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酒喝好了、舞也看夠了,說說正事吧。」
三巡酒過、九支曲終;
作為這間宅邸的主人、且是在座諸人中官位最高者,容貌清瘦、已經五十有七的洪承疇適時的揮退了下人和歌妓,說起了正事。
洪承疇於崇禎十五年五月降清。
那時候,滿清的皇帝還是皇太極。
降清之後,皇太極對洪承疇還是很戒備的;
表面上對他恩禮有加,但實際上並未放鬆對他的防範,使其在家不得任意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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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皇太極一朝,除諮詢外,也沒有任以官職。
但在順治即位、多爾袞攝政之後,幾次三番獻計獻策的洪承疇終於得到了重用;
如今更是已經官至大清太子太保、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兼管都察院左都御史事、授秘書院大學士,入內院佐理軍務。
是滿清中,首位近似於宰相的漢人。
縱使是萬曆四十六年就歸降了滿清的范文程,在洪承疇面前也要矮上一兩分。
倒也不是范文程能力不如洪承疇,而是范文程乃是皇太極的舊臣,且對皇太極忠心耿耿,自然就不為攝政的多爾袞所喜了。
所以,其實這些投降了滿清的漢人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其中有不少間隙呢。
只是如今局勢至此,所有投降滿清的漢人,都已經到了朝不保夕的境地、都已經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也就顧不上什麼間隙不間隙的了,一切以找到條出路為先。
今日,眾人齊聚在洪承疇的府中,便是商議滿清這條曾經看上去巍峨無比的巨艦沉了之後、眾人的出路的事宜。
滿勤這條船要沉了,在坐的每個人都是人傑,自然都心知肚明。
「如今局勢,老夫不說,相信各位也都能看的到。」
「而今日攝政王在小朝會上公然失態,更是可見局勢之險峻。」
「時已至此,咱們也得想想自己的出路了,哪位有什麼好點子的,都可以說上一說,大傢伙一起參謀參謀,人多力量大嘛......」
看到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正襟危坐的等待著正事的開始,洪承疇這才再次開口說道。
內容也很簡單,就是集思廣益,看看有沒有條好的出路。
「......」
但洪承疇等了好一會,濟濟一堂的廳內都是鴉雀無聲,並沒有一人主動開口說話,和剛才觀舞敬酒時的熱鬧場面迥異......
「滿堂文武、竟無一人敢言?」
「諸位可要想清楚,這不是一二人之事,而是所有在滿清陣營中的漢人,尤其是你我這等歸降重臣的事情!」
「還請諸位集思廣益,一同商量出條路子,不然再晚下去,可就來不及了!」
看到好一會時間過去了,竟然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洪承疇有些急了,有些失態的再次出聲開導道。
「嗯哼嗯哼...」
一道清嗓子的聲音響起;
這是有人要講話了呀。
洪承疇這才鬆了口氣,哪怕看到了要說話之人,乃是自己的老對頭范文程,心中也踏實了幾分。
有人說話就好,自己這時候冒著那麼大風險組織的這場聚會若是一直冷場下去,那算是怎麼回事?自己的顏面和威望都要折損不少。
「尚書大人。」
已經五十三歲、看起來像個福態老人一般的范文程起身,對著坐在上首的洪承疇先行了一禮;
然後又對著廳中就坐的眾人拱手一圈後,才接著說道:
「依老夫看來,倒不是諸位大人故意藏私、又或者是未去思索此時該如何為之;」
「而是如今的局勢,屬實是出路難尋。」
「滿清就不必說了,要是還有希望的話,咱們也犯不著冒著被攝政王知曉、統統獲罪、抄家滅族的風險在此集會了。」
「偏偏那蜀王的做事風格,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沒做什麼大惡的小魚小蝦,他興許也就放過了,去西南老老實實的干幾年苦力,下下半輩子也能將就著過完了;」
「但咱們這些在西南人口中的『貳臣』、『禍首』,卻是萬萬沒有僥倖被饒過的可能的。」
「尚可喜、吳三桂、耿仲明三人,已經用他們的項上人頭,告知了咱們這個事實。」
「滿清不行了、投降西南蜀王又不收,還能如何?」
「潛逃?」
「不說在攝政王的監視下出不出的了北京城了,就算咱們這些人出去了吧;」
「但如今出了北京城,不論是往南還是往東,走不用二十里,就已經隨處可見蜀王的軍隊了;」
「往西又是居庸關、往北是綿延千里的燕山,咱們這些個拖家帶口的老骨頭,能逃到哪去呢?」
「哎,難啊......」
范文程說完,深深的嘆了口氣。
蜀王這般嫉惡如仇的做派,讓包括范文程在內的一干降人,分外難受、進退兩難。
而隨著范文程話音落下,原本落針可聞的大廳頓時也鬧哄了起來;
「范大人言之有理......」
「范大人真知灼見......」
「......」
在坐的眾人或是點頭讚許、或是交頭接耳,顯然范文程的話,說出了剛才一直沉默的他們的心聲。
「范大人言之有理。」
「不過這些道理,不但老夫知曉,在坐的諸位公卿,想必俱都知曉。」
「打難道知道這些道理、便就此放棄,然後在北京城中坐以待斃?」
「老夫不知道諸位大人是否如此選擇,反正老夫是不願的。」
「老夫才五十有七,算命的和老夫說了,老夫能活到七十二呢;」
「再加上這些年老夫也置下了點家業,一家老小也有十餘口,就算老夫坐以待斃,那也得為他們著想不是?」
聽完范文程的話,洪承疇點評了一番,並就此闡明自己的態度。
暗地裡,也存了踩范文程一腳的意思。
兩人都是漢臣里的翹楚,那自然要分個高下。
雖然如今范文程時運不濟、不為攝政王所喜,較自己落於下風,但能把競爭對手踩的更下一點的機會,誰會放棄呢?
「尚書大人說的是,老夫自然也是這個意思,只是還未來得及說而已。」
范文程笑了笑,補充道。
並沒有因為洪承疇這番不客氣的話就顯得生氣。
至少表面上沒有。
在如今的滿清朝堂,范文程較洪承疇來說居於弱勢,那自然要退避三舍、避讓幾分。
這能屈能伸的功夫,范文程精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