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辭的聲音落下,整個地下空間都安靜了一瞬。
陣法碎裂後的黑霧還沒有完全散去。
斷掉的鎖鏈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像一條條死去的蛇。
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陰冷潮濕。
我靠在晏辭懷裡,渾身軟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明明剛才只是把陰陽門關上,可我感覺自己像徒手扛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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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發麻。
心口發疼。
連眨眼都費勁。
但我還是努力抬頭,看向白從淵。
他站在陣法另一端。
黑衫破了。
嘴角有血。
那張總是溫和從容的臉,終於失去了原本的假面。
他看著我,眼神冷得像淬了毒。
「沈念。」
他輕輕念我的名字。
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長輩般的溫和,也不再像看一件期待已久的工具。
這一次,他是真的想殺我。
我本來應該害怕。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他這副樣子,我心裡竟然升起一點詭異的滿足。
挺好。
至少說明我剛才真把他氣著了。
我扯了扯嘴角。
「別這麼看我。」
「門質量差,也不能怪使用者。」
白從淵眼底一沉。
晏辭低頭看了我一眼。
「少說兩句。」
我小聲道:「我就剩嘴能動了。」
晏辭:「……」
他把我往身後帶了一點,聲音依舊冷淡。
「那就閉嘴省力氣。」
我乖乖閉嘴。
不是因為聽話。
是因為真的沒力氣了。
白從淵抬手,指尖慢慢擦去嘴角的血。
「晏辭,你以為門關上了,就贏了?」
「門可以再開。」
「陣可以再布。」
「至陰之體也不止一個。」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夏星身上。
夏星倒在不遠處,身上還籠著一層淡淡白光。
玉牌護住了她最後一點氣息。
她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卻依舊睜著眼,看著我。
我心裡一緊,白從淵這是還想動我媽?
晏辭顯然也察覺到了。
他抬手,一道黑色陰力落在夏星身前,化成一道屏障。
「你可以試試。」
白從淵低笑了一聲。
「你現在還有多少力量?」
他看著晏辭肩上的傷。
那一道被黑刃穿過的傷口還在不斷往外散陰氣。
鬼沒有血。
可他的傷比流血更刺眼。
黑色霧氣從傷口邊緣一點點散開,又被他強行壓回去。
我看得心口發緊。
晏辭真的消耗太多了。
剛才他護我、擋白從淵、又強行把我從門裡拉回來。
再這樣打下去,他未必占優勢。
我想站起來。
可腿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
小白兔從玉鐲里鑽出來,急得耳朵都豎成了兩根小旗杆。
「主人,你別動。」
我壓低聲音:「我不動,等他欺負我老公啊?」
小白兔:「……」
它很想反駁。
但大概也覺得我說得很有道理。
白松忽然動了,他從地上站起來。
動作很慢。
像一具終於重新有了魂的空殼。
他身上全是血。
肩頭、手臂、唇角,連淺色衣服都被染得斑駁。
可他的眼神異常安靜安靜得讓人有點害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
那裡剛才還抱著白果。
現在什麼都沒有。
連最後一點白光都散乾淨了。
白鬆緩緩攥緊手指。
「白從淵。」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白從淵看向他。
「怎麼,你也要跟我算帳?」
白松抬起頭。
「不是算帳。」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卻沒有一點溫度。
「是清理門戶。」
話音落下,他忽然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他指尖浮出一枚金色符印。
符印從他心口一點點浮出來,像被硬生生撕開。
白松臉色瞬間慘白。
他悶哼一聲,嘴角又湧出血。
小白兔驚得跳起來。
「玄門命符!」
我心口一跳。
