周遭的眾人一看,這才意識到田村正之這次是動了真格的,腦袋低得更下了,同時,也就是從此刻開始,似乎戰前那股狂熱的請戰意願不復存在了。
他們也需要思考。
駐守劉行的,究竟是一支什麼樣的部隊?
至少在他們的已有認知里,這支部隊一周前,襲擊楊行駐軍,夜襲打掉了11師團的一個大隊。
今天,在正面塹壕對弈的情況下,他們又生吃了川上大隊。
無論如何,從心底里,幾個大隊長此時都不想再打頭陣,希望觀望為先。
一把刀鞘十分精緻的短刃哐當掉落在地上,川上淚眼朦朧,他雙手撐著地,任由自己的膝蓋擱在地上,關節處傳來的疼痛如電流般淌過全身。
他緩緩拾起了這把短刃,拔出刀鞘,將刀尖,瞄準了自己的腹部。
「天皇陛下,萬歲!」
眼淚迸出之下,川上賢二用盡全身的力氣,一紮而下,伴隨著聲嘶力竭的喊聲,聽得指揮部內外的將士都有些戰慄。
「川上君,一路走好。」高田在旁邊輕輕鞠了個躬。
「抬走。」田村手一擺,對勤務兵下令。
指揮部恢復了沉寂,死一般的安靜。
田村想起了自己出發時,68聯隊聯隊長鷹森孝對他的勸告——這是一支不好對付的部隊,也是一支要除之而後快的部隊。
須臾之後,他將軍刀置於桌案之上,掃視眾人,頓了口氣,屏息說道:「諸位,我想,你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會想要川上那個蠢蛋那種下場!第一戰,在劉行吃了虧,不要緊,下一次,我要你們踏平劉行,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
三聲之下,田村正式決定,傾盡全聯隊之力,以排山倒海之勢,徹底打垮劉行!
下午四時,田村正之以安田大隊為先頭部隊,前往道口設置前敵指揮部,以山口大隊為側翼,由叢林前進,封鎖林區,自己則隨著高田中隊,緩慢向前推進。
……
劉行。
竹石清逮住日軍撤退的間隙,跑到後邊的醫院,看了眼身上纏滿布條的周紹輝。
周紹輝此時已經是清醒狀態,躺在一張白色的板床上,面色有些發青,嘴唇乾癟,看見竹石清來了,嘴唇動個不停,但聲音不大。
「有什麼話,好了再說。」竹石清緊了緊眉頭,握住了周紹輝的手,但還是俯下腦袋,擱在周紹輝嘴邊。
「營長.……我夢見我死了……」
周紹輝幽幽道。
「行了,這不是還活著麼?」竹石清直起身子,「放心吧,已經給司令部打了電報,晚上有車來接你,劉行這個環境,不利於養傷,還是把你送到上海去吧。」
「我不想走.……我想和兄弟們在一起。」
「好了趕緊回來,不然副營長我就換人了。」竹石清故作正經道。
周紹輝勉強擠了個笑容,喃喃道:「真倒霉……早知道讓你去了.……」
竹石清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對當值的護士又提醒了一番,這才放心地走了。
陣地上,幾個連長正在清點傷亡情況,幾人都是愁眉不展。
傷亡不小,這一戰,少說折了兩百多號人。
尤其是李鳴宇的三連,傷亡最大。
趙明辰第一戰,就取得兩個成就,開槍崩死一個鬼子以及捅碎一對鬼子蛋。
身邊那個老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雖然混在三連裡面,但趙明辰能感覺到,這傢伙,一定是個老兵,有可能是打過鬼子的老兵。
「老哥,你擱這磨子彈幹啥?」
趙明辰覺得跟著老哥能活命,第一把打完,他就一直跟著老哥邊上,現在猛一回頭,看見老哥把兜里的子彈彈頭在地面的石頭上磨,磨得滋滋響。
「子彈磨一磨,肉里跟頭翻。」老哥嘿嘿一笑道,「我們的槍打得沒有小鬼子遠,但是這磨出褶子的子彈,打到身上,那可比他們疼多了!」
「嗷……是這麼個事啊。」
趙明辰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像模像樣地學著老哥的模樣,從兜里也摸出一個子彈,跟著磨,同時好奇地問道,「老哥,你是老兵啊,怎麼跟著咱們一起來了?」
