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惠皺眉深思,面上已是帶了一絲不虞,口中卻安慰道:「出了今日的事情,誰的心情也好不起來,等著晚間看你父親能不能趕回來,到時候讓他再去好好開導一番你哥哥。 」
石勇在旁邊看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倒是有幾分明白石強的心,季紫薇的離開,必定會讓他傷感和不快的。
季重蓮在內室里照顧著季老太太,老太太是哭醒了幾次後又沉沉睡去,腰上的傷倒不是大礙,只是人太疲憊了,又接連經受了打擊,兒子的忤逆、丈夫的離世,讓原本堅強的她心灰意冷,整個人似乎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不止,原本滿頭的黑髮竟然生出了一半的花白,讓季重蓮看著好生不忍。
宋媽媽也在一旁抹著淚,低聲道:「五姑娘也去歇會吧,別把自己給累倒了,老太太一時半會也醒不了。」
季重蓮搖了搖頭,只是站起身活動了下胳膊,四肢有些僵硬酸麻,定是剛才扶著季老太太時間久了落下的痛,她偏頭看了宋媽媽一眼,低垂了目光,小聲地問道:「宋媽媽,你可知道我父親他們……」
宋媽媽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的模樣,「大太太已去辦這事了,聽說柳姨娘與六姑娘哭鬧了一陣,不過也是被押著走了,四老爺也是……老太太這般對他,他如今卻是……怎麼不讓老太太寒了心,老太爺又這般去了,真正是作孽啊!」
「媽媽也別太難過了,祖母醒了還需要你的照料!」
季重蓮一臉的黯然,低垂著目光倒是讓人看不出她此刻的神情。
「老奴今日就不該出去,若是一直守在老太太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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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媽媽知道說這話於事無補,可是會讓她的心裡覺得好受些。
季重蓮點了點頭,「我出去外間看看。」
季老太爺咽下最後一口氣後,外間便是一陣哭天抹地,季老太太又暈死了過去,她忙著照料,還不知道外間如何了。
「五姑娘去吧,若是老太太有什麼動靜,老奴再讓人去尋你。」
宋媽媽這樣應著,轉身便點了靈芝與芳草侍候在季老太太床前,眼下季老太爺沒了,老太太才是全家的主心骨,萬不可再有什麼閃失了。
季老太爺的遺體仍然擺放在外間的床榻上,只是搭了一層白綾給蓋著。
季重蓮上前行了跪拜之禮後被一旁的雲霞攙扶著起了身,又見著季明惠他們母子幾人後,略微寒暄了幾句她便拉了季崇宇一道出了門去。
石勇猶豫著要不要追上去,他從來沒有見過季重蓮這般模樣,那樣脆弱哀傷,那樣惹人憐惜。
她的痛不是表現在臉上,而是深埋在眼底,極細極弱,竟是沒有被人發現,只以為她仍舊是那麼堅強。
石勇聽說過四太太沈氏去世時季重蓮哭得暈死了過去,大夫來診治了幾回差點小命不保,是不是已經經過了那樣大的悲慟,所以此刻她才能將傷痛掩飾得很好,一點不漏地藏在心間?
只是看著這樣的她,更是讓人覺得心底酸澀難言。
「讓他們姐弟自己呆會兒!」
季明惠想是從石勇掙扎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意圖,只扶了他的手臂到一旁說話。
「眼下季家宅子裡必是亂極了,你是哥哥,就在這裡呆好了,看著下面的弟妹,以免發生變故。」
季明惠這樣吩咐道,石勇只能應是,目光不舍地收了回來,便與季崇寶、季崇亮他們呆在了一處。
季明惠頭痛地扶了扶額,季老太爺就這樣去了,雖然她對這個父親的感情也算不上深,但季老太太如今也算等她不薄,在婆家的日子好過了,娘家的事更不能撒手不管。
季老太爺的身後事也要操持起來,只大太太一人怕是忙不過來,三太太姚氏又是不管事的,她只能自己上。
天色不算太晚,天邊隱有一朵漸明漸暗的雲霞,那是太陽的餘輝,夕陽將落,這一場黃昏的盛宴也在這樣的無聲寂寥中戛然而止。
季重蓮有些哀傷,是為生命的逝去而傷懷,潮起潮落,冬去春來,這也是大自然永恆不變的定律,雖然有些殘酷,卻也是唯一的真理。
季老太爺走了,可她相信季老太太卻一定能堅強地活著。
季重蓮收回了遠眺的目光,轉頭看向季崇宇,輕聲問道:「你可知道父親與柳姨娘他們都被送走了?」
對季老太太的這個決定大太太定會一絲不苟地去履行著,這樣忤逆的兒子,就連給季老太爺上柱清香的資格都沒有,若是還留在這裡,怕只會得到前來祭奠者人人一口厭棄的唾沫。
季崇宇沉默了半晌,才僵硬地點了點頭,「我看著他們離開的。」
大太太料理得乾淨,住在外院的柳少爺也被一同掃地出門,去三沙鎮過他們的自個兒的日子去了。
父親這個名詞,也許在季崇宇幼時還曾經希冀過,可看著父親的笑臉與溫暖只給了季崇天后,季崇宇原本熱切的心也漸漸冷了下來。
母親去世,他更是知道在這個家裡,只有姐姐與他相依為命,後來雖然得到了季老太太的庇護,但這意味卻是不同的。
今天季明宣帶著柳姨娘與弟妹離開了家,其實季崇宇心裡還隱隱有著一絲慶幸。
只要不在季家了,柳姨娘或許就生不出那些彎彎腸子,想方設法地謀取自己的利益,而與他們利益相背的季重蓮姐弟自然就成了最大的威脅。
柳姨娘不是沒想過辦法挑他們的錯,或是找著這樣那樣的藉口折騰他們,但從今天開始,那些都成為了過往,就算是季明宣也再不能對他們造成一絲威脅。
「今後有姐姐陪在你身邊,還有祖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季重蓮攬住了季崇宇的肩膀,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祖父的事,你也別太傷心,生老病死,每個人都會有這一天!」
季崇宇微微紅了眸子,卻又極快地用手背抹了去,「我知道的姐,你照顧祖母也要顧著歇息,別將自己給累趴下了。」
季重蓮微微翹了翹唇,疲憊中卻有一絲安慰,經歷過這麼多事,即使季崇宇只是個九歲的孩童,那也比同齡的孩子成熟多了,懂事得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