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王武的指示,下面辦事的人自然不敢懈怠,十一月剛過完,就已經開始整理十一月的各項數據了。
月初的先整理,月尾的等匯總上來了再補上就是。
要整理整個西南的帳目,那可不是一件輕鬆的活,各式各樣的統計、覆核人員以清吏司為單位,分管不同的布政使司。
其中負責審計湖北布政使司的那個清吏司的郎中,名叫袁平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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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整個清吏司正在袁平波的監督下,夜以繼日的整理、審計著湖北布政使司的秋糧秋稅上繳情況,以便呈交戶部侍郎王武審閱。
「都麻利些,侍郎大人等著要呢。」
「但也別出錯了,細緻些,出了差錯都沒好果子吃。」
袁平波遊走於清吏司各個小組之間,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的叮囑著。
每個小組都有七八個人,負責一府之地的帳目的核對造冊。
由此,從最小的組、到各清吏司、再到總帳,一級一級匯總,這西南的帳冊便由此產生。
「不對啊,此處怎的漂沒三成?」
「莫不是我看錯了?」
負責核對審計荊州府帳冊的小組的主事,名叫周澤宇,在覆核小組匯總的荊州府帳冊的時候,細心的他發現了帳冊中的一處異常。
在反覆確認比對、發現原始資料中當真記載的是漂沒三成之後,心中疑惑頓起。
「漂沒三成的原因是風急浪高、糧船傾覆?」
「這十月十一月的時節,江面上哪來的風急浪高能刮沉三成的糧船?」
「不行,此事詭異,我得將此事上報於郎中大人。」
拿起手中的帳冊和原始資料,周澤宇快步來到了郎中袁平波的辦公房內,敲響了微閉著的房門。
「大人,下官有一要事稟報。」
……
「長江本就水急浪大,從荊州府運糧到重慶的那一段路更是水流湍急、險惡萬分,有些許漂沒也是正常的,無需多疑。」
「周主事,有一事相信你也知曉:世上的事情,極難有能做到完美無瑕的。」
「就說這荊州府八個縣的秋糧秋稅,從開始徵收到解運入庫,那是何等的龐大繁雜?上上下下成百上千人要忙活好幾個月呢。」
「而且眼看這帳冊就要完成了,那又是多少人、多少時日的辛勞成果?大家屬實都不容易、牽涉甚廣。」
「所以啊,很多時候咱們這些做上官的,要學會圓滑,有些事情呢得睜隻眼、閉隻眼,大家都輕鬆不說,下面的人才好辦事。」
「這千里江面漂沒三成正常嘛?在本官看來就很正常的嘛,周主事別多想了,再把其它的內容審核一下,沒問題後便簽章上交本官即可。」
「這些時日大家都辛苦了,等帳冊都整理完畢之後,便能歇一歇、等著過個好年了,周主事這一次表現尤為突出,今年的考績不用擔心,本官一定會給周主事一個滿意的結果的。」
聽完周澤宇的反饋之後,袁平波心頭一沉,神情也是隱晦至極的微微一變。
荊州府漂沒三成一事,終究還是被有心之人發現了!
但不愧是能做到正五品的六部郎中的人,袁平波腦子一轉,很快便想到了應對之法,笑容滿面、親切的對自己的這位屬官說道。
無它,無非就是威逼加利誘而已。
威逼;
就是告訴周澤宇此事牽涉甚廣,不但地方難、戶部內部也難,用群眾的力量來向周澤宇施壓;
利誘。
那就是直白的告訴周澤宇按,只要這事過去了,考績方面自己會對他多加照拂。
自己可是收了荊州府那邊的人的好大一筆孝敬銀子的,這事,得兜住了!
況且本身就不算什麼大事嘛,這漂沒三成算什麼?放在以往,五六成的漂沒、甚至被山匪劫了一成不剩的事情也是時有發生的嘛。
如今只是三成而已,上上下下抬抬手就過去了,就看這周澤宇懂不懂事、會不會做官了。
「大人,這......」
「大人說的有理,大傢伙的確都辛勞至極、都不容易。」
「下官明白了,下官這就回去,等全部匯總後便造冊簽章、交予大人審閱。」
周澤宇本來還想再陳述一番利害,為這三成漂沒的背後代表著的數十萬黎民百姓的血汗討個公道。
但是微低著頭的周澤宇,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郎中袁平波眼中的那抹陰沉和擔憂。
身為正六品官員、戶部清吏司主事的他,也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十餘年的老辣之人了,如何不知道這眼神中背後代表的深意?
這三成漂沒的背後,眼前這位正五品的戶部清吏司主事、自己的頂頭上官,也有份!
周澤宇瞬間便知道自己這時候最好的處理辦法,不是繼續和袁平波爭執下去。
「嗯,這就對了。」
「本官代所有的同仁謝過周主事的體諒了,不然這一出岔子,怕是成百上千人這年就過不了了,哈哈哈......」
「行了,下去辦事吧,你我雖為隸屬關係,但卻志氣相投、情同手足,日後要多加走動、互相幫襯才是。」
「等帳冊這事忙完了,我做東,請周主事吃酒。」
聽到周澤宇這懂事的回答,袁平波原本高懸的心頓時一松。
這事,可算是過去了。
只要周澤宇這邊簽了章、自己這邊也簽章了,那湖北一地的秋糧秋稅情況便暫且蓋棺定案,只等西南十個布政使司全部完成之後,便會統一送呈給戶部侍郎王武審閱。
而十個布政使司的帳冊是何等龐大繁雜,別說一個戶部侍郎了,十個戶部侍郎也忙不過來,大體也就是過過眼便了事。
如此一來,荊州這事就算完全過去了。
自己那筆大額的孝敬,也就踏踏實實的拿穩了。
那是多大的一筆金額啊?自己三十年的俸祿也不及這一筆啊!
依洪武年間太祖定下的俸祿,自己身為正五品的六部郎中,每月的俸祿折算下來僅為精糧十六石!
可別以為這一個月十六石便覺得很多,這可是自己一大家子加僕役、上上下下二十餘口的全部收入呢。
而自己身為正五品的戶部郎中,不得有些人情往來、應酬交際?鄉族之間沒幾個要自己幫襯的人?年節慶典自己不得慷慨一下在鄉族裡留個好名聲?
這麼一算下來,一個月十六石便顯得可憐至極了。
雖然蜀王殿下仁義,自西南實質上的自立以來,官員的俸祿普遍漲了三倍不止,且逢年過節還會有額外的賞賜打點;
但算下來一個月最多也不過就六七十石而已,以如今的糧價折算,不過是一百餘兩,一年也不過就一千餘兩而已。
而荊州那邊一次性給了自己多少?
五萬兩!
在西南嚴苛的吏治之下,自己本來也是不願意貪贓枉法的。
但沒辦法,荊州這一次,實在給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