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莊營地,日軍在此地過得極為舒坦。
這裡遠離戰場,又有現成的民房。
最重要的是,不用去羅店絞肉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羅店成為了讓雙方將士都聽之顫慄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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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名言是:去哪都好,不去羅店就好。
民房的牆壁被日軍打穿,改造成了連廂的兵營,堂間三五支步槍靠在一起,鬼子兵的鼾聲此起彼伏。
哨塔上的鬼子打著哈欠,瞄著南邊黑漆漆的林地,但什麼也看不到。
這本應該是個靜謐的夜晚,直到手榴彈扔到了靠西的空地內。
轟隆!轟隆!
數聲爆炸之下,瞬間驚醒了營區內所有鬼子,肌肉記憶般的,他們立刻開始穿上外套,抄起堂間的三八大蓋,拉上鞋子,開始朝著爆炸聲響起的地方支援。
「上!」
於彥君手持駁殼槍,朝前一揮,戰士們趁著黑摸了上去,手榴彈邊跑邊扔,不絕的爆炸聲阻截著兩個環形工事的射擊視線。
兩個機槍手憑著感覺肆意地射擊著。
噠噠噠噠!
在此期間,於彥君已經抵達鐵絲網,他急吼一聲:「炸樁!」
兩個戰士摸出長柄手榴彈,找准鐵絲網支撐的木樁邊,用步槍壓低最上面那根鐵絲,手榴彈插進兩根鐵絲之間,用力一轉,將其旋在其間,別在木樁外側。
「呲」一聲!拉響引線!
數秒後,一聲巨響,木樁歪在一邊,鐵絲落在腳下。
「沖!」
於彥君立刻集中四挺機槍作為開路先鋒,一路朝著村子內推進而去。
大批量的部隊順著剛剛的缺口進入到了鬼子的視野,兩個環狀工事內的鬼子兵大驚失色,但下一秒,密集的子彈飛了過來,除了一個抱著腦袋扎進麻包後面的鬼子倖免於難,其餘鬼子當場被打成了篩子。
楚莊北側,指揮部。
說是指揮部,實際上就是中隊長吉田亞雄睡覺的地方。
當聽到西面震天的槍響,他兩眼一黑,知道中國軍隊來夜襲了……
還沒等他穿好衣服,傳令兵就飛快地跑了過來,推門直接匯報導:「報告中隊長!南京軍偷襲,兵力不少於三百人!敵人火力優秀,應該是南京的精銳部隊!現在已經占領了西面外線工事,正在向村里滲透!」
吉田沉默片刻,當即指揮道:「不惜一切代價,堵住他們!」
傳令兵又奔走而去。
吉田一時間腦袋有些亂,如果是南京軍的精銳,跑來打楚莊,勢必是奔著殲敵來的,楚莊兵少,加在一起不到兩個中隊,按這個打法,不久就要失守。
想到這裡,吉田接起放在一旁的電話,搖了搖柄,放在耳邊,須臾之後,說道:「請幫我接山本大隊長。」
片刻後,對面有了聲音。
「莫西莫西。」
「大隊長!楚莊遭到支那軍強攻!請求增援!請求增援!」
對頭的山本瞄了一眼話筒,眉頭擰在一起,他此時正坐在床上,身上只剩一件白褂子,他一面扣起扣子,遮住自己鬱鬱蔥蔥的胸口,一面將電話夾在脖子間,抄過桌上的地圖,看了半晌,遲疑道:「吉田君,這幾日沒有查探到支那軍北上的訊息,支那軍的主力現在都在羅店,你確定麼?」
吉田氣得想罵娘,他抱著電話來到窗口,將話筒伸出窗戶!他想讓山本親耳聽聽這密集的槍聲!
山本聽了半晌,咬著嘴唇,起身下床,衝著電話那頭安撫道:「吉田君,堅持住,我立刻調兵支援你。」
但其實,也有另一種思路,比如,「吉田君,立刻帶兵撤回楊行!」
但,這不是日軍的行事風格,相反,國軍比較喜歡用這一招,這是因為,在國軍各部隊之間,撤退比支援要靠譜得多,畢竟有的部隊,有可能支援過去都會迷路.……
吉田掛斷了電話,他穿上深黃色軍外套,就出了門,整個楚莊此時火光沖天,到處都是槍聲!
