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諾被粗暴地扔到學院大門外,重重摔在路上。
他雙手撐地,試圖爬起身,但還沒完全直起,肚子便被狠狠踹了一腳,整個人被踹飛了出去。
他蜷在地上,雙臂死死護著肚子。疼痛讓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騙子,滾遠點!」學生啐了一口,「他媽的把老子騙的好慘。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利昂學弟沒當場把你吊死,是天大的仁慈。他媽的要是我、我早就——」
話沒說完,他又快速上前照著以諾的頭補了一腳。「去你媽的。」
以諾悶哼一聲,抱住了頭。
許久,以諾才艱難地吐出幾聲喘息,咬緊牙關,逼退湧上的淚。他雙手按在石板上,支撐著自己一步步站起。
他望向那扇鐵門,門緊閉,無聲。
(信還在他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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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一瘸一拐地轉身離開了學院。
風掠過高塔,掀起一角薄簾。窗後,莉維安娜靜靜佇立。
她看見了一個少年倒在門前。
有人一腳踢了過去。
一下,又一下。
窗簾重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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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諾在家門前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今天麵包全賣光了!咱們今晚吃土豆燉肉!」艾琳娜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絲輕快,「又這麼晚回家!以諾你真是!」
她轉身出了廚房,笑容卻在一瞬間消失了。
「這是怎麼了?」
以諾勉強笑了笑:「沒事媽,我爬坡不小心摔下來了。」
「等一下,我去給你上點藥。」
「睡一覺就好了。」以諾輕輕擺了擺手,走進房間關上了門,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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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諾從夢中醒來,他的頭還是在隱隱作痛。房間裡只有桌上微弱的油燈在搖曳。床邊放著一碗燉肉,熱氣早散,香味仍在。
他拿起碗,舀了一口。土豆入口即化,濃郁的肉湯帶著淡淡的鹹味,還有些許香草的清香。
他閉上眼,感受著熟悉的味道——
下一瞬,勺子停在了半空。這第二口,怎麼也送不到嘴邊。
他把碗放下,又拿起,最終還是將燉肉收進了戒指。
他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漆黑無星,風從林間吹來,帶著些涼意。
「當時至少該把信拿回來……」他喃喃道。
說完,他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走到艾琳娜的房間門口,透過門縫,看見她正熟睡著。
以諾隨即轉身,推門走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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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拂過以諾凌亂的頭髮,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閉著眼也不會錯。
他在墓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父親……我搞砸了。」聲音輕得他自己都聽不清。
「我不知道怎麼辦了,有時候真的覺得……」
他抿住了嘴唇。
「也許你不在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輸了。」
草葉沙沙作響。
「該死,我好恨……」
肩膀輕輕顫了兩下,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中的怒意一點點褪去,只剩下了空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理了理衣角。
艾琳娜那些反覆叮囑的話又浮了上來。
「也許,母親是對的……」
他,覺得有點累了。
(當個廢物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活著,至少她高興。)
這時,一股熟悉的香味瀰漫了過來。
「瑟萊娜……?」他轉身,幾乎是脫口而出。
四周靜得只剩風聲,可那香味卻愈發濃郁。
「整個森林都能感受到尚未出口的憤怒……」
耳邊終於傳來那熟悉的聲音,以諾屏住呼吸,看向黑暗。
那身影自夜中走來,腳步無聲。
「年輕的熊殺者……你好。」
「瑟萊娜……」
以諾輕聲喚她,聲音中帶著一些驚喜。
「與我分享吧。」
只是這一句,以諾卻像被什麼打開了。
這幾天他克制著的、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此刻一股腦地涌了出來。瑟萊娜只是靜靜聆聽,沒有插話。
「我恨那些人,每個人……」
終於,言語止息。
「你說了很多次利昂,當然也包含了其他人……」瑟萊娜說,「可你的憤怒,從來沒有看向他們。」
「什麼?」以諾有些不解。
「你恨的是自己。」以諾張了張嘴,沒說話。
很久。
「是啊,」他低下了頭,「我還想著他們相信……我一直以為,只是因為我說,所以他們不信。以為,我只要解釋清楚就夠了……我太蠢了。」
「為什麼?我們這種人,就不配嗎?」
瑟萊娜沒有說話,以諾搖了搖頭,輕聲一笑。
「抱歉,又說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那什麼……謝謝。」
「每次都只有你在聽。」
瑟萊娜依然什麼也沒說,以諾看了一眼她,還是什麼也看不清。
「再見。」
以諾轉身要走,可剛走出兩步,他又停下了。
戒指在指尖發涼,他回過頭說道:「你說,你可以給我想要的東西。」
「那現在呢?年輕的熊殺者。」她輕聲問道:「現在你知道了嗎?」
以諾看著她,只是看著。
許久,他開口道:「我想要力量。」
「力量,有代價。」
「什麼代價?」
「你。」
「我?」
「你的靈魂。」瑟萊娜的身影微微前傾,「你會獲得穿越這片黑暗的力量,也會成為我的影子。」
