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臥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紅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我原本已經睡著了。
而且睡得還挺沉。
畢竟這一天過得太刺激,先是被親爹賣給死人配冥婚,後是兩百萬到帳當場喊媽,再是新婚夜真的見到了鬼新郎。
換誰來都得宕機。
可我睡到半夜,忽然被冷醒了。
一股涼意貼著我的後背,順著薄薄的真絲睡裙一點點滲進來,激得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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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紗帳,紅燭光,還有床邊晃動的影子。
我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先下意識動了動手指。
然後,我僵住了。
有什麼東西,正穩穩地搭在我的腰上。
很涼。
很重。
也很有存在感。
我低頭一看。
一隻手臂從我身後橫過來,扣在我腰間。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冷白得像月光下的玉。
我整個人瞬間清醒。
晏辭。
他抱著我。
不對,準確來說,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原來的位置滾進了他懷裡,而他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沒有把我推開。
現在的姿勢非常危險。
我背貼著他的胸口,整個人幾乎被他圈在懷裡。
他的下巴就抵在我發頂附近,呼吸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冷香。
我:「……」
完了。
我這是睡著睡著,把自己睡進鬼懷裡了?
我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
雙手規規矩矩貼在身側,一動也不敢動,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眼前昏暗的床帳。
晏辭的手臂穩穩地扣著我的腰。
他的體溫比常人低很多,隔著睡裙透過來,涼得我後背發麻。
我不敢掙扎。
也不敢躲。
畢竟那兩百萬已經進了我的帳戶。
拿錢辦事,這點職業道德我還是有的。
只是……
這也太突然了吧!
我沈念畢竟還是一個母胎單身十八年的人。
第一次和男人同床共枕。
還是個鬼。
這誰頂得住?
也許是察覺到我醒了,晏辭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
我整個人被他往懷裡帶了帶。
嚴絲合縫。
毫無逃生空間。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
「晏、晏辭……」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他沒有睜眼。
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嗯。」
那聲音貼著我的發頂落下來,低沉,微啞,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懶意。
我耳根更燙了。
「您……您這是在幹什麼?」
問完我就後悔了。
這問題聽起來真的很傻。
他都抱成這樣了,還能幹什麼?
總不能是在練臂力吧?
晏辭閉著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睡覺。」
我:「……」
我當然知道是在睡覺。
我問的是,為什麼要抱著我睡覺!
可我不敢把這句話問出口。
人家是僱主。
我是拿了錢的。
哪有資格質問僱主為什麼抱人?
我咬了咬下唇,小聲說:「可是……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晏辭終於睜開眼。
他垂眸看我,眼神清冷,裡面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糊。
「所以?」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所以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晏辭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淡淡開口:「老公抱老婆睡覺,哪裡不對了?」
我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道理是這個道理。
婚書籤了。
八字合了。
聘禮收了。
我現在名義上確實是晏辭的妻子。
人家抱自己老婆睡覺,好像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可我心裡慌啊!
請問誰被一個死了三年的鬼丈夫抱著,還能淡定地說一句「晚安親愛的」?
反正我不能。
我僵硬地躺在他懷裡,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亂飛。
兩百萬。
兩百萬。
兩百萬。
我又開始在心裡默念餘額。
每念一遍,我就努力放鬆一點。
念到第十遍的時候,我終於稍微冷靜了些。
但也只是稍微。
晏辭似乎終於適應了我的僵硬,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把我往懷裡又帶了帶,手臂穩穩圈住我的腰。
這個動作其實不算粗魯。
甚至可以說,很穩。
像是在固定一個亂動的抱枕。
我閉了閉眼。
算了。
抱就抱吧。
反正他剛才說了,對我沒興趣。
一個對我沒興趣的鬼,應該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
我保持著僵硬的姿勢,一秒一秒地熬著。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身後的人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
我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手指。
沒反應。
我又試著放鬆了一點肩膀。
還是沒反應。
我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困意重新湧上來。
昨晚一整夜又驚又怕,我原本就累得厲害,現在被他這麼圈著,雖然冷是冷了點,但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莫名有種安穩感。
可能是因為他太強了。
也可能是因為他目前看起來確實沒有殺我的打算。
我迷迷糊糊地想。
沈念,你真是出息了。
第一天結婚,就能在鬼懷裡睡回籠覺。
這心理素質,放恐怖片裡高低能活到大結局。
意識漸漸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又睡著的。
而在我徹底陷入沉睡之後,晏辭緩緩睜開了眼。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我睡得並不算安穩,眉頭微微蹙著,雙手還規規矩矩貼在身側,像是連睡著了都在努力保持禮貌。
只是我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抓住了他的袖口。
抓得不緊。
但很固執。
像是生怕自己一鬆手,就會掉進什麼看不見的深淵裡。
晏辭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