於彥君為壯聲勢,每打通一條街道,就要放火燒了房子,以至於火勢快速蔓延,配上這夏日的高溫,整個楚莊像是一座火爐。
激戰之下,雙方各有傷亡,但二連的核心任務,就是固守住西面既有陣地,拖住日軍即可。
戰鬥持續之中,位於魏家莊的李鳴宇正在瞄著時間,在楚莊打響之後,留守大營倍感無聊的周紹輝不停地打電話過來,攪得他心煩意亂,每次都問些前線什麼情況之類的問題。
但李鳴宇難崩啊,前線什麼情況他怎麼會知道?他守在這裡,只能按竹石清的部署來行事。
十時二十分,楚莊的攻擊戰已到白熱化,李鳴宇當即下令道:「一排,跟上二連,二排三排,聽我命令,直奔楊行!」
三連就此也投入到了前線。
十時三十分,一連進至楊行以南,這裡是是姜勇昔日阻擊山下聯隊的地方,姜勇走過一片草垛子,居然感覺到了相似,指著地上對竹石清興致勃勃地說道:「營長,就是這,當時就是這!」
竹石清只得配合地點點頭:「對,我知道,對,我知道。」
許大勇瞄著楊行內的燈火爍動,嘀咕了一句:「營長,鬼子應該是走了。」
竹石清舉起望遠鏡,看了半晌,但看不清什麼,這裡地勢不高,很難看到鎮子裡的全貌,楊行的鬼子大多駐紮在東側,這是由於西側當時預備營和山下聯隊激情交流,導致民房大面積垮塌,這裡沒地給鬼子住。
「許大勇,你帶警衛排,沿著西面出入口,進鎮子給我看看什麼情況!」竹石清吩咐一句,隨後又追加了一個提醒,「必要的時候,可以開槍,我們會掩護你。」
許大勇點點頭,貓著身子指揮部隊去了。
三分鐘後,警衛排三五一組,快速朝楊行突擊而去,西面的路口,已經被鬼子設置了拒馬,道路靠北的那一側,還安排了一個崗亭,用來給過往的車輛抬起落杆。
許大勇帶著人一竄就來到了西面的外郊,他明顯看到了鎮子深處有汽車和人群涌動的跡象。
「打!」
看清楚情況的許大勇沒有回去同竹石清交流,當即舉起花機關就打!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數十人的火力如同泰山壓頂,當場就讓亭子裡和在杆子後巡邏的鬼子兵領了盒飯。
許大勇大手一揮,眾人一擁而上,搬開拒馬,向著鎮內殺去!
竹石清聽聞槍聲,和姜勇對視一眼,正納著悶呢怎麼這麼容易打上了,姜勇看了眼鎮子裡,對著竹石清無奈道:「營長,指定是這小子先乾的鬼子.……」
「算了,反正早晚要打。」竹石清撇撇嘴,掏出槍,「準備上,老趙!嶄新的迫擊炮,可不能白瞎了!給我轟他們!」
身後,迫擊炮排趙宇已經將四門迫擊炮橫在田間,戰士們有條不紊地調整著炮擊角度,趙宇這次可是樂開了花,竹石清這個營長,不是餅王!
當初也是在這個地方,竹石清跟他說,不要吝惜炮彈,別把這玩意當寶貝疙瘩,如今又回到這地方,兩門炮變四門了!還下了兩個崽!
這買賣,賺!
「預備!放!」
趙宇手一揮,捏著炮彈的戰士們鬆開手,炮彈直直地滑落在炮筒子裡,隨後.……
轟轟轟轟!
炮彈砸向了東面鎮子的街道上,剛好落在了一輛軍車的旁邊,整個卡車被炸的砸進了旁邊的牆體裡,土牆霎時轟然崩塌!壓倒了旁邊站立的兩個鬼子兵。
許大勇迅速在鎮口撕開了缺口,配合側面轉進的姜勇大隊人馬,很快在鎮子以西站住了腳跟。
大隊指揮部內,山本一下子探出指揮部,聽見了來自西面的槍炮聲,尤其是炮聲。
要知道,很長一段時間裡,日軍都是靠著看敵人有沒有炮來斷定,對方是不是精銳部隊的。
這樣看來,是精銳無疑了,結合楚莊的情況,山本意識到自己被調虎離山了.……而他,剛剛大手一揮,給楚莊派去了兩個中隊的兵力。
如今的楊行,只剩一個步兵中隊,以及一個機槍中隊,情急之下,他緊急布置道:
「命令,藤田中隊即刻封鎖各條街道,組織兵力進行反擊,機槍中隊扼守南街。」
南街是楊行的中心樞紐,也是楊行的交通中心,在這裡,日軍以軍用卡車為掩體,和衝過來的一連進行拉鋸。
一時間槍林彈雨,鮮血淋漓。
日軍的戰鬥素質依舊強悍,在遭到夜襲的情況下,依然快速組織起防線,形成了各街道間的策應,在鎮東形成了一塊鐵板,死死地阻擊著一連的圍堵。
這個狀況,直到十一時十五分,李鳴宇派來的兩個排加入了戰鬥,才有所改善。
絕對的優勢兵力,加上迫擊炮的精準轟炸,宛如拔釘子似的,姜勇步步為營的推進,而日軍方面,隨著步兵中隊的傷亡殆盡,整個指揮部陷入了混亂,山本想要撤退,但若是一個人撤了,似乎也無顏繼續在軍中待下去。
另一方面,日軍的增援抵達了楚莊,於彥君立馬打得辛苦起來,原本占據的房區開始被日軍逐步奪回,雙方拉鋸之下,傷亡也不在少數,好在李鳴宇的一排生力軍加入,勉強穩固住了西面闊地。
這些新加入戰場的兵娃子們,並不是絕對意義上的新兵,只是說沒有見過日本人,沒有經歷大規模戰鬥,但一融入這個戰場,每個人都被戰場所牽動,他們被迫完成了蛻變……
打到三更,楊行已經山窮水盡,山本急呼電話給楚莊,要求吉田全線回防。
打電話的時候,許大勇的警衛排已經開始肅清指揮部外的街區。
噠噠噠噠!
