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順著洪青山的臉頰淌下,又迅速被風吹乾,浸出白森森的鹽漬。
旁邊。
李元慶眾人早已疲憊不堪,已經沒人有餘力下去追了,也不可能再追上馮五。
洪青山也反應過來,他還是高估了李元慶他們的戰力,他們現階段很難打硬仗。
可埋怨解決不了問題,還不如用此,讓李元慶欠自己一個大人情。
「李叔,沒事,我自有計較!」
洪青山一把把李元慶拉起:
「弟兄們傷亡如何?」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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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慶慚愧的低下了頭:
「死了九個。我們缺衣少糧,裝備和操練都不足……」
「李叔,我明白。」
洪青山沒讓李元慶說下去,重重握了握李元慶的手:
「李叔,弟兄們的遺體便留給我吧,你後續給我他們的名單!他們的家人我來照料!」
「這邊動靜不小,再留在這就危險了。李叔,你們趕緊走,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青山……」
李元慶紅著眼看向洪青山,沒想到他侄兒說保護他,竟然是真的……
他還想說什麼,洪青山已經低聲打斷:
「李叔,好男兒幹大事,成大業,豈能有婦人之仁?!給我留點金瘡藥就行!」
李元慶一愣,旋即眼神也堅定下來,重重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給洪青山:
「青山,叔走了,你找我就去老地方,我會在那邊安排留守!」
「好!」
太陽被雲層遮住,天地間暗了一瞬,李元慶等人也迅速沒了影。
「媽的!人不狠,站不穩!男人,就得對自己狠一點!」
洪青山抹乾淨他手中還在滴血的刀鋒,又取下腰間酒壺,把酒倒在刀鋒上消毒,反覆幾遍。
片刻。
他忽然低喝一聲,朝著自己的胳膊和胸口,各來了一刀。
「啊——」
哪怕洪青山早有準備,卻也被這利刃刺破血肉的疼痛疼的接連慘叫,趕忙把金瘡藥塗抹在傷口上。
…
「少爺,少爺出大事了,唔……」
不多時。
洪青山正坐在一具綠營兵屍體的胸口上喘著粗氣,忽然見楊忠屁滾尿流的跑下來。
他還想說什麼,卻忽然看清這慘烈戰場,特別是洪青山這般狼狽模樣,聲音忽的戛然而止。
「慌個幾把!老子還沒死呢!說事!」
洪青山猛的抬頭看向楊忠。
「額……」
楊忠一哆嗦,忽然發現:少爺不一樣了,那眼神,簡直如刀鋒,他看都不敢多看了,趕忙連滾帶爬跪在洪青山面前:
「少爺,山上的營地被張國豪帶人突襲了,咱們死了十四五人,趙大人正帶著弟兄們往下撤,讓小的先給您通稟……」
「什麼?」
洪青山眉頭一挑,用力抿住嘴唇。
片刻,低聲道:
「咱們的人怎麼樣了?」
楊忠一愣,趕忙咽了口唾沫小聲道:
「少爺,我聽小磊說,張國豪是從趙大人那邊突襲的,咱們這邊倒沒死人……」
只聽楊忠說楊俊磊沒事,洪青山就鬆了口氣,不慌,局還在。
這時。
山上忽然有噪雜聲傳來,趙大彪他們也到了,一個個衣衫不整,滿臉黑灰,跟要飯的都差不多了。
忽然。
他們迅速安靜,終於看清眼前場面,一個個面色大變,連滾帶爬就要往回跑。
「站住!」
洪青山突然大喝:
「怕個球!不就是賊匪嗎,難道他們兩條命?今日,我洪青山一人便斬殺八人!有什麼好怕的!」
「這……」
趙大彪猛地回頭,終於看清:
——楊忠正跪在洪青山面前,而洪青山雖然滿身是血,狼狽不堪,但眼神堅毅,明顯還活著。
「兄弟,兄弟啊,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趙大彪簡直像是見到了親爹,三兩步衝到洪青山面前,嗷嗷大哭著把遇襲的事情敘說一遍。
洪青山聽完心裡也有了數,冷冷道:
「哥哥,哭什麼?!」
「你可知今日,我等為何會遇襲?綠營的大哥們,為何會戰死?全都是因為馮五那狗東西!」
「哥哥,我有九級明賊首級,讓給你四級!走!咱們現在就去找馮五那狗東西算帳!給弟兄們報仇!」
「讓給我四級?」
趙大彪一愣,眼睛迅速亮了,瞬間又活過來,又有了希望。
此時。
清兵最大的功績,就是斬殺明賊!
