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洛瓦克城郊外/清晨
以諾和往常一樣背起柴火就跑了出去。
走出村口的時候，田地里已經有人在幹活了。有人朝他揮了揮手，以諾也揮了揮：「早上好，叔叔！嬸嬸！」
「早啊，以諾！」
以諾應了一聲，腳步更快了，柴火在背上一顛一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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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迴蕩在小鎮中，一輛馬車駛來。人群紛紛避讓，鎮民低聲致禮。
「那是利昂大人！」有人低聲驚嘆。
利昂掀起車窗的一角望去，笑著向人們點頭，那笑容自信而從容。
直到他看見了遠處的身影。
那少年，步伐輕快，迎著風走在前方。
他的笑容，僵了。
是以諾。
他還活著。
這一刻車廂內的光都好似暗了一層，那一夜的真相在利昂的腦海炸開。
假的，只要被相信，那就是真的。
可真相此刻就在他眼前。
「走！」
利昂低聲命令道。
馬夫一愣，回頭問道：「少爺？」
「快走！」
鞭聲驟響，馬車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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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瓦克城郊外西北區/格蘭索瓦學院東門前/下午
以諾走了很久。
他一早將柴火放下便向格蘭索瓦學院趕去，都說學院在洛瓦克，可他走到腳底都快磨出泡了。
這地方，真還是洛瓦克的範圍內嗎？
前方林木終於稀疏下來，陽光透過高大的樹冠灑在石板路上，斑駁的光影隨風跳動著。
學院的城牆高得望不到頂，正中的黑色鐵門上有著金色藤蔓的花紋線條。門前兩名身披銀甲的學生鬆散地站在門口好像在閒聊。那銀甲的工藝，比克里斯特爾侯爵的士兵還要精良。
以諾站到門前，手心沁出薄汗。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您好……我想進學院，可以嗎？」
一名學生抬了抬眼皮，淡淡掃他一眼，又懶懶移開：「什麼事？」
「我是來報名的，」以諾道，「請問該找誰？」
「報名」二字一出，另一人哂笑出聲，轉過身打量著以諾那身衣著，滿臉輕蔑說道：「報名？你？」
「是的。」
以諾點了點頭。
「你當這裡是哪兒？」
「請您聽我說——」
「滾！」
這一聲重重砸在胸口，像一記耳光。以諾卻壓住了怒氣。
「兩位前輩，我有克里斯特爾侯爵大人的推薦信，我是來報名的。」
兩名學生對視一眼，臉上的輕佻消失了。
「你說什麼？」以諾取出信，遞了過去。
學生遲疑著接過，看到那枚印章，喉結動了動，低聲道：「真是……克里斯特爾侯爵。」
他臉色一變，匆匆道：「請稍等，我去通報。」
等待漫長，以諾的目光在門口的磚石與遠處的林蔭間游移，勉強壓著那點不安。
忽然，身後傳來低沉的馬蹄聲。
一輛象牙白的馬車緩緩駛來，車身描著淡金花紋，銀紗頂棚在陽光下泛起流光。駕車的卻不是人類——尖耳，金髮高束，身形修長；車側的侍衛亦然，鎧甲上金銅與木紋交織，目光冷峻。
「讓開，跟我站好！」身旁的學生突然低喝，又壓聲囑咐，「一會兒記得低頭，別亂看。那是埃蘭希亞的公主，莉維安娜·希爾維恩殿下的馬車。」
以諾連忙退後。
馬車駛近，風掀起一道簾縫，他瞥見一張側臉——膚白如雪，銀髮垂肩，耳尖微翹。
「喂！不是讓你別看嗎！」學生壓低聲音呵斥，推了他一把。
以諾慌忙垂下頭。馬車駛入大門，鐵門緩緩合攏。
許久，學院大門再次緩緩打開。
那名之前接待以諾的學生臉上掛著笑容，與另一位交頭接耳說了些什麼後轉頭看向了以諾。
他的語氣已全然不同。
「有侯爵大人的推薦信你不早點拿出來。走，學長帶你去辦手續。」