一通子彈甩向了指揮部的玻璃,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山本沒有放下電話,他立刻又搖向了聯隊指揮部。
「莫西莫西!請幫我接倉永聯隊長!」
「莫西莫西?」
這頭的聲音過於嘈雜,以至於接線員沒有聽清。
「八嘎!接倉!」
噠噠噠噠!
話沒有說完,許大勇持槍闖入,一梭子全部打在了山本的身軀之上,黃色的軍外套上,立刻涌著鮮血。
竹石清隨後進入,在指揮部內環視一圈,將山本翻了個面,看到了他的軍銜,確定其死亡之後,剛準備離開,桌子上的話筒正傳來微弱的聲音。
「莫西莫西,山本君?我是倉永辰治,莫西莫西?」
「莫西莫西?」
竹石清皺著眉頭,將這煩人的話筒輕輕擱回底座之上,隨後,聲音消失了。
……
數十公里外的南翔,在凌晨二時收到了一則電報,是預備營發來的,擊斃山本大隊長,殲滅日軍七百餘人,收復楊行,楚莊等地。
一時間,馮哲有些錯愕,他小心地拿起電報,決定第二日再拿給朱紹良看。
三十日,天大亮時,馮哲帶著這則捷報進了司令部,遞給了坐著的朱紹良,說道:「司令,前線戰報,預備營擅自出擊攻打了楊行.……」
朱紹良先是一驚,看了眼面無表情的馮哲,還以為出了什麼大問題,趕緊接過電報,結果一看.……擊斃大隊長,繳獲百條槍,收復楊行,楚莊.……
「好啊,好啊!」
朱紹良一下子站了起來,「預備營打的漂亮,活生生打垮了一個大隊啊!」
馮哲抿了抿嘴,提醒道:「司令,他們擅自出擊,如果聽之任之的話.……日後恐怕要出大事啊。」
朱紹良斜了馮哲一眼,駁道:「他們能收復楊行,那些只會生搬硬套命令的部隊,能收復嗎?」
馮哲不再言語。
同一時間,滬上報紙也登載了預備營主動出擊,痛擊日軍的報導,戰果林列在信息之中,就連戰鬥細節,都有足夠的描述。
這自然是來著竹石清的手筆。
從楊行撤回來後,竹石清便連夜和劉行鎮子內的幾個記者告訴了此戰,希望他們多加報導,以鼓舞前線士氣。
對於新聞工作者而言,少見的事情就是熱度高的事情,而此時的淞滬,打贏就是少見的事情,他們立刻藉助預備營的電台,同上海中的報社總部聯絡,連夜做好了內容與排版.……
中午,參謀長馮哲來到了督察組駐地,錢博文撲通上來就要找馮哲說理。
「馮長官,你一定要嚴懲這幫土匪!他們目無國法,毫無黨紀!」錢博文嗚咽著說道,「一定要弄死他們!」
馮哲沒有任何表情,也沒去扶他,他只是將懷裡夾著的兩個東西放在了桌上。
一個是戰果統計的電文。
另一個是今天的報紙。
錢博文一一看過,一下子軟到了地上,不再說話。
馮哲嘆了口氣道:「小錢,你說說你,唉,我總不能在全國人民的注意下去弄他們吧?」
錢博文搖搖頭,含淚道:「但我已經查實,這個竹石清,結黨營私,發展黨羽!」
「省省吧……」馮哲站起身來,背了過去,「就算是真的,他這麼能打……我也沒辦法弄他了。」
「這……不如我帶一隊弟兄,去.……」錢博文不放棄,「否則這人要是做大,後面肯定要來反咬我們!到時候您也難辦吶……」
馮哲猛然回首,一巴掌就扇到了錢博文的臉上:「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嗎?這件事先放著,不要管了!你還想要命嗎?」
場面僵住了,錢博文捂著臉,萬念俱灰。
馮哲緩緩離開,冷冷丟下一句話:「就連蔣委員長都知道他了,最近先歇著吧。」
錢博文軟在地上,不知所措.……
在他的旁邊,鄧毅飛冷笑著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