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得令人感到窒息,沉沉地壓在頭頂。
風帶著凜冽的寒氣,把空中稀疏的雪花吹得飄搖飛盪。
雪落在路旁光禿禿的枯枝上,落在凍硬堅實的地面上。
也無聲無息地沾在劉興祚的頭上、身上,以及身後那六百餘騎人馬的鞍轡與馬鬃之間。
幾百騎在官道上像一條逶迤前行的長蛇,馬蹄踏著凍硬的路面,發出清脆而雜沓的聲音。
有如劉興祚此時的心情和思緒,有些雜亂。
己巳之變爆發,袁崇煥得到消息,領兵入關。
當時劉興祚和其弟劉興賢在錦州,以自己手下無兵為由未隨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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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寧前副使孫元化撥騎兵六百餘,命劉興祚西援。
劉興祚覺得新投附大明,尚未得到全面信任,畏於人言,再次推託。
等到袁崇煥再次下令,命其率兵入關,支援趙率教作戰。
劉興祚無法再辭,只好率領孫元化所調的六百多騎兵,星夜入關馳援。
劉興祚握著韁繩,眉頭緊皺,目光直直望向大道前方,眼睛好半晌才眨一下。
身旁的劉興賢不時側頭端詳兄長,見緊鎖的眉心始終不得舒展,忍不住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二哥,」劉興賢將馬頭稍稍帶近,壓低嗓音,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此次赴援,既是袁督師軍令如山,又是趙帥親自相請——依某愚見,倒未必是樁壞事。」
劉興祚緩緩偏過頭來,看了兄弟一眼,右眉微微揚起,嘴角牽了牽。
雖未開口,但手上馬韁不覺鬆了些,馬速也隨之減慢,一種無聲的鼓勵。
劉興賢得了默許,心中稍定,右手輕搖著馬鞭,字斟句酌地說道:三番四請,再不遵令,定然會有非議。「
「我等新附,若得充分信任,入關作戰,若有戰功,便是最好證明。」
停頓了一下,他補充道:「趙率教此人,身為武將,倒還沒有什麼惡名。」
「既是他所邀請,想是看重二哥熟悉韃虜情況,應不會存心設套。二哥,這一仗,許是咱們翻身立足、洗脫嫌疑之良機。」
劉興祚聽了,輕輕頜首,卻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目光投向前方,雪大了起來,在夜色中茫茫一片,有如他的莫測前途。
只是,兄弟的開解,似乎打開了一扇窗,透出了一線光。
他握著韁繩的指節微微泛白,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中也閃出了亮光。
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緒的變化,打了個響鼻,馳奔得歡快起來。
「你說得有道理。」劉興祚終於開口,聲音清朗了許多,「既已奉命入關,便奮力作戰,以功績證明我等歸明之忠誠。」
說完,他似乎甩開了糾結,馬鞭一甩,打了個響鞭。
數百騎馳奔如飛,在風雪中一路向西,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他們身後百多里,游擊滿庫領步兵二千,參將鄒宗武領步兵二千,游擊劉鎮華領步兵二千,也奉旨向遷安、三屯營奔進。
而在山海關,遼軍各部還在不斷從關外趕來集結,入關參戰。
………………
遵化城。
巡撫衙門,大廳內,奴酋們正在進行會議,剛剛返回的岳托也在座中。
氣氛低沉而凝重,薩哈廉在營寨中被刺殺,人頭也被割走,使得奴酋們大為震駭,更覺得匪夷所思。
代善已經嚎叫了半天,儘管薩哈廉多次與他作對,勸說他放棄爭位,繞道入寇也支持皇太極。
但到底是他的兒子,與岳托、碩托這兩個前妻生的還不一樣。
岳托垂著頭,對代善的斥罵怒吼,沒有多做辯解。
皇太極也陰沉著臉,萬沒想到會出這樣的變故,影響到了他接下來的計劃。
「敵人陰險毒辣,只會搞這種懦弱鬼祟無恥的暗殺。」阿濟格憤憤地說道:「岳托將薩哈廉留在營寨,他在外城指揮作戰,本是保護之意……」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豪格、多爾袞等人也相繼開口,為岳托辯解。
皇太極待眾人說完,乾咳一聲,待安靜下來,便沉聲說道:「戰陣廝殺,傷亡難免。薩哈廉陣亡,本汗王深表痛心。」
「但戰事還將進行,既為薩哈廉報仇雪恨,亦要通過劫掠解決我大金之困。」
停頓了一下,他語氣加重,強調道:「縱是本汗王殉身沙場,我軍亦要奮勇作戰,不可因此半途而廢。」
代善和莽古爾泰對視一眼,心中不願,但終是保持了沉默。
突破長城關隘,攻打遵化城和三屯營,又被趙率教所部襲擾。
韃虜的損失雖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至少比歷史上多了數倍不止。
特別是阿巴泰和薩哈廉的陣亡,給皇太極帶來了壓力。
已經不是箭在弦上的問題,而是事關皇太極威望,事關後金權力爭鬥的大局。
如果只是在薊鎮劫掠,便退出關外,已經不足以壓制反對的聲音。
只有長驅進抵大明京師,在政治、經濟和軍事上取得巨大戰果,才能彌補損失,挽回皇太極的聲望。
畢竟,繞道入寇,雖然要解決後金物資匱乏,甚至是饑荒困難。
但卻是皇太極力排眾議作出的決定,結果如何,直接影響到他這個新繼汗王的地位穩固。
「岳托。」皇太極看向垂首的岳托,命令道:「由你駐守遵化城,本王留一千二百披甲,五百無甲,另派六名備御…….」
把岳托留下,一是避免和代善再起衝突,其次則是確保遵化城萬無一失。
岳托對皇太極的忠誠,用兵指揮的才能,以及穩重的性情,都是皇太極所看重的。
岳托抬起頭,躬身領命,「屬下遵命。請汗王放心,屬下定保遵化城不失,確保我軍退路無虞。」
皇太極點了點頭,掃視著在座眾人,沉聲道:「我軍先鋒已占石門驛,明日大軍便兵發薊州,全力西進。」
代善暗自翻了下眼睛,開口說道:「薊州城堅固,又有袁崇煥率軍駐防,恐怕不易攻取。」
皇太極淡淡一笑,說道:「不攻薊州,本王有繞道潛越之法,大貝勒儘管放心便是。」
翻越翠屏山,越過薊州堅城,不太可能是臨時起意。
至少,韃虜有嚮導,知曉地形地勢,知道能穿山越林,繞過薊州。
而袁崇煥棄守石門驛,收縮軍隊於薊州,則給了韃虜潛越的機會,也是皇太極的信心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