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錢鐸又回來了
錢鐸官復原職的消息,不消半日便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周奎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後花園裡逗弄新買來的畫眉鳥。
那鳥籠子是鎏金的,掛在一株老桂樹的枝椏上,畫眉在籠中蹦跳鳴叫,聲音婉轉清脆。
周奎手裡捏著根細竹籤,正往籠子裡遞蟲食,臉上滿是悠然自得。
「老爺!老爺!」
管家周福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奎眉頭一皺,手中竹籤頓住:「慌什麼慌?天塌下來了?」
周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老、老爺......錢鐸......錢鐸官復原職了!」
「啪嗒。」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竹籤掉在地上。
周奎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周福的衣領,眼睛瞪得滾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錢鐸......錢鐸官復原職了!」周福聲音沙啞,「皇上下旨,錢鐸仍為武英殿大學士、工部尚書,入閣參與機務!這會兒消息已經傳遍京城了!」
周奎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撞上桂樹的樹幹,震得那鎏金鳥籠子晃了幾晃。
畫眉在籠中驚得撲稜稜亂飛。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周奎喃喃自語,臉色青白交加,「他貪墨三十萬兩銀子,人贓並獲,證據確鑿!皇上怎麼可能讓他起復?!」
周福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周奎猛地想起什麼,一把推開周福,跌跌撞撞往外跑。
「備轎!快備轎!去武清侯府!」
武清侯府坐落在東城燈市口大街,五進的大宅子,朱門高牆,門前石獅子足有一人高。
周奎的轎子在府門前落下時,門房小廝正要通報,他卻一把推開小廝,徑直往裡闖。
「你們侯爺呢?!」
小廝被他這氣勢嚇了一跳,連忙道:「侯爺在、在後堂..
」
周奎不等他說完,大步流星穿過前院,穿過月門,直奔後堂。
後堂里,李國瑞正坐在太師椅中,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邸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周奎,臉色更加難看。
「國丈來了。」他放下邸報,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坐吧。」
周奎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端起案上涼透的茶盞猛灌了一口,卻連茶水的味道都嘗不出來。
「你都知道了?」他盯著李國瑞。
李國瑞點點頭,指了指案上那份邸報:「剛送來的。皇上下旨,錢鐸官復原職,仍為武英殿大學士、工部尚書。」
周奎喉結滾動,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怎麼會這樣?那三十萬兩銀子..
」
「銀子?」李國瑞苦笑一聲,「國丈還不知道吧?那三十萬兩銀子,被錢鐸存進了匯通錢莊。畢自嚴那老狐狸入宮面聖,說那銀子都用在了錢莊上,用在了朝廷身上。錢鐸沒貪墨,一分都沒貪。」
周奎臉色更加慘白。
李國瑞繼續道:「還有王瀏。王瀏也被無罪釋放了,官復原職,依舊任巡漕御史。聽說他出獄的時候,連刑部大牢的門都不肯出,說什么小閣老不赦免,他無顏面出大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國丈,你我這次......怕是要栽了。」
周奎騰地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官袍下擺帶起一陣風。
「栽什麼栽?!」他聲音發顫,卻強撐著道,「咱們不過是讓人彈劾他,又沒親自出面!那陳文遠收了銀子,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錢鐸就算懷疑,也沒有證據!」
李國瑞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國丈,你以為陳文遠那廝能扛得住?」
周奎腳步一頓。
李國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陳文遠是什麼人?都察院混了十幾年的庸才,見風使舵、貪生怕死。如今他落在錢鐸手裡,能撐多久?一個時辰?半個時辰?說不定這會兒已經什麼都招了!」
周奎身子一晃,扶住旁邊的桌子才站穩。
李國瑞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抱怨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跟你一起去對付錢鐸!」
周奎猛地抬頭:「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李國瑞冷笑,「國丈,當初你來找我,說什麼錢鐸這回栽定了,三十萬兩贓銀人贓並獲,他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我信了你,才讓人給你送銀子,讓你去辦這事。」
他頓了頓,聲音里滿是懊悔:「可結果呢?錢鐸不但沒死,還官復原職了!我李國瑞在通州的產業被他端了個底朝天,好歹沒跟他正面起衝突。如今倒好,為了幫你,我也成了他的眼中釘!」
周奎臉色鐵青:「李國瑞!你這話是怪我?」
「我不怪你怪誰?」李國瑞一甩袖子,「當初要不是你信誓旦旦說錢鐸必死,我能摻和這檔子事?現在好了,錢鐸回來了,陳文遠落在他手裡,用不了多久,咱倆也得進去!」
周奎被他這話堵得胸口發悶,半晌說不出話來。
堂內一片死寂。
良久,周奎才艱難開口,聲音沙啞:「那......那咱們怎麼辦?」
李國瑞沉默片刻,忽然道:「陳文遠那邊,得想辦法堵住他的嘴。」
周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殺了他。」李國瑞一字一頓,「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
周奎臉色一變:「可陳文遠在刑部大牢里!那是錢鐸的地盤!怎麼殺?」
李國瑞咬咬牙:「有錢能使鬼推磨。刑部大牢的獄卒,總有缺銀子的。花個幾千兩,買通一兩個,趁夜把他做了,神不知鬼不覺。」
周奎眼睛亮了,連連點頭:「對對對!只要陳文遠死了,就死無對證!錢鐸就算懷疑咱們,也沒有證據!」
他一把抓住李國瑞的手臂:「這事我來辦!我府上有幾個得力的人,專門幹這個的!」
李國瑞掙開他的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國丈,這次要是再失手...
