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王成謹慎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確認四下無人之後,這才將聲音壓低了幾個度數、接著說道:
「下官已經對各縣的稅吏吩咐下去了、今年的秋糧額外加三成,只要上下打點到位不露餡的話,問題不大。」
「十一月中之前秋糧運抵,往山西轉運的時候再往戶部報個兩成漂沒,這一加一去就是五成了,這虧空也就能補上去了,大人無需擔憂。」
「兩成?」
「怎麼才漂沒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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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往上報漂沒三成吧,到時候報個風大浪急、糧船傾覆。」
聽到江成說的才五成,荀鳴本來有些喜色的臉立馬便拉塌了下來,張口就再加多了一成。
「啊?」
「大人,以往漂沒報個一成五都算是很高了,通常都只是報一成半成的,下官想著報兩成都已經是極大的風險了,極有可能引來戶部和督察院的稽查。」
「大人如今直接報三成的漂沒,這...這......這不妥啊大人!」
「況且下官核算過了,五成補足虧空都已經綽綽有餘了,完全無需冒此風險啊大人。」
被荀鳴這獅子大張口一嚇,江成說話的聲音都顫抖了。
五成他都是冒著極大的風險,要不是荀鳴可以說是自己的恩主,且自己也不乾淨、兩個人算是同穿一條褲子的話,打死他都不敢如此誇張的貪墨。
自己從一個舉人候補到這從九品的稅課司大使容易嗎?這可是有品階的官啊!
現在可不比以前。
雖然自己等人是在去年才歸附西南的湖北為官,而湖北現在還有很多官員還是原來左良玉時留下來的,包括自己和荀鳴,都是左良玉那時候留下的老官,吏治相比於川蜀來說已經寬鬆不少了。
但也就是比起川蜀來說,比起左良玉那時候,那堪稱嚴苛!
每年的府庫稅收支出等等,都是有人來稽查的。
明著來的就有吏部、戶部、督察院,暗著來的還有錦衣衛。
而且可不像之前那般只是做做樣子,那是真來查的,不然荀鳴也不至於這時候火急火燎的要補上虧空。
而上面那些稽查的人能全是傻子嗎?漂沒三成的事,豬頭也能看出來不對勁啊。
這風險高到江成都顧不上荀鳴是自己的恩主了,語氣焦急的勸阻道。
「無需多言,照本官說的去做便是。」
「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人頂著,出了什麼事自然也會是本官擔著,風雨落不到你的頭上。」
「八個縣的秋糧,這一成就能是多少銀子?有錢能使鬼推磨,上上下下本官都打點好,別說三成、五成也做得出來!」
「本官就不信了,千里當官只為財,古今千年莫不如此,這在西南當官了,就不愛財了?」
荀鳴沒有理會江成的勸阻,直接便把這事給定了下來。
「大人,這......」
「罷了,大人說如此便如此,全依大人就是。」
「還請大人當真上上下下都打點到位才是,這西南啊,屬實和兩湖時期不一樣了,切莫輕視了督察院和錦衣衛這些蜀王的鷹犬。」
督察院和錦衣衛是直屬於蜀王的監管情報機構,只對蜀王負責,連貴為十部尚書都沒有權力過問。
這些年兩個部門在西南內部縱橫捭闔,像兩張細密的巨網一般將西南官場來來回回的篩,不知道將多少徇私枉法、貪官污吏、瀆職不作為的官員拉下了馬。
在西南官場闖下了赫赫威名的同時,也為自己博得了『鷹犬』的稱號。
其中錦衣衛為鷹,因為他們的衣服圖案本就是飛魚服;
督察院為犬,因為他們的衣服圖案是狴犴(bi an,都是第四聲)。
倒也形容的貼切。
「本官心裡有數。」
「你多督促下面那些辦事的人,十一月中務必補齊虧空,到時候少不了你的好處。」
「你這品階要再往上升可不容易,事成之後本官再幫你運作一番,看能不能給你調到經歷司去,如此一來,品階上就能動一動了。」
荀鳴也是官場老手了,自然知道要打一棒子、給一甜棗的規矩。
不給下面的人一些好處和期盼,下面的人憑什麼幫你做事?
「謝大人!」
「下官曉得了,必定用心,大人儘管放心!」
果然。
甜頭一出,本身還滿是恐懼、滿是埋怨的江成立馬便不恐懼、不埋怨了,反倒是充滿了幹勁!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經歷司和稅課司一樣,雖然也是知府衙門下面一個負責具體事物的部門而已;
但和稅課司分管稅收不一樣,經歷司分管的出納文移諸事,比稅課司要要害的多,所以大使的品階也更高,足足正七品!
七品可是一個坎。
能過七品,則還有往上爬的空間,過不了七品,這輩子也就止步於此了,尤其是對於江成這等由舉人候補而來的官員來說。
所以荀鳴一拋出這個誘餌,毫無意外的便將江成牢牢的給釣住了,心甘情願的上了這條賊船。
交代完江成之後,荀鳴便出了稅課司的院子,帶著兩個隨從,往自己的同知院子行去。
平時荀鳴都是在自己的院子中辦公,以他的品階,大多時候也都是別人來拜謁他,整個荊州府都根本沒幾個人值得他親自上門的。
要不是這一次實在是事關重大,稅課司那院子,請他荀鳴去都得看自己的心情。
「同知大人別來無恙啊?」
正當荀鳴拐過一處牆角時,陰影處突然響起了一道讓荀鳴毛骨悚然的聲音!
一道人的聲音而已,談不上讓人毛骨悚然。
真正讓荀鳴毛骨悚然的,是這聲音背後代表著的東西。
「同知大人,您可讓小的好找呀。」
「在下有要事相商,不知同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陰影處的那人顯出身形。
是一個滿臉橫肉、一臉痞氣,穿著身黑色短打衣服、坦胸露乳,敞開的胸口處還長著一撮茂盛的胸毛的大漢。
這樣貌、這氣質、這裝扮,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人。
加上他說話還要硬裝著客氣和文雅,這巨大的反差讓人渾身都不舒坦。
而且也不禁讓人遐想:堂堂的知府同知,怎會認識這等粗鄙的市井之徒?莫不是劫道的?敢在府城內劫知府同知,怕不是豬油蒙了心?
「你們兩個先回去。」
但面對這顯然不是兩個世界的人,荀鳴沒有如同呵斥下屬一般呵斥、也沒有高聲呼喊巡檢司前來搭救,反倒是讓身後一臉戒備、同時也是一臉狐疑的兩名隨從先行返回同知院子。
「奇了怪哉。」
「莫不是欠了人家錢?」
兩人不敢違抗荀鳴的指示,滿腹狐疑的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