「什麼東西?」
小白兔急聲道:「那是玄門弟子壓箱底的本命符,用一次折壽一次,他現在這個傷勢還用,是不要命了!」
我臉色一變。
「白松!」
他沒有看我。
那枚金色符印懸在他掌心,光芒越來越盛。
白從淵終於皺了眉。
「你為了一個白果,要做到這一步?」
白松看著他。
「不是為了一個白果。」
「是為了所有被你當成棋子的人。」
「也是為了我自己。」
他低聲說:「我忍你很多年了。」
白從淵眼底浮出一絲冷意。
「憑你?」
「憑我不夠。」
白松抬眼,看向晏辭。
「加上他呢?」
晏辭沒有說話。
只是抬手,黑色陰力在掌心匯聚。
一黑一金。
兩股力量同時亮起。
白從淵的神色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好。」
「很好。」
「一個晏家死人,一個白家叛徒。」
「也想審我?」
晏辭聲音冰冷。
「注意措辭,不是審。」
「是滅。」
白從淵笑意一頓。
下一秒,晏辭和白松同時動了。
黑色陰力從正面壓下。
金色命符從側面封鎖。
白從淵腳下黑霧暴漲,化成無數鬼手撲向兩人。
整個地下空間再次劇烈震動。
我被餘波震得差點摔倒。
小白兔立刻跳到我肩上,用尾巴纏住我的脖子。
「主人穩住!」
我被它勒得差點喘不過氣。
「你是想救我還是想送我走?」
小白兔趕緊鬆了點。
「情急之下,沒控制好。」
我扶著牆,強撐著站穩。
視線死死盯著戰局。
晏辭的力量冷厲霸道,每一下都直衝白從淵要害。
白松的命符則像一張網,封住白從淵退路。
兩個人明明沒商量,卻配合得極准。
一個攻。
一個鎖。
白從淵一時竟真的被壓住了。
可我很快發現不對。
白松的臉色越來越白。
金色命符每亮一次,他唇邊的血就多一分。
而晏辭肩上的傷口也在擴大。
白從淵被壓制是真的。
但他們兩個也在硬撐。
白從淵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低笑一聲。
「你們拖得起嗎?」
他抬手,黑霧猛地炸開。
晏辭被震退半步。
白松也跪了一下,又很快撐住。
白從淵看向我。
「沈念。」
「你還站得起來嗎?」
我心口一緊。
他果然盯上我了。
下一秒,一道黑霧繞過晏辭和白松,直直朝我撲來。
晏辭臉色一變,想回身,卻被白從淵另一道力量死死攔住。
「沈念!」
我抬手。
指尖藍光亮起。
可剛才關門耗盡了大半力氣,這會兒藍光虛得像隨時會滅的小火苗。
小白兔急得擋在我面前。
「主人,我來!」
「你來什麼?你一個兔子——」
話沒說完,小白兔忽然張開嘴。
一聲低沉的獸吼從它喉嚨里滾出來。
那聲音完全不像一隻兔子。
更像某種沉睡很久的凶獸,被逼到絕境後終於睜開眼。
它小小的身體猛地膨脹了一瞬。
不是真的變大。
而是它背後浮出一道巨大的虛影。
鹿角。
虎爪。
蛇尾。
猙獰又古老。
那虛影一口咬住撲來的黑霧,硬生生將其撕碎。
我看傻了。
「小白兔?」
虛影消失。
小白兔啪嘰一下掉回我懷裡,四腳朝天,眼睛發直。
「主人。」
「嗯?」
「我帥嗎?」
我沉默了一秒。
「帥。」
它滿意地閉上眼。
「那我暈了。」
說完,它腦袋一歪,真的暈過去了。
我:「……」
都什麼時候了還要面子。
但它剛才那一下,給我爭取到了時間。
我抱著暈過去的小白兔,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
玉鐲還在發熱。
晏辭的力量在裡面流動,護著我最後一點心脈。
胸口的玉牌也在微微發光。
夏星的氣息從不遠處傳來,很虛弱,卻還活著。
我不能倒。
至少現在不能。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調動體內最後一點至陰之力。
藍光很微弱。
像一根細線。
但夠了。
不需要再關門。
不需要再硬抗。
我只要做一件事。
找白從淵的破綻。
感知收束成線。
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白從淵身上。
黑霧太重。
他的氣息太雜。
像無數怨魂纏在一起,遮住了他真正的核心。
我一點點往裡探。
疼。
腦子像被針扎。
可我沒有退。
白從淵身上有傷。
剛才陰陽門被我毀掉,他不可能毫髮無損。
只要找到那處傷。
晏辭和白松就能徹底壓住他。
藍線鑽進黑霧深處。
終於,我看見了。
在白從淵心口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暗紅色裂痕。
裂痕很細。
卻在不斷往外漏黑氣。
那是門心碎掉之後反噬到他身上的痕跡。
我猛地睜開眼。
「晏辭!」
晏辭聽見我的聲音,立刻側眸。
我抬手指向白從淵心口。
「左心三寸!」
白從淵臉色驟變。
他幾乎是本能地後退。
可白松已經動了。
金色命符化成一道鎖鏈,狠狠纏住他的腳腕。