四級明賊首級,足夠他跟跟上面交代了,甚至,不但能壓過他的過錯,還能成為他升官的底子。
「兄弟,居然是馮五那狗東西!哥哥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趙大彪呸了一口,『唰』的抽出腰刀,嗷嗷大喝:
「兄弟們!走!找狗日的馮五算帳去,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報仇!」
「報仇……」
後面一群弓兵一聽這頓時全都紅了眼,紛紛抽出刀就衝過來。
洪青山看了一眼死去的九個明軍,心底里默念一句阿彌陀佛,便冰冷大喝道:
「老路,六子,老段,給老子割首級!」
「喳!」
…
「巡檢大人,就是這般。那洪青山膽大包天,他勾結明匪啊……」
巡檢司公堂。
馮五跪在地上,顫抖的哭著對馮玉斌稟報。
「啪啦。」
馮玉斌人都被嚇傻了,失手把筆筒打翻,十幾支筆灑落一地,他臉色一片蒼白,不敢置信道:
「他怎麼敢的?誰給他的膽子?他不怕被誅九族嗎……」
然而。
馮五已經癱在地上,身體下面有濕漬溢出,話都說不利索了,根本沒法回答馮玉斌。
「這可如何是好……」
沒多會。
馮玉斌周身都被冷汗濕透,呆呆坐在椅子上,再沒有了之前的盡在掌控。
「報——」
「巡檢大人,大事不好了!洪青山等人渾身是血,都提著刀,腰裡還都別著首級,已經衝進巡檢司來了……」
正此時。
外面忽然有弓兵急急來報,正是劉東。
可就算劉東已經提前給洪青山報信,算是有了個善緣,卻也被嚇的雙腿發軟,一跪下就起不來了。
「什麼?」
馮玉斌肩膀一僵,額頭上冷汗如雨下。
來到巡檢司這幾天,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真正的恐懼!
「馮五,你這勾結明賊的狗叛徒,滾出來受死!」
「馮五,老子操你十八輩祖宗,你還弟兄們的命來……」
片刻。
便聽暴怒的大喝聲由遠及近,一陣可怕的血腥味道,隨風驟然飄至。
「大人,是洪青山,洪青山來了啊……」
馮五驟然被驚醒,拼命蹬了好幾下腿,這才爬起來,趕忙驚恐的躲到了馮玉斌的桌邊。
「你慌什麼!」
馮玉斌滿頭大汗,用力拍著桌子給自己壯膽:
「這是我大清的巡檢司,那洪青山還敢造反不成!」
可話音還未落,風中的血腥味道驟然凝實!
洪青山大步跨入堂中,一眼便鎖定驚恐躲在馮玉斌桌邊的馮五。
「馮五,你這狗賊,還敢躲在這裡!」
洪青山眼眸一凝,如風般衝上前,鋒銳刀鋒直接卡在馮五的脖頸上,雷鳴般咆哮:
「說!你為什麼勾結明匪,殘害兄弟們!你的良心讓狗吃了?你可知,弟兄們死了多少人!」
後面。
趙大彪等人也全都殺氣騰騰衝進來:
「馮五,你這狗賊快還弟兄們命來!請巡檢大人嚴懲逆賊馮五,給弟兄們一個公道!」
「請巡檢大人嚴懲逆賊馮五,給弟兄們一個公道!」
頃刻。
堂中已經嘩啦啦跪倒一片弓兵,卻全都抬著頭,殺氣騰騰看向馮玉斌和馮五!
「叮鈴。」
檐角的馬鈴被風吹動,響了一聲,又迅速安靜。
公堂內也隨之陷入一片死寂!
檐影正一寸一寸爬過門檻,光與暗的分界,恰好停在了馮玉斌的腳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