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左夢庚淡淡的點了點頭。
深門大戶裡面，哪有那麼多親情。
尤其是兒子之間，更多都是競爭的關係，親情很多時候都是裝給長輩看、增加心目分的。
如今左良玉快不行了，左夢庚自然也就不用裝了。
簡單的應付了幾句這些姨母弟妹之後，左夢庚帶著孫恭銘，快速的向著左良玉的房間走去。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看看父親了。
諸位姨母弟妹什麼的，自然沒有攔著長子不讓進的道理。
其中倒也有幾個姨母和弟弟眼神中透露著不善和不甘，但卻沒有勇氣站出來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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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左良玉是嫡長子呢？
進入左良玉的房間後，一股濃郁的藥香味撲面而來，雖然左良玉的房間很大，但還是讓左夢庚覺得有些呼吸不暢、渾身不適。
昏暗的房間中，可以看到幾個和尚道士正在一旁裝神弄鬼，另一邊還候著幾名背著藥箱大夫。
看來左良玉是真的不行了。
不然也不會病急亂投醫，連僧、道、醫，都一起上陣了。
此處離川蜀也近，想來巫醫也能找到，但有沒有請過來，左夢庚就不知道了。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辦事。
左良玉理不了事，作為嫡長子的他，自然有很多的事情是壓在他的身上、由他來處理。
「拜見世子殿下。」
看到左良玉進來，幾人急忙行禮。
「嗯，免禮吧。」
「我父親怎麼樣了？」
左良玉點了點頭，關切的問道。
「回世子殿下的話，我們、我們正在想辦法。」
幾人互相看了看之後，還是大夫先出來回話。
「令尊為妖邪所附，此妖邪成型已久、怨念深重，不易降服，老衲已.....」
「好了，都下去吧。」
不等那和尚胡謅完，左良玉便出聲打斷道。
子不語怪力亂神，稱得上受聖人教導的左夢庚自然不喜歡這一套。
雖然左良玉自己是草台班子出身，但對於子女的教育還是沒有落下的，培養的還不錯，讓左夢庚有了那麼幾分書生氣，卻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讓他少了幾分勇武。
待這些人都出去、房門也被關上之後，左夢庚徑直走到左良玉的床邊、坐在了一旁的小圓凳上。
看著臉色蒼白、面如死灰，已經消瘦的如同七八十歲的老翁一般的左良玉，心中一陣默然。
以前那位身披銀甲、孔武有力、威風凜凜的武將的身影，在左良玉的腦海中猶如走馬燈一般、不斷浮現著。
他衝鋒陷陣時的雄壯、他萬眾影從時的英武、他一呼萬應時的豪情。
當然，還有他抱著自己、將自己背在他的肩膀、自己拔他鬍鬚時的溫情。
一幕一幕，不停的閃現在左夢庚的腦海中。
兩行熱淚從左夢庚的兩頰滑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面對將死之人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坐在小圓凳上的左夢庚佝僂著身子、獨自垂淚，身後的孫恭銘也沒有催他，讓他一個人，靜靜的陪左良玉一會。
人死為大。
好在左夢庚也沒有耽誤太久。
不一會兒，左夢庚像是回過了魂，挺直了脊背、擦乾了臉上的眼淚。
微微的將身子前傾、握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猶在昏睡中的左良玉乾枯的手掌說道：
「父親大人，安傑已經做了決定，歸降西南。」
「雖然父親大人歷來對西南頗有微詞，但如今來看，西南是兩湖最好的選擇。」
「西南的蜀王殿下，北退滿清、西出西域、南擴南洋，已有一統天下之勢；兩湖此時歸降於西南，不但能保全兩湖一千多萬黎民，也可使我左家，不必受那刀兵之禍。」
「安傑一腔謀劃，皆是為了兩湖，還望父親大人理解。」
「父親大人，您應該能理解的吧？」
「父親大人？」
絮叨之中，左夢庚感覺左良玉的手掌動了一下，稍微用了點力，握了握自己的手掌，不由的一聲驚呼。
但父親大人是什麼意思呢？
莫非父親大人真的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然後在回應自己？
左夢庚不解。
但這一聲驚呼，卻驚動了本來就在門外豎著耳朵聽房間內動靜的眾多姨母和弟弟們。
「哐！」
的一聲，房門被重重的推開。
「怎麼啦怎麼啦？侯爺怎麼啦？」
「父親、父親您沒事吧？」
「老爺，您別嚇我啊！」
「......」
一時間，昏暗的房間中熱鬧萬分、滿是嚎哭聲，讓孫恭銘覺得煩人的很，卻不好發作。
這滿屋子人一嚎哭，在房間外候著的大夫和僧道們自然也不敢怠慢，急匆匆的便擠開了人群，撲倒在床邊開始查看起情況。
左良玉能不能活著，或許也就關係到他們能不能活著，可不敢不盡心。
當然，真正在做實事的，只有那兩位大夫而已。
片刻之後，好一番望聞問切的兩位大夫，疲憊的直起了身子，對著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的一眾左府的家人，緊張的互相看了看、嘆了口氣之後，沉重的搖了搖頭。
好不容易靜下來的滿屋子，再一次轟然躁動。
「老爺啊，你怎麼這麼狠心丟下我們不管啊.....？」
「父親、父親你醒醒啊父親？」
「啊......」
「......」
孫恭銘覺得頭更痛了。
「夠了！」
「都給我閉嘴！」
一聲厲喝打斷了這滿房子的哀嚎。
左夢庚胡亂的擦了擦兩頰的涕淚，走到左良玉的床前，帶頭跪下。
滿屋子的人自然不敢站著，也明白了左夢庚的意思，紛紛跟著跪下。
就連孫恭銘這時候都沒有特殊。
雖然和這左良玉非親非故，但這時候若是自己不跪，怕是會惹人生疑，讓左夢庚難做；
而且，自己還得了左良玉這偌大的江山，跪一跪也無妨，就當作感謝了。
然後這滿屋子的人，就跟在左夢庚的身後，一起對著左良玉的屍體，行起了跪拜大禮。
當然，不只是滿屋子的人。
此時，屋子外面的人也得到了消息，紛紛向著左良玉房間的位置跪了下來，然後就是整個院子、整個侯府......
黑壓壓的，跪倒了一大片。
一代梟雄左良玉，就此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