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他抬手,本想把我的手拿開。
可指尖剛碰到我的手背,我就在睡夢裡輕輕皺了皺眉。
晏辭動作停住。
片刻後,他收回手,重新閉上眼。
手臂卻沒有鬆開。
反而把我抱得更穩了些。
窗外月光清冷,透過紗幔落在床邊。
紅燭快燃盡了,光影在牆上輕輕晃動。
兩道交疊的身影安靜地靠在一起,竟真的有了幾分尋常夫妻的模樣。
天光微亮的時候,我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
「叩叩。」
聲音不重。
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晏辭線條分明的下頜。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我愣了兩秒。
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我竟然真的在他懷裡睡了一整晚。
不光睡了。
還睡得挺沉。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
「沈念,起來。」
晏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醒時特有的低啞。
我還沒來得及坐起來,門外已經傳來晏夫人的聲音。
「小辭,念念,你們起了嗎?媽給你們送早餐來了。」
我瞬間清醒。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彈了一下。
可我剛動,腰間那隻手臂就穩穩扣住了我。
「別動。」
晏辭低聲說。
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僵住。
門外的晏夫人等了幾秒,沒聽見回應,便自顧自推開了門。
「小辭,我讓廚房燉了你小時候最愛喝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
晏夫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托盤,目光落在床上那兩道交疊的身影上。
我整個人縮在晏辭懷裡,真絲睡裙的肩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了一點,露出半截鎖骨。
而晏辭的手臂還環在我的腰間。
姿勢親密得簡直沒眼看。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完了。
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不對。
我們本來就是合法冥婚關係。
好像也沒什麼需要洗的。
可我還是羞得恨不得當場鑽進被子裡。
「媽。」
晏辭抬起眼,神色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早餐放桌上就行。」
晏夫人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她緩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好。」
她把托盤放到桌上,聲音都輕了不少。
「媽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她退了出去,還十分體貼地帶上了門。
房門合上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僵在晏辭懷裡,臉燒得能煎雞蛋。
「晏、晏辭……」
我聲音都在發抖。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起來?」
晏辭終於鬆開手,慢條斯理地坐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垂眸看我。
「我媽難得安心一次。」
我愣住。
他語氣很淡。
「讓她看到我們相處得好,她會放心。」
我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話。
晏夫人昨晚送我進房間時,眼睛都是紅的。
她看起來很溫柔,也很堅強。
可她的兒子死了三年。
她求我嫁進來,不只是為了晏家,也是真的想給晏辭找一個陪伴。
如果她剛才看到我們一個睡床頭、一個縮床角,恐怕會更難過吧。
這麼一想,我心裡那點羞惱忽然散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純粹是臉皮薄。
晏辭下了床,走到桌邊,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轉身遞到我面前。
「喝。」
我接過碗,指尖還在發顫。
瓷碗是暖的。
白粥熬得很濃,米香順著熱氣飄上來,驅散了昨夜殘留的一點寒意。
我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粥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舒服了一點。
可腦子還是亂的。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這一刻開始,我真的要轉變身份了。
我不只是沈念。
不只是一個剛高考完、準備去上大學的學生。
我還是晏辭的妻子。
哦,說錯了。
是鬼的妻子。
真是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
我雙手捧著碗,低頭盯著裡面濃稠的白粥。
腦子裡還在瘋狂回放剛才晏夫人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太可怕了。
豪門婆婆的眼神殺傷力,甚至不輸鬼新郎半夜貼臉。
我深吸一口氣,又喝了幾口粥。
「晏辭。」
「嗯。」
「我喝完了。」
晏辭坐在床沿,單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我鼓鼓囊囊的腮幫子上。
那眼神很微妙。
像在看一隻剛偷吃完東西、還試圖假裝無事發生的小倉鼠。
「放下。」
我乖乖把碗放回托盤上。
然後雙手再次規規矩矩貼回身側,坐姿端正得像在上課。
晏辭看了我兩秒。
忽然伸手。
他的指尖輕輕擦過我的唇角。
我渾身一僵。
「嘴角有粥。」
他收回手,語氣淡淡。
「以後出門前收拾乾淨,別給我丟人。」
我:「……」
我迅速抬手擦了擦嘴角。
明明剛才他的動作很輕,可我被碰過的地方卻莫名發燙。
「哦。」
我小聲應了一句。
晏辭站起身,走到衣櫃前。
他拉開櫃門。
裡面掛著一排整整齊齊的衣服,從顏色到款式都透著股冷淡的貴氣。
他隨手取出一件淺灰色針織衫和一條及膝百褶裙,轉身扔到我面前。
「換上。」
我手忙腳亂接住衣服。
低頭一看。
針織衫是圓領,顏色很乾淨。
裙子的長度剛好蓋過膝蓋,既不會太暴露,也不會太死板。
我愣了一下。
這風格居然還挺適合我。
我本來以為晏辭會給我挑那種端莊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名媛裝。
畢竟一會兒要去見婆婆。
沒想到他眼光還挺正常。
「愣著幹什麼?」
晏辭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需要我幫你換?」
「不用不用不用!」
我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抱著衣服就往浴室跑,速度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
嗯。
本來身後就有鬼。
晏辭站在原地,聽著浴室里傳來咔噠一聲落鎖的聲音,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