「影子?」以諾直視她的身影,眼中閃過遲疑。他小時候聽的故事裡,也曾有人類與惡魔交易的傳說。食顱魔的三個空洞在他的腦中一閃而過。
「食顱魔吃的是肉,而你吃的是靈魂嗎?」
「我不在意你如何稱呼我。重要的是,你將得到什麼——」
以諾沒有回答,又是許久的沉默。「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證明……」以諾的聲音澀得像砂紙,自言自語道:「殺了熊也沒人信,說出來只會被笑。」
「沒了推薦信,我什麼都不是了。」
以諾看著自己的雙手,他不想連維護艾琳娜的資格都沒有。
瑟萊娜伸出左手,冰涼的掌心覆在他的胸口。
「你的心,很亂。」
以諾回過神來,瑟萊娜不知何時已走近到只一步之遙,她的指尖輕輕掠過他的胸膛。
他低下頭。這個距離足以看清瑟萊娜的面容——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敢看。
她就站在那裡。只是存在,就像此刻的夜晚那樣,沉默地向他張開懷抱。
「我願意。」以諾說。
她微微抬起頭,仍在等待。
「等等,」他慌忙補了一句,「我有一個條件,不能傷害艾琳娜。」
瑟萊娜的頭稍稍偏向一側,「我無法答應你。」
以諾一愣,質問道:「……什麼?你、你甚至沒有試著答應!」
「你的心早已邁入這條道路,每一步都在將艾琳娜推向遠方。」
以諾張了張嘴,他想說不是的,可說不出口。
「你不明白——!」
「年輕的熊殺者,你可以回家的。讓這個夜晚歸於平靜。」
夜風吹動著兩人的衣擺,誰都沒有繼續說話。
以諾的腳,沒有動。
「你不會的。」
瑟萊娜退後半步,左手緩緩抬起,手心朝下。
「獻出一切,我將滿足你的一切渴望。」
「跪下吧,以諾·斯特沃克。將你的雙手,獻於我的左手。」
以諾呼出一口氣,單膝跪下。他雙手顫抖著抬起,輕輕托住了那隻冰冷的左手。
「母親會理解的……」以諾低聲自語,像是在為自己尋找最後的勇氣。
就在兩人的手相觸的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
兩人的掌心之間,一點微弱的光緩緩亮起。光的邊緣隱隱流動著暗酒紅的脈絡。
瑟萊娜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自燃盡之火炬,永照幽世塵壤;於命輪之歧,古誓重鑄;以血以影,奉汝之形於環鎖;沉落之淵,綻吾不朽契印。」
酒紅色的光緩緩蔓延,地面,草木,墓碑……
她的吟唱越來越高,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光,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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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
空氣震顫,樹葉紛紛抖落,塵埃懸空。
一切戛然而止。
什麼都沒有發生。
瑟萊娜低下頭,看向兩人的手。契約的紋路正在一點點崩裂、剝落。
「不可能……」她向後退了一步。
以諾緩緩抬起頭,斗篷因她的異樣而輕輕向後滑落,露出了她隱藏在陰影下的容顏。
他看見了。
那不是「美」能形容的存在。白皙得近乎失真的肌膚,一雙燃燒在永夜裡的黑紫色眼睛。那目光,好似在問:「你真正渴望的是什麼?」
他像是窺視到了造物主遺棄在世間的禁忌——
那被稱為「瑟萊娜」的存在。
可就在這張近乎完美的臉上,此刻卻出現了動搖。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唇輕輕動了一下,斗篷滑落的邊緣再次被輕輕拉回。
以諾仍跪著,雙手空空,指尖還在發抖。
但,沒有他想像中的那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我現在還是人嗎?」以諾顫聲問道。
沒有回答。
「餵……回答我啊。」
依然什麼也沒有。
他把最後僅剩的自尊都獻了出去,而她連一個答案都不給。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以諾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還是說,你也跟他們一樣。只是想看我跪下罷了。」
這句話說完,他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瑟萊娜還是沒有說話,雖然以諾看不清她的臉龐,但他感覺得到,她一直看著他。
「瑟萊娜,你真不打算說點什麼嗎?」
她抬起了手。
以諾沒料到她會有動作,警覺地退後了一步。
可她只是將兜帽慢慢向後拉下。
陰影退去。
那張臉,完整地暴露在了沒有星光的夜色下。
頃刻間,以諾的混亂、憤怒與疑惑在心裡凝成了空白。
她低垂著眼眸,轉過身輕聲說道:「回去吧,以諾·斯特沃克。」
「回到你母親身邊,她需要你。」
以諾看著她的背影被夜色一點點吞沒。
他站了許久,才轉身離去。
風掠過瑟萊娜的髮絲,她低下頭,閉上眼。
那些翻湧的情緒,只剩下斗篷的邊角在風裡輕顫。
她緩緩睜開眼,抬頭望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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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洛瓦克城郊外/村莊
她靜立於林邊,注視著一間農舍。
她踏入屋內,步履無聲。屋內一片寂靜,空氣中殘留著飯後的余香,看起來像是剛慶祝過什麼。
臥室內,只有一張床。
她站在床前,靜靜看著。
一個極度蒼老的男人仰臥著,他死了沒多久。女人靠在他的肩頭熟睡著。而他們懷中的孩子,嘴角微翹,似做著溫暖的夢。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孩子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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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瓦克城郊外/深夜
以諾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中卻充斥著瑟萊娜的臉龐。
然而,當家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他的腳步一停。
艾琳娜披著一件單薄的外套,站在門口。
在夜風中,她抱緊了雙臂,不停地朝遠處張望,直到她終於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黑暗中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