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吧?」
朱至澍站在書房前的院落里仰頭西向,眺望著視線盡頭那座巍峨蒼勁、反射著耀眼金光的雪峰,喃喃自問。
朱至澍知道那座雪峰。
它叫大雪塘,乃是成都城西面的西嶺雪山的主峰;
此西嶺,就是杜甫那句流傳千年的名句:『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里的那個西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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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年前杜甫看到的場景,和朱至澍現在看到的場景,或許還是一模一樣的呢。
幾百年的時間,朝代都換了三四個、人也換了好幾十波;
但對於矗立在成都西面已經不知道多少個萬萬年的西嶺雪山來說,卻不過是瞬息而已。
人類看似那麼的強大,動輒伏屍百里、血流成河,覆手間滅國毀城、山河辟易,但在大自然面前,卻還是那麼的無力和渺小。
物仍是、人已非。
隨侍的大太監王和、以及親衛統領伍超都不知道朱至澍這句突然冒出來的「差不多了吧?」到底是所問何事,一時間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作答。
「殿下這句差不多了吧,是所問何事呀?」
最後兩人互相交流了下眼神,還是王和上前一步,輕聲問道。
「哦,無事,本王自問而已。」
朱至澍被王和問的也是一愣,隨後說道。
其實他的這句自問,肯定是有事的。
他不但在想著北邊宣化鎮、中原、遼東這三處的戰事進展,還在想著河套地區的四座邊城的修築情況;
同時也在想著自己讓工匠們研究的發電機的進度、無煙火藥的研發進度、蒸汽機的改良進度、四千料戰艦的建造進度等等等等。
只是想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王和。
「對了,也算有事吧,墨亦詩那邊如何?有消息傳回來了嗎?」
腦筋一閃間,朱至澍又想起了一事,對王和問道。
「最新的消息還未送回,但應該也就這幾天了。」
「此前墨大人已經說了福王有意禪讓,以如今的形勢,應當不會有變故才是,殿下安心等待消息傳回便可,無需擔憂。」
王和安慰著朱至澍。
在龍文光於會議上提出要儘快解決應天府的問題之後,朱至澍便致信給一直常駐在福建,充當西南駐福建特派員的墨亦詩,讓他回報關於與朱由崧的接觸情況。
隨後遠在福建的墨亦詩便帶送回了一個讓朱至澍為之驚喜的消息——已經成功的接觸到了朱由崧;
並且他真的有禪讓的意願,且這個意願還相當的清晰強烈,尤其是在錢謙益死在山東之後!
據墨亦詩回報:
在錢謙益死之前,要接觸到朱由崧還是不容易的,墨亦詩很是廢了一番周折才接觸到,但消息傳遞的時效性也很差;
但在錢謙益死之後,史可法又和高傑一起在兗州府(今山東棗莊地區)未回,應天府一時間只有馬士英這一名重臣坐鎮;
這不但讓應天府里里外外更有間隙、氣氛也為之一松,消息的傳遞便捷了起來。
墨亦詩這才得以和朱由崧接觸的多了些,從而已經確認了朱由崧是真正的有意禪讓,而不是緩兵之計、故布疑雲等等。
收到墨亦詩送回的這個好消息後,朱至澍大喜過望。
此前還覺得不可能有人會願意放棄皇位,但如今事實就擺在了眼前,也算是事實勝於雄辯了。
而後朱至澍一番推敲,便也覺得合情合理了。
雖然古人推崇『寧為雞頭、莫為鳳尾』,但在真正的生死抉擇面前,還是有很多人會選擇甘為鳳尾的。
此前的李自成不就是如此嘛?所以才選擇去了西域;
如今多一個朱由崧也不難理解。
選擇為了一個華而不實的皇帝名號而丟掉性命,還是選擇退一步做個閒散富貴的王爺?
這個選擇不難做出。
確認了這點之後,朱至澍便不再拖延,任命墨亦詩為特使,全權負責和朱由崧的接洽,商議、落地禪讓的事宜;
同時讓王和調撥了更多的龍隱衛密探,對應天府內外進行滲透,摸清、收買傾向於西南的官員。
以前這事還不太好做,被發現了難免會傷及兩方的關係,但現在卻已經到了合適的時機了。
內部來說,朱由崧自己已經有了禪讓的想法;
雖然應天府的很多大事,最終如何走還得看三大支柱重臣的決議,但畢竟是名義上的皇帝,他的態度還是能影響很多人的,尤其是心理上。
再加上應天府三大支柱一死一在外,徒留馬士英在朝堂內,對朝廷的把控能力大大減弱。
外部來說,則是已經非常明朗的天下局勢。
滿清如今的勢力範圍,已經從鼎盛時期的占據整個遼東、草原、中原加山西全境、陝西大部;
淪落到現在草原被西南咬下了肥沃的一大塊、滲透的千瘡百孔;
關內山河盡喪,主力被圍困在北京周邊的幾百里範圍內,隨時有可能被殲滅,北京城收復指日可待。
而這些,可都是西南以一家之力打下來的。
反觀應天府,好不容易壯著膽子北伐一回、想去蹭蹭功勞,還被殲滅了好幾萬人,連三大支柱之一的錢謙益都折在了裡面。
內外如此,讓幾乎所有的應天府官員都看清了:天命當在西南。
別的尚且不說,建極殿大學士、兵部尚書史可法便很可能是這樣想的嘛。
不然為何兵敗已經數月了,卻還是在山東的兗州府呆著,不回應天府呢?
所以,此時已經有了滲透應天府朝廷的基礎,可以放手施為了!
「對了,鄭森到哪裡了?」
「按照腳程,這兩天也該到成都了吧?」
想起墨亦詩,朱至澍便又想起了同樣在福建、並且可以說是福建土皇帝的鄭家。
不過,與其說鄭家是福建的土皇帝,朱至澍更願意稱他為大明近海的真皇帝。
畢竟鄭家在福建本土的那點實力,朱至澍彈指之間即可將其覆滅;
但鄭家在海上的強大力量,確屬讓朱至澍都深深忌憚。
這是多麼強大的一支力量啊。
強大到朱至澍這些年雖然一直在大力發展自己的海軍、並且取得了矚目的成果,但卻仍然沒有戰勝它的信心;
強大到自己遠征的海軍在福建受了委屈,朱至澍都只能忍著,只能不咸不淡的在公函中表達幾句不滿。
好在自己的薄面還是有幾分作用的;
這不,鄭森、這位自己最看好的鄭家人,可不就專程來成都向自己賠禮道歉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