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爺他……」
展劍飛的眼睛頓時紅了，拂著袖別過頭，不讓洪青山看清他的臉，片刻後，他才稍稍平復：
「兩廣天熱瘴氣多，我們北人很不適應，虎爺去年就已經染恙……沒熬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
「虎爺去後，高將軍決定向北突圍，去夔東找劉將軍匯合。」
「我們幾個山東籍的老弟兄一商量，便跟小虎爺請了假，回老家來看看。沒想到，家裡居然……」
他說不下去了，樹林裡也安靜了下來，雨聲在頭頂的樹葉間來回彈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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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青山臉色蒼白的咽了口唾沫，全對上了。
因為是李自成攻破了京師城，逼的烈皇崇禎爺煤山上吊殉國。
李過等闖營主力南下支援南明，並不受待見，政權都被西營的人把持。
接連損失慘重之後，李過萌生退意，要去夔東跟闖營五將之一的劉體純匯合，形成夔東十三家。
但洪青山忽然又想起什麼，臉色驟然白了。
高一功……沒比李過的命運好多少……
他似乎沒能活著到達夔東，在路上被土司武裝擊殺，可能就是這段時間……
隨即便是李過養子、小老虎李來亨掌權，前往茅麓山。
而等到康熙年，天下英雄盡墨，海內群豪全滅。
當李來亨點燃茅麓山那把大火，也用生命詮釋了，什麼叫『天下皆降闖不降！』
而李來亨的玉石俱焚，也代表著：——神州大地，最後一股大規模反清武裝，全軍覆滅。
後世有大賢評價李來亨：
大江東去浪千疊，三百年流不盡英雄血！
「二哥，節哀……我真不知道會是這樣……」
洪青山從骨子裡就敬佩英雄好漢，對李過他們是真心佩服，趕忙深深一禮到底。
「洪副巡檢，這不管你的事！」
展劍飛這時終於緩過來，又驕傲的挺起胸膛，露出笑意：
「我闖營，沒有怕死的漢子！別人不敢殺韃子？我闖營兒郎敢！」
「你真不用我幫你對付武精忠？那我可要走了。欠你的這人情，可能這輩子就還不上了。」
「大人，出事了……」
洪青山剛要說些什麼，六子忽然焦急衝進來：
「那真滿洲又來了，還帶了十幾號人，要馬上見您……」
呼——
一陣山風呼嘯而來，舒緩的雨線驟然被吹斜，打的樹葉噼啪作響。
洪青山臉色頓時大變，展劍飛臉色也變了，但他眼神迅速沉靜下來，低聲喝道：
「雨下的太大，韃子騎兵來居然沒聽到，大意了啊！洪副巡檢，你趕緊走，我們能應對！」
「等等！」
洪青山眼睛已經紅了，重重對展劍飛抱拳：
「二哥，你現在在我的地盤上，還幫了我這麼大忙！我若保不了你，那還算是個男人嗎！」
「你們呆在樹林裡，做好戰鬥準備，我不帶真滿洲走之前，你們千萬別出來！」
話音未落。
洪青山已經焦急衝出樹林。
「二哥，這小子能信嗎？」
身後的兄弟紛紛看向展劍飛。
展劍飛胸膛不斷起伏，他也沒想到真滿洲來的這麼快，玩大了。
可這樹林連通河邊，周圍都是沼澤，這種大雨天，只有從這條路突圍最安全。
從南方而來，他們太了解沼澤的恐怖了。
「我們還有的選嗎？」
展劍飛慘笑一聲：
「怪我，怪我連累了兄弟們啊！大家往後退，我來給大家掩護！」
說話間。
他解下大弓，便衝到樹林外圍。
「二哥，我陪著你！」
展劍飛的一個鐵弟兄一咬牙，迅速跟上來。
「還有我！」
轉眼，七個人居然全都衝過來。
「你們……」
展劍飛眼睛迅速紅了，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只是重重點頭：