「不,不是老兵。」老哥急忙搖搖頭,臉色瞬間陰鬱起來。
「胡說,你這個本事,不是老兵是什麼?」趙明辰抬眸說道,但他思索須臾,忽然又壓低聲音說,「老哥……你不會是從前線跑下來的吧?」
不說還不要緊,一這麼說,頓時讓老哥警覺起來,他直直地盯著趙明辰,隨後緩緩說道:「唉,小孩,你聽沒聽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懂。」趙明辰點點頭。
「我家那娃娃,才這麼點大。」老哥笑盈盈地用壕坑比劃著名他的孩子的身高,「娘倆命苦啊,我出來之後,他們老寫信過來,說有人欺負他們,問我莫時候能回去……」
「你是哪人啊,老哥?」
「鎮江滴。」老哥從荷包里摸出一根有些彎折的煙,叼在嘴裡,有些淚目地回憶道,「我原本是61師的,第一批開到了吳淞,和鬼子打了三天三夜,弟兄們都死光了,營長讓我和另外一個小個頭出來報信,那小孩和你差不多高。」
「然後呢?」
「然後,突圍出來,又碰到了鬼子,那孩子死了,我換了身老鄉的衣服,也不報信了,一股腦就往南邊跑,後來遇上了保安隊,指望著先混口飯吃,哪知道保安隊也是開往前線的.……」
趙明辰聚精會神地聽著,聽到最後只能苦笑兩聲:「老哥,我這保安隊,還是花錢進的呢……」
「我就想回家,看看我老婆孩子。」
「放心吧老哥,我這人從小到大沒別的優點,就是特別靈!」趙明辰拍拍胸脯道,「一般跟我打交道的人,運氣都不會差到哪去!」
「哈哈,信你小子一回。」老哥也是被這小毛孩子逗笑了,伸出大手,在他頭髮上薅了薅,「待會打炮,好好待在貓耳洞裡面,別亂跑。」
「是,知道了!」
營部里,竹石清已經讓於陽向司令部報告了劉行的情況,直到此時,司令部的相關人員才開始核實有關日軍新登陸部隊的信息。
後終於是發現,日軍重藤支隊登陸上岸,近萬人的部隊直接投入戰場,勢必會引起局勢的變化,而此時此刻,大抵能判斷出重藤支隊的任務,是攻取劉行進逼大場。
大場是整個淞滬會戰的軸心,不容有失。
緊急調兵遣將之下,朱紹良給位於劉行的預備營發報,聲稱戰至一兵一卒,也要死死將日軍抵擋在劉行之外。
劉行背後,蘊藻浜防線還在緊急構築之中,那裡集結了大約七個師的兵力,準備抗擊由江灣南下的日軍。
時間,依然是中國軍隊最重要的東西。
竹石清接到電報後,知道預備營這次碰上大麻煩了,大戰將至,他想要把幾個連長喊在一起,做一個緊急動員會,制定幾個預案出來。
但剛邁出營部,頭頂便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
轟炸機!
竹石清抬眸望去,恍惚之間,他以為自己到了寶山,映入眼帘的,至少三十架轟炸機!
他們幽幽地盤旋到了劉行上空,開始投彈。
轟隆!
轟隆!
刺耳的爆炸聲幾乎要把耳膜震裂!
在竹石清的視野里,劉行外線立刻成了一片火海!
轟炸延伸向鎮區,炮彈接觸過的地方,都成了碎石瓦礫,轟炸機掠過了營部的上空,高磅炸彈將預備營日常使用的小廣場炸的屋毀樓塌!
緊接著,在竹石清的身後,營部的院子也挨了這麼一下,整個院牆當場成片倒下。
「於陽!這裡不安全!跟我上陣地!」
竹石清渾身一緊,調轉頭去,將於陽從營部里拉走。
於陽緊急收拾著電台,帶上了他發報所需要的全部東西,用一個小挎包裝拾,跟著竹石清一齊上了陣地。
飛機炸完,在道口排列開來的日軍炮群也開始開火!
炮彈在陣地之上狂轟濫炸,釋放著難聞刺鼻的味道,剛剛被搶修的工事,有些因此再度坍塌。
有節奏的炮聲讓在場的所有人意識到,這一次進攻,遠遠要比上次來得猛烈得多!
「營長,你看。」
竹石清剛到陣地上的指揮所,許大勇就指著遠端林子外側喊道。
竹石清撇下手裡的東西,看了過去,日軍以排布崗哨的方式,徹底封鎖了北面林區,在道口,連成隊的戰車和坦克已經就位。
竹石清放下望遠鏡,沉吟一句道:
「小鬼子動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