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鬼的老婆

  夜色深沉。

  臥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紅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我原本已經睡著了。

  而且睡得還挺沉。

  畢竟這一天過得太刺激,先是被親爹賣給死人配冥婚,後是兩百萬到帳當場喊媽,再是新婚夜真的見到了鬼新郎。

  換誰來都得宕機。

  可我睡到半夜,忽然被冷醒了。

  一股涼意貼著我的後背,順著薄薄的真絲睡裙一點點滲進來,激得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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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紗帳,紅燭光,還有床邊晃動的影子。

  我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先下意識動了動手指。

  然後,我僵住了。

  有什麼東西,正穩穩地搭在我的腰上。

  很涼。

  很重。

  也很有存在感。

  我低頭一看。

  一隻手臂從我身後橫過來,扣在我腰間。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冷白得像月光下的玉。

  我整個人瞬間清醒。

  晏辭。

  他抱著我。

  不對,準確來說,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原來的位置滾進了他懷裡,而他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沒有把我推開。

  現在的姿勢非常危險。

  我背貼著他的胸口,整個人幾乎被他圈在懷裡。

  他的下巴就抵在我發頂附近,呼吸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冷香。

  我:「……」

  完了。

  我這是睡著睡著,把自己睡進鬼懷裡了?

  我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

  雙手規規矩矩貼在身側,一動也不敢動,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眼前昏暗的床帳。

  晏辭的手臂穩穩地扣著我的腰。

  他的體溫比常人低很多,隔著睡裙透過來,涼得我後背發麻。

  我不敢掙扎。

  也不敢躲。

  畢竟那兩百萬已經進了我的帳戶。

  拿錢辦事,這點職業道德我還是有的。

  只是……

  這也太突然了吧!

  我沈念畢竟還是一個母胎單身十八年的人。

  第一次和男人同床共枕。

  還是個鬼。

  這誰頂得住?

  也許是察覺到我醒了,晏辭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

  我整個人被他往懷裡帶了帶。

  嚴絲合縫。

  毫無逃生空間。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

  「晏、晏辭……」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他沒有睜眼。

  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嗯。」

  那聲音貼著我的發頂落下來,低沉,微啞,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懶意。

  我耳根更燙了。

  「您……您這是在幹什麼?」

  問完我就後悔了。

  這問題聽起來真的很傻。

  他都抱成這樣了,還能幹什麼?

  總不能是在練臂力吧?

  晏辭閉著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睡覺。」

  我:「……」

  我當然知道是在睡覺。

  我問的是,為什麼要抱著我睡覺!

  可我不敢把這句話問出口。

  人家是僱主。

  我是拿了錢的。

  哪有資格質問僱主為什麼抱人?

  我咬了咬下唇,小聲說:「可是……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晏辭終於睜開眼。

  他垂眸看我,眼神清冷,裡面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糊。

  「所以?」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所以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晏辭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淡淡開口:「老公抱老婆睡覺,哪裡不對了?」

  我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道理是這個道理。

  婚書籤了。

  八字合了。

  聘禮收了。

  我現在名義上確實是晏辭的妻子。

  人家抱自己老婆睡覺,好像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可我心裡慌啊!

  請問誰被一個死了三年的鬼丈夫抱著,還能淡定地說一句「晚安親愛的」?

  反正我不能。

  我僵硬地躺在他懷裡,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亂飛。

  兩百萬。

  兩百萬。

  兩百萬。

  我又開始在心裡默念餘額。

  每念一遍,我就努力放鬆一點。

  念到第十遍的時候,我終於稍微冷靜了些。

  但也只是稍微。

  晏辭似乎終於適應了我的僵硬,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把我往懷裡又帶了帶,手臂穩穩圈住我的腰。

  這個動作其實不算粗魯。

  甚至可以說,很穩。

  像是在固定一個亂動的抱枕。

  我閉了閉眼。

  算了。

  抱就抱吧。

  反正他剛才說了,對我沒興趣。

  一個對我沒興趣的鬼,應該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

  我保持著僵硬的姿勢,一秒一秒地熬著。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身後的人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

  我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手指。

  沒反應。

  我又試著放鬆了一點肩膀。

  還是沒反應。

  我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困意重新湧上來。

  昨晚一整夜又驚又怕,我原本就累得厲害,現在被他這麼圈著,雖然冷是冷了點,但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莫名有種安穩感。

  可能是因為他太強了。

  也可能是因為他目前看起來確實沒有殺我的打算。

  我迷迷糊糊地想。

  沈念,你真是出息了。

  第一天結婚,就能在鬼懷裡睡回籠覺。

  這心理素質,放恐怖片裡高低能活到大結局。

  意識漸漸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又睡著的。

  而在我徹底陷入沉睡之後,晏辭緩緩睜開了眼。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我睡得並不算安穩,眉頭微微蹙著,雙手還規規矩矩貼在身側,像是連睡著了都在努力保持禮貌。

  只是我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抓住了他的袖口。

  抓得不緊。

  但很固執。

  像是生怕自己一鬆手,就會掉進什麼看不見的深淵裡。

  晏辭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

  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他抬手,本想把我的手拿開。

  可指尖剛碰到我的手背,我就在睡夢裡輕輕皺了皺眉。

  晏辭動作停住。

  片刻後,他收回手,重新閉上眼。

  手臂卻沒有鬆開。

  反而把我抱得更穩了些。

  窗外月光清冷,透過紗幔落在床邊。

  紅燭快燃盡了,光影在牆上輕輕晃動。

  兩道交疊的身影安靜地靠在一起,竟真的有了幾分尋常夫妻的模樣。

  天光微亮的時候,我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

  「叩叩。」

  聲音不重。

  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晏辭線條分明的下頜。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我愣了兩秒。