「好！也好啊！黃泉路上，咱們弟兄還是一起走！」
…
「姓洪的，你在密會泰山賊？！真以為老子不敢宰了你？！」
就在展劍飛等人趴在樹林邊緣，偷偷看著外面時。
唰！
那帶隊的噶喇拔什庫已經抽出佩刀，鋒銳刀鋒掛著雨滴，直接懸在洪青山頭頂。
周圍。
十幾個真滿洲也全都冷厲的盯著洪青山，仿佛要把洪青山生吞活剝。
洪青山艱難咽了口唾沫，小腿都在發抖。
可展劍飛講義氣，是知恩圖報的好男兒，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難道，他洪青山就是孬種嗎？！
洪青山一咬牙，也上頭了，眼神中儘是如淵的兇狠，他迎著這噶喇拔什庫的鋒銳刀鋒恭敬拱手：
「大人，卑職確實是在密會泰山賊，但卻是在密會卑職的內應！」
「卑職已經派人拿著拜音達禮大人的腰牌，去跟拜音達禮大人請求援兵了。大人若不信，盡可派人去問拜音達禮大人！」
「卑賤的尼堪，你敢用佐領大人來壓我？！」
唰！
這噶喇拔什庫驟然一刀，直接把洪青山的官帽斬落在地，刀鋒距離洪青山的頭皮絕對不到一寸了。
那冰涼兇狠的勁風，讓洪青山頭皮全麻了，人都要癱了。
但洪青山眼神反而更狠，死死咬著牙挺直了脊背，毫無畏懼的看著這噶喇拔什庫：
「大人，我絕不是壓您。而是泰山地形複雜，沒有內應，根本抓不到那些泰山賊！」
「大人您想立功，我也想立功，若不然我剛得到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拜音達禮大人嗎？」
「拜音達禮大人為什麼不賞別人腰牌？還不是因為我有這等秘密關係！大人，現在危機當頭，你我合則兩利，斗這兩敗啊！」
這噶喇拔什庫死死的盯著洪青山，眼神明滅不定。
他早就看洪青山不順眼了！
你區區卑賤尼堪，居然敢對他這根正苗紅的真滿洲大爺不尊敬？不往死里收拾你能行！
但這噶喇拔什庫也不敢直接斬了洪青山，主要他的靠山，也是他親叔叔，就是今天死的那個代子。
沒了親叔撐腰，他今天真把洪青山斬了，拜音達禮能活活抽死他。
「駕，駕！」
正此時。
遠處忽然有一群精銳騎兵趕來。
帶隊的正是拜音達禮這隊的另一個代子，也是拜音達禮的親侄子，——拜山阿。
一看洪青山跪在地上，官帽都丟在旁邊的泥漿里，拜山阿眉頭頓時皺起：
「洪副巡檢，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洪青山上午拍拜音達禮馬屁的時候，也好好捧了拜山阿一番，跟拜山阿也算熟悉，委屈的說道：
「拜山阿大人，卑職剛才在樹林裡密會卑職的內應，可這位大人非要斬了卑職。」
「卑職的情報全來自內應，怎敢耽誤拜音達禮大人的大事，就僵在這了……」
「啪啦！」
拜山阿一聽這話就惱了，一鞭子劈頭蓋臉就朝著這噶喇拔什庫身上抽過去：
「穆克圖，你他娘的傻了嗎！你知道今天抓不到人是什麼後果嗎！你想死就自己去死，別連累爺我！」
「代子爺饒命，奴才知錯了……」
穆克圖臉都嚇白了，慌忙翻身下馬跪在泥漿里磕頭。
「哼！」
拜山阿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對洪青山喝道：
「洪副巡檢，帶路！」
「喳。」
…
「二哥，他，他沒出賣咱們……這小子，有點硬啊，簡直義薄雲天……」
轉眼。
等洪青山帶著一群真滿洲迅速離去，幾個弟兄紛紛看向展劍飛。
展劍飛也懵了，嘴唇動了動，半天竟然都沒能說出一個字來，他又欠了一個大人情啊。
風雨聲漸漸遠去，不遠處的山勢輪廓又逐漸浮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