進了大門的第一刻，以諾還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座軍事堡壘。
通道很寬，卻沒有人。
走了許久，通過一個巨大的門洞，一切豁然開朗，花園修剪整齊，噴泉在陽光下閃光，高樓穹頂錯落有致。
「歡迎來到學院。前面這棟就是教師樓。這樓啊，教學樓還要往裡走一些。」
他介紹著以諾眼裡所見的一切。
「在這裡學習，哪怕只是擦地板，都是榮耀。」學生挺著胸膛，語調高昂：「你知道這地方有多少貴族嗎？公爵家的、侯爵家的！甚至——」他壓低聲，眼裡閃著光，「埃蘭希亞的公主也在這兒！那可是精靈唯一的公主！」
以諾默默跟在身後，那誇張的語氣讓他有些不自在。
「想想看，能和那些高貴的人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多麼難得的殊榮啊！」
他說著，突然轉頭補了一句，語氣又添了幾分自滿：「我和剛才那位，都是學院的二年生。」
以諾輕聲問道：「這裡，真的能教人戰鬥嗎？」
「學弟啊，格蘭索瓦最不缺的，就是會打架的。」他用手背輕拍了兩下以諾手臂，「作為學長我告訴你，學的那些東西，對付外頭那些雜騎，我都嫌麻煩，懶得動手。」
「雜騎？」以諾一愣。
「啊，是啊。誒，以後你就知道了。」
他又靠近以諾低聲說道：「今年開始，可熱鬧了。咱們以後要對付的東西，比殺人麻煩。」
以諾抿了抿嘴，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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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
利昂正獨自走在玫瑰的小徑間，花香混著午後的熱氣，他的表情卻一寸寸繃緊。
（如果他說出真相呢？）
「不可能……」利昂喃喃出聲，隨即又逼自己鎮定。
（沒人會信的。一個賣麵包的兒子，一個無名小卒。就算他知道真相，也翻不起浪。）
風掠過花叢，利昂抬頭的那一刻，整個人再次僵硬。
在不遠的石徑上，一個學生正帶著人經過。那人衣著普通，神情專注地聽著講解。
利昂的瞳孔瞬間收緊。
（他、他怎麼在這？！）
利昂看著學生在以諾身旁指點風景的樣子，突然感到一陣荒謬。
他的呼吸一點點錯亂，他害怕以諾說出任何話，哪怕一個詞。
他此刻明明就站在陽光里，卻覺得有一股冷意順著脊背在往上蔓延。
又是阿爾瑞克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利昂臉上的線條一點點繃緊，陰影在眼底擴散。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敢朝以諾那邊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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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輕敲三下，推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屋內，寬大的紅木書桌後坐著一名中年男子。長袍繁複，體態微胖，笑容帶著老練的油膩。
「這是我們學院的榮耀引薦官，萊昂內爾·德·洛威克子爵。」學生介紹完，低聲催促道：「學弟，快把信送上去。」
以諾上前，雙手奉上。萊昂內爾接過，隨意翻看。當目光掠過克里斯特爾侯爵的署名與家徽時，他坐姿端正了幾分，抬眼重新打量起以諾。
「克里斯特爾侯爵大人……呵，你真走了好運。」他微笑著補了一句：「不過，能不能進學院，可不只看推薦信。」
「說說吧，你是怎麼認識侯爵大人的？克里斯特爾的推薦，可不是隨便誰都能拿到的。」
「你是他的親戚？還是……」他頓了頓，嘴角一挑，「某種特別的才能？」