白松咬牙。
「晏辭!」
晏辭沒有半分遲疑。
黑色陰力在他掌心凝成一柄長刃。
他一步踏出。
那一瞬間,整個人像一道破開黑霧的冷光。
長刃直直刺入白從淵左心三寸。
「噗——」
黑霧炸開。
白從淵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低頭,看著刺入自己心口的陰力長刃。
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
晏辭聲音冰冷。
「這一刀,替白果。」
他手腕一轉。
黑色長刃深入。
白從淵悶哼一聲,嘴角湧出黑血。
白松撐著命符站起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白從淵面前。
臉色蒼白,卻異常平靜。
「這一符,替我自己。」
金色命符貼上白從淵眉心。
白從淵瞳孔一縮。
「不——」
符光大盛。
白從淵的身體被金光釘在原地,黑霧瘋狂掙扎,卻怎麼也沖不開。
晏辭抬眼看向我。
「沈念。」
我明白他的意思。
最後一下。
要我來。
我低頭看了看夏星。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撐著坐了起來。
她看著我,眼裡有淚,也有光。
「念念。」
她輕聲說。
「去。」
我點頭。
抱著小白兔,一步一步走向白從淵。
每一步都很沉。
我腿軟,頭暈,渾身疼得像散架。
可我還是走到了他面前。
白從淵被晏辭和白松釘住,終於不能再維持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陰冷。
「沈念。」
「你殺不了我。」
我抬起手。
指尖藍光微弱得可憐。
但白從淵臉色還是變了。
因為他知道。
我不是要殺他。
我要用至陰之力,徹底撕開他身上那道被陰陽門反噬出的裂痕。
我看著他。
「我媽十八年。」
「白果一條命。」
「白松半輩子。」
「還有那些被你拿來填陣的人。」
我聲音很輕。
「白從淵,你欠世人太多了。」
他死死盯著我。
「你懂什麼?」
「陰陽本就不該分隔。」
「活人怕死,死人怕散,這世上所有痛苦,都是因為兩界不通。」
「我只是想打破它。」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可悲。
「你不是想打破痛苦。」
「你只是想讓所有人陪你瘋。」
他瞳孔一縮。
我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指尖藍光刺入他心口那道裂痕。
這一次,我沒有吸。
也沒有搶。
只是輕輕一推。
把他從陰陽門裡借來的所有力量,全部推回去。
白從淵猛地睜大眼。
「不!」
黑霧從他身體裡倒卷而出。
像無數被困住的怨魂終於找到出口,尖叫著從他身上逃離。
他的身體一點點透明。
金色命符和黑色陰刃同時壓下。
我最後看見的,是白從淵那張終於失去從容的臉。
他說:「夏星……」
聲音很輕。
我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的身體徹底碎開。
黑霧散盡。
白從淵消失了。
地下空間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原地,指尖的藍光熄滅。
然後整個人往前倒去。
晏辭伸手接住了我。
他的懷抱依舊很冷。
但我終於安心地閉了閉眼。
「結束了嗎?」
我聲音啞得不像話。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你別嚇我。」
晏辭低頭看我。
「白從淵散了。」
「但這裡要塌了。」
我:「……」
很好。
果然人生不能高興太早。
頭頂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碎石開始往下掉。
白松撐著牆,低聲道:「陣法沒了,鎮元觀撐不住。」
夏星也艱難地站起來。
「地下封印斷了,這裡馬上會陷下去。」
我看著幾乎都站不穩的幾個人。
一個晏辭受傷。
一個白松半死。
一個我自己快散架。
還有懷裡一隻裝帥裝到暈過去的上古凶獸。
我深吸一口氣。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
「我們怎麼出去?」
晏辭把我抱起來。
動作很穩。
我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他低頭看我,聲音淡淡。
「抱緊。」
我:「……」
怎麼又是這句。
但我這次沒反駁。
因為下一秒,整個地面猛地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