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士英說完之後,廳中還是好一會都沒人說話。
布政使司衙門、知府衙門的大多數官員,也和督察院、錦衣衛的人一樣,選擇了明哲保身、作壁上觀。
與會十多位官員中,不少人都只是衙門官員而已;
刑獄這塊,本就是不是他們的職責範圍。
他們自然不會主動說話、主動進入這漩渦之中;
都在等著馬士英和提刑按察使拿主意。
無奈之下;
怎麼都避不過去的提刑按察使,只能再次站起來出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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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
馬士英沒有絲毫遲疑,一句斬釘截鐵的喝止,直接拒絕了提刑按察使的提議!
然後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廳。
廳中的一干官員,一個個的、都為自己突然嚴厲的語氣而面露驚詫;
好像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態度大變一般。
見到此狀的他遲疑了一下;
之後像是打定了主意,繼續開口說道:
「在座都是自己人,本官也就不藏著掖著、直接明說了。」
「雖說這事,陛下的心意至關重要;」
「甚至可以說,乃是最為重要的因素。」
「但咱們會面臨這種兩難的選擇場面,陛下一樣會。」
「咱們把這事的抉擇推到陛下的身上,的確是消除了咱們身上的負擔;」
「但陛下那邊呢?」
「日理萬機的陛下,卻會因為咱們的不作為,而憑增一件煩心事。」
「再者,若是讓陛下來做這個抉擇,那就是將陛下架在火上烤、且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聖諭一出、天下皆知、再難更改。」
「但有些話,陛下是不方便說的,說出來了,也就不是本來要說的話了。」
「所以,有些事情,只能咱們做臣子的自己去領悟。」
「咱們做臣子的,也要有為陛下分憂的覺悟和擔當;」
「不然,豈不是白拿了這些俸祿?」
馬士英溫和的舒緩的語氣中,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堅毅。
已經六十二歲高齡的他,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他看透塵俗的睿智;
以及在這份睿智之下,魄力過人的擔當。
在要不要說的這麼直白上,馬士英也是有過猶豫的。
畢竟官場上,很多話都不宜說的太過直接;
而應該儘量意會、點到為止。
但看到一干官員好像沒有領悟到此中的深意,馬士英這才選擇說的直白些。
即是不想和下面這一眾官員搞出什麼芥蒂、從而影響以後的工作;
也是抱著授人以漁、提攜後輩的心態。
他已經六十二歲、很老了。
以後的大明,得靠下面這些更加年輕的官員。
他能教一些、就是一些。
「既然大家都沒什麼想說的,那本官就獨斷專行一回吧。」
「對『五歌姬案』的定罪量刑;」
「就按陳大人所述、依照《大明律》定吧。」
「陛下辛苦修撰《大明律》,必然不希望這套律法成為一個擺設。」
「且陛下這些年一直推崇依法治國;」
「咱們如此做,也算是響應了陛下的號召。」
「本官如此決定,諸位大臣們可有異議?」
看到廳中的一干官員都沒有要發表意見的模樣後,馬士英便將這事拍板定了下來。
「下官沒有異議...」
「全憑巡撫大人決斷...」
「巡撫大人說的極是......」
「......」
馬士英定下決議、徵詢著廳中眾官員的意見。
而眾官員哪有什麼意見?
紛紛出聲附和道。
「那好,就這麼定了。」
「本官這就讓人發報、將此決議將由陛下審核......」
......
「這個馬士英,當真是個官場高手。」
「在揣摩上意這一點上,可以說是爐火純青了。」
「不愧是三朝元老啊,呵呵呵......」
紫禁城養心殿內。
被打斷了談話的朱至澍,看著眼前剛送來的電報,由衷的感慨道。
電報不只一封,而是有三封。
其中一封,是馬士英發來的;
內容是『五歌姬案』的案件脈絡和偵查細節,以及定罪量刑的詳情;
請求自己核准。
還有兩封,則分別是陝西督察院和錦衣衛發來的;
內容是匯報這次『五歌姬案』中,陝西官員的表現情況。
自然也包括那次量刑會議時,各位官員的臨場表現。
也正是因為督察院和錦衣衛的這兩封電報;
朱至澍才知道這份看似簡單的定罪量刑的結果的背後,還有一場這麼有意思的爭論。
也才知道,馬士英的政治覺悟這麼高。
馬士英其實是名很不錯的臣子。
雖然在擁立福王、輔佐弘光朝廷時;
和史可法、東林黨等人有不少的合縱連橫、蠅營狗苟、明爭暗鬥。
和彼時還是蜀王的朱至澍的西南勢力;
也有不少的摩擦算計。
但歷史上的他;
能躋身於擁立之臣的高位,可見其為官手段不差。
能在弘光朝廷破滅後堅持抗清、以身殉國,可見其愛國愛民之德行不缺。
也正是因為他有這樣的品德和才能;
朱至澍才會將他放在陝西巡撫這等高位。
但經過這一次『五歌姬案』之後;
朱至澍對馬士英的看法,又高了幾分。
「既能體諒朕的不易、又有主動擔當的魄力;」
「還能看到朕推行法治的決心。」
「不錯不錯。」
「可惜啊,就是年紀大了點。」
「六十二了啊......」
「再用個幾年,就不得不退了。」
「要不,就來內閣吧?」
「內閣全是些年輕人也的確差了點意思,起碼在處理政事的經驗和老道上,要差稍許。」
「若是能有馬士英這等老臣壓一壓陣、帶一帶;」
「這些年輕人,當能成長的更快些才是。」
「還有龍文光也是;」
「六十六了。」
「也到了該退下來的時候了。」
朱至澍拿起筆,在案桌上的一本本子上,寫下了龍文光、馬士英兩個名字。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朱至澍可是一直記著這句話。
隨手記下心中所想之事的好習慣,也從蜀王府時、便一直保留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