」
「不會失手!」周奎打斷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這次我一定辦妥!絕不能讓陳文遠有開口的機會!」
李國瑞嘆了口氣,重新坐回太師椅中。
「但願如此吧。」
李國瑞和周奎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青衣的小廝跌跌撞撞跑進後堂,臉色慘白,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聲音都在發顫:「侯爺!侯爺!出事了!」
李國瑞眉頭一皺,本就煩躁的心更加不快:「慌什麼慌?天塌下來了?」
小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將紙條舉過頭頂。
李國瑞一把奪過紙條,展開細看。
只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紙條上只有短短一行字「錢鐸已至刑部大牢,親審陳文遠。」
李國瑞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握著紙條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周奎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湊過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李國瑞沒有說話,只是將紙條遞給他。
周奎接過來一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錢鐸......錢鐸去了刑部大牢?!」他聲音都變了調,「這麼快?!」
李國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那顆心卻像被人攥住一般,跳得又急又亂,喘氣都費勁。
他緩緩坐回太師椅中,睜開眼,目光落在周奎臉上,聲音沙啞:「國丈,一切都晚了」
o
周奎渾身一顫:「晚、晚了?」
「陳文遠落在錢鐸手裡,這會兒......」李國瑞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可周奎聽懂了。
這會兒,陳文遠怕是已經把什麼都招了。
他身子一晃,扶住旁邊的桌子才站穩,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擠出幾個字:「那..
那咱們怎麼辦?」
李國瑞沉默。
後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僻啪的爆裂聲,一下一下敲在兩人心口。
良久,李國瑞才緩緩開口,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還能怎麼辦?等著吧。」
「等?!」周奎猛地抬頭,「等什麼?等錢鐸來抓咱們?!」
李國瑞看著他:「國丈,你還有其他辦法?」
周奎一噎。
李國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低沉:「錢鐸是什麼人?他能在朝堂上混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運氣。」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周奎:「錢鐸既然去了刑部大牢,陳文遠定然是全部招了。」
周奎臉色慘白,嘴唇劇烈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李國瑞走回太師椅前,重新坐下,端起案上涼透的茶盞,卻發現手抖得厲害,茶水潑了一身。
他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國丈,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
周奎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李國瑞看著他,一字一頓:「死不認帳。」
周奎一愣。
李國瑞繼續道:「陳文遠就算招了,那也是他的一面之詞。咱們是什麼人?你是當朝國丈,我是武清侯,世襲罔替的勛貴!沒有確鑿的證據,錢鐸能動咱們?」
周奎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李國瑞又道:「況且,咱們只是讓陳文遠彈劾錢鐸,又沒讓他去殺人放火。彈劾官員,那是言官的職責,咱們出點銀子打點,頂多算個結交外官」,又不是什麼殺頭的大罪!」
周奎連連點頭:「對對對!又不是什麼殺頭的大罪!」
李國瑞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腦子飛快轉動:「從現在起,讓家裡人都收斂點!那些鋪子、田莊、碼頭,該關的關,該停的停!帳冊、契約、來往書信,該燒的燒,該藏的藏!絕不能讓錢鐸抓到任何把柄!」
周奎連忙應道:「我這就回去辦!」
他轉身就要走,卻被李國瑞一把拉住。
「國丈,還有一件事。」
周奎回頭:「什麼事?」
李國瑞盯著他,目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你府上那個管家,周福,得處理掉。」
周奎臉色一變:「你......你什麼意思?」
李國瑞壓低聲音:「當初是你讓周福去找的陳文遠,送銀子、傳話,都是他經手的。
錢鐸要是查,第一個就會查到他頭上。他要是落在錢鐸手裡,咱們就全完了。」
周奎喉結滾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李國瑞拍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國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個管家而已,沒了再換。可要是他把你我供出去..
」
他沒有說下去。
周奎卻懂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狠厲。
「我明白了。」
周奎匆匆離開武清侯府,鑽進轎子,沉聲道:「回府!快!」
轎夫不敢怠慢,抬著轎子一路小跑。
周奎坐在轎中,閉著眼睛,腦子飛快轉動。
李國瑞說得對,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死不認帳。
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錢鐸就拿他們沒辦法。
可周福...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周福跟了他二十年,忠心耿耿,辦事穩妥,從來不出岔子。
可這次...
周奎咬咬牙。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一個管家而已!
轎子在周府門前落下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周奎下了轎,大步流星往裡走。
「老爺回來了?」門房小廝迎上來。
周奎看都不看他一眼:「周福呢?」
「周管家在帳房對帳呢。」
周奎腳步一頓,轉身往帳房走去。
帳房裡燭火通明,周福正伏在案前,手裡拿著一本帳冊,逐頁核對。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周奎,連忙起身行禮:「老爺。」
周奎擺擺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盯著周福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周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福一愣,不知老爺為何突然問這個,卻還是恭敬答道:「回老爺,二十年了。」
「二十年......」周奎點點頭,「這二十年,我對你如何?」
周福連忙跪下:「老爺對小的恩重如山!當年小的父母雙亡,是老爺收留了小的,給小的吃穿,讓小的娶妻生子。小的這條命,就是老爺的!」
周奎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周福,如今老爺遇到難處了。」
周福抬起頭:「老爺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奎盯著他,一字一頓:「我要你死。」
周福渾身一顫,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老......老爺......」
周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忠僕,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很快被狠厲取代。
「周福,不是我狠心,是錢鐸太狠。你經手的事,瞞不過他。你若落在錢鐸手裡,咱們全家都得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你放心,你死後,你的妻兒老小,我會替你養著。」
周福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他知道,老爺這是鐵了心要他的命。
他張了張嘴,想求饒,想哭喊,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良久,他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發出「咚」的悶響。
「老爺......小的......小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