以諾平靜答道：「沒有關係，老師。我只是個普通人，感恩侯爵大人願意給我機會。」
萊昂內爾的笑容更深了些，「普通人？普通人可拿不到這個。」
但還沒等他繼續提問，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被推開，利昂走了進來。
「以諾？」他的語氣裡帶著譏諷，「你怎麼會在這？」
萊昂內爾起身：「利昂少爺，您怎麼來了？」
利昂嘴角往下一壓，「正好路過。聽見裡面有人，就過來看看。」
「這種人是怎麼進來的？他也能踏進學院？」
他問的是以諾，話卻拋給萊昂內爾。
以諾低頭行禮後解釋道：「利昂少爺，我是來申請入學的。」
萊昂內爾沒有立刻接話，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
「入學？」利昂聞言一聲輕笑：「就你？」
萊昂內爾斟酌片刻，還是開口提醒：「利昂少爺，他手上有克里斯特爾侯爵大人的推薦信。」
聞言，利昂臉上的從容裂了一道縫。
但他很快把那縫掩了回去，像聽到了笑話，嗤地一聲笑出聲來。
「克里斯特爾侯爵大人給他推薦信？」他看向萊昂內爾語氣愈發尖刻：「以諾·斯特沃克。洛瓦克城裡賣麵包的兒子。這種半吊子家庭，也能攀得上侯爵？」
萊昂內爾的笑僵了。利昂的身份讓他不敢怠慢，侯爵的名字又讓他不敢表態。他低聲道：「少爺的意思是……」
「要麼這信是假的，要麼侯爵被他哄騙了。老師更希望是哪個？」
以諾攥緊拳頭說道：「利昂少爺，我沒有騙侯爵大人。我是憑本事贏得了他的認可。」
「本事？你一個泥腿子，有什麼本事？」
「我殺了一頭黑熊！」以諾終於吼出了聲：「是真的！我真的殺了！你們可以去問侯爵！」
利昂挑了挑眉轉向萊昂內爾說道：「你聽見了嗎？真該請學院戲劇社來聽聽。」
以諾的臉漲得通紅。
「哦，對了。」利昂像是忽然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慢悠悠地開口。
「是你家那位……常來的獵人。」
他甚至都沒在看以諾，指尖漫不經心地理著袖口繼續說道：「一個守寡的女人，總有人惦記，也是難免。」
「可他對你這麼上心，圖什麼呢？」
利昂抬眼，看了以諾一眼。
「別傻了。你母親，沒告訴你？」
「閉嘴！」以諾撲上前，一拳揮出——
利昂早有防備，身形一閃，輕巧地避開。
「嘖嘖。」他笑著拍了拍袖口，「還好我躲得快啊。你得感謝我，以諾。要是你真打到了我——你這樣的賤民，會是什麼下場？」
房間裡只剩下以諾急促的呼吸和他仍停在半空的拳頭。
顫抖著。
萊昂內爾淡淡說道：「既然利昂少爺都這麼說了，那這封信嘛……可信不可信，就難說了。」
一旁先前帶以諾進來的學生走了過來。
「把他，扔出去。」
以諾拼命掙扎，他的鞋底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門，關上了。
屋內，火光搖曳，萊昂內爾重新拿起那封信端詳片刻。
「利昂少爺，這信確實是真的。」
「那又如何。」
「少爺，那麼說這是維瑟斯的意思？」
利昂嗤笑道：「是的，家族的意思。放心，不會怪你的。而且如今我們家族正為艾德里安殿下效力。」
「大皇子殿下？」
利昂漫不經心地整了整袖口繼續說道：「萊昂內爾大人，該好好站隊了。」「利昂少爺的意思是，王都……」
「我不清楚，我不知道。」利昂語氣一轉，「但那快入土的老不死站在對面。」
萊昂內爾沉默片刻，低聲附和：「少爺說得對。可剛才不止你和我……」
他伸手，從燭台上取下一支蠟燭。
火光舔上信紙的邊緣，克里斯特爾家徽在火焰中迅速扭曲、焦黑。
灰燼落入爐中，火星一閃即滅。
利昂滿意地收回視線，語氣溫和得近乎隨意：「那邊我會處理的。子爵大人，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萊昂內爾堆起笑容，躬身道：「少爺，哪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