  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我竟然真的在他懷裡睡了一整晚。

  不光睡了。

  還睡得挺沉。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

  「沈念,起來。」

  晏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醒時特有的低啞。

  我還沒來得及坐起來,門外已經傳來晏夫人的聲音。

  「小辭,念念,你們起了嗎?媽給你們送早餐來了。」

  我瞬間清醒。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彈了一下。

  可我剛動,腰間那隻手臂就穩穩扣住了我。

  「別動。」

  晏辭低聲說。

  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僵住。

  門外的晏夫人等了幾秒,沒聽見回應,便自顧自推開了門。

  「小辭,我讓廚房燉了你小時候最愛喝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

  晏夫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托盤,目光落在床上那兩道交疊的身影上。

  我整個人縮在晏辭懷裡,真絲睡裙的肩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了一點,露出半截鎖骨。

  而晏辭的手臂還環在我的腰間。

  姿勢親密得簡直沒眼看。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完了。

  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不對。

  我們本來就是合法冥婚關係。

  好像也沒什麼需要洗的。

  可我還是羞得恨不得當場鑽進被子裡。

  「媽。」

  晏辭抬起眼,神色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早餐放桌上就行。」

  晏夫人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她緩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好。」

  她把托盤放到桌上,聲音都輕了不少。

  「媽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她退了出去,還十分體貼地帶上了門。

  房門合上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僵在晏辭懷裡,臉燒得能煎雞蛋。

  「晏、晏辭……」

  我聲音都在發抖。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起來?」

  晏辭終於鬆開手,慢條斯理地坐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垂眸看我。

  「我媽難得安心一次。」

  我愣住。

  他語氣很淡。

  「讓她看到我們相處得好,她會放心。」

  我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話。

  晏夫人昨晚送我進房間時,眼睛都是紅的。

  她看起來很溫柔,也很堅強。

  可她的兒子死了三年。

  她求我嫁進來,不只是為了晏家,也是真的想給晏辭找一個陪伴。

  如果她剛才看到我們一個睡床頭、一個縮床角,恐怕會更難過吧。

  這麼一想,我心裡那點羞惱忽然散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純粹是臉皮薄。

  晏辭下了床,走到桌邊,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轉身遞到我面前。

  「喝。」

  我接過碗,指尖還在發顫。

  瓷碗是暖的。

  白粥熬得很濃,米香順著熱氣飄上來,驅散了昨夜殘留的一點寒意。

  我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粥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舒服了一點。

  可腦子還是亂的。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這一刻開始,我真的要轉變身份了。

  我不只是沈念。

  不只是一個剛高考完、準備去上大學的學生。

  我還是晏辭的妻子。

  哦,說錯了。

  是鬼的妻子。

  真是人生無常,大腸包小腸。

  我雙手捧著碗,低頭盯著裡面濃稠的白粥。

  腦子裡還在瘋狂回放剛才晏夫人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太可怕了。

  豪門婆婆的眼神殺傷力,甚至不輸鬼新郎半夜貼臉。

  我深吸一口氣,又喝了幾口粥。

  「晏辭。」

  「嗯。」

  「我喝完了。」

  晏辭坐在床沿,單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我鼓鼓囊囊的腮幫子上。

  那眼神很微妙。

  像在看一隻剛偷吃完東西、還試圖假裝無事發生的小倉鼠。

  「放下。」

  我乖乖把碗放回托盤上。

  然後雙手再次規規矩矩貼回身側,坐姿端正得像在上課。

  晏辭看了我兩秒。

  忽然伸手。

  他的指尖輕輕擦過我的唇角。

  我渾身一僵。

  「嘴角有粥。」

  他收回手,語氣淡淡。

  「以後出門前收拾乾淨,別給我丟人。」

  我:「……」

  我迅速抬手擦了擦嘴角。

  明明剛才他的動作很輕,可我被碰過的地方卻莫名發燙。

  「哦。」

  我小聲應了一句。

  晏辭站起身,走到衣櫃前。

  他拉開櫃門。

  裡面掛著一排整整齊齊的衣服,從顏色到款式都透著股冷淡的貴氣。

  他隨手取出一件淺灰色針織衫和一條及膝百褶裙,轉身扔到我面前。

  「換上。」

  我手忙腳亂接住衣服。

  低頭一看。

  針織衫是圓領,顏色很乾淨。

  裙子的長度剛好蓋過膝蓋,既不會太暴露,也不會太死板。

  我愣了一下。

  這風格居然還挺適合我。

  我本來以為晏辭會給我挑那種端莊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名媛裝。

  畢竟一會兒要去見婆婆。

  沒想到他眼光還挺正常。

  「愣著幹什麼?」

  晏辭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需要我幫你換?」

  「不用不用不用!」

  我差點從床上蹦起來。

  抱著衣服就往浴室跑,速度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

  嗯。

  本來身後就有鬼。

  晏辭站在原地,聽著浴室里傳來咔噠一聲落鎖的聲音,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