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禮帶著自己的「水手」們出發了，朱厚照看著他們的船隊漸行漸遠。
劉元也跟在旁邊，微微嘆了口氣，朱厚照聽到了，忽然問：「是不是覺得朕無比荒唐，平日裡舉止過於驚世駭俗，此番還要讓三百錦衣衛出去送死？」
「這……陛下莫要如此說，下官並無此言。」
「說心裡話，是不是，想好再說，否則朕判你欺君。」
「是……」
劉元這些天也算摸到這個少年天子的一些脾性了，看似挺嚇唬人，但其實是很好說話的，荒唐的舉動還有看似雷厲風行的手段，其實他也沒有真正處理過一個人。
當然在劉元看來，何禮的三百多人，全都為朱厚照那些異想天開的腦迴路給葬送了，雖然朱厚照本人並無責罰之意，這點能在他的態度中看出來，還是很重視何禮的，但這個航行的兇險誰都知道。
劉元也開始陰陽怪氣：「這讓下官想起，當年秦皇讓徐福東出扶桑尋找不死藥……他們一個也沒回來。」
「劉元，你是否覺得秦皇是個暴君？」
「臣……不敢說，臣也沒有資格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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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笑了：「這有什麼不敢說的，他就是個暴君，這點沒話說，但他也有千秋功績，咱們不能單說一頭，對那個時代的人來說，秦王之殘暴就是災難，任何吹捧他的人，都不願意生活在那個時代做他的敵人，甚至他的臣民。」
「陛下這意思是……」
「秦王有很大功績，這是對後世人來說的，說他好也對，壞也對，不能單說一邊。」
朱厚照昂頭望天，「還有你必須注意，朕沒有自比秦皇，朕比的是漢武。」
劉元嘴巴動了動，終究沒敢吐槽，你以為你不自比秦皇就謙虛了嗎，漢武可是名聲要超越秦皇的，這皇帝不僅是個荒唐的主兒，還是個自大狂……
秦皇的風評確實不如漢武，只在後世敢說的時代，才有許多人捧起那個高度。
因為在有皇帝的朝代，抨擊的都是暴君，對皇帝最惡毒的評價，就是把他標記為「暴君」，你要這麼說皇帝是真殺人的，秦皇就是暴君的典型，皇帝的反面教材，沒人敢捧他。
你要說秦始皇是好皇帝，那朕也干那種事，你們受得了？
「你是不是奇怪，為何朕要自比漢武？」
「莫不是陛下在草原戰勝了巴圖孟克？」
所以你膨脹了……
朱厚照搖著頭：「非也，你看何禮這艦隊，楊帆遠航，去往未知的地方，他將會給我們揭開整個世界之謎，朕在後面目送他遠去……像不像當年漢武派遣張騫的一幕？」
劉元點點頭：「這麼說起來，確實有點像的，可當年漢武知道西域有那些國家啊……」
他被逼得是越來越敢說話了。
……
終於到了新船下水的一天，連日來，劉元基本吃住都在船上。
新船檢查的這些天，他腳基本就沒沾過地面，唯一一次下船是因為朱厚照叫他一起去送何禮，劉元不知道這有什麼好送的，不就送三百多人去死嗎？
對比之下，他的新船看起來更靠譜，還更合理一些。
所以後世的人都肯定盯著他來罵，作為大明的提舉司如此無能。
劉元在朱厚照面前跟在工匠面前完全不是同一個形象，命令工匠的時候跟瘋了一樣，自己的行為也接近癲狂，他仿佛要仔細查驗船上每一寸地方……這還不行，因為每一寸哪怕都沒事，也可能出事，因為船是複雜的結構，相互影響的。
要下水了，朱厚照吩咐海邊立起彩旗飄舞，讓錦衣衛在一旁記錄。
歷史時刻當然要記錄了，而這個陣仗又讓劉元很緊張。
作為提舉司他不知道讓多少船下水了，還沒有一次這麼誇張過。
「提舉司這是沒有信心？」朱厚照已經等在海邊，看著身邊的劉元。
「有，今日必須有！」劉元瞪著通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看著船說。
「對了，朕還安排了禮炮，炮聲一響就下水吧。」
朱厚照又來了個如此隆重的舉動，讓劉元的心神又繃緊了一些。
轟轟轟……
禮炮聲響起，不裝彈的幾門大炮對著海面打出去，錦衣衛在一旁細緻地記錄整個過程……
「開工！」劉元大吼一聲，聲音愈發狠厲，仿佛被敵軍圍困背水一戰。
新船從滑軌上往海面推，幾個民夫去掉卡住船的木楔，也不需要多用力，船就沿著斜面往大海滑去，劉元目不轉睛，在一旁打量著船的每一個瞬間。
朱厚照忍不住了：「不用這麼擔心，還沒到擔心的時候，這樣下水你們不是很熟練了嗎？關鍵之處在於蒸汽機，這要到海面上才是重點。」
劉元回答皇帝的話居然頭也不回：「不，這也是下官一世功名的關鍵時刻！」
「朕又沒說因此獎勵你，有什麼功名可言？」
「下官是怕後世名聲，可不能出了錯！」
朱厚照笑了，不再逗他，一直看著船下了水，當然不會出什麼問題，船廠幹這個熟練得很，又不是第一次了，接下來船上蒸汽機的試車才是第一次做。
在船台上的時候，試車就已經進行過，可誰知道在水面上會發生什麼。
整個船入了水，朱厚照振奮地一揮手：「走吧，咱們上船！」
劉元忽然不顧禮儀地拉住了朱厚照，搞得旁邊江彬都以為他這是要行刺了，當然以朱厚照上戰場搏殺的能力，文質彬彬的劉元實際上也幹不了什麼。
「陛下，還是先讓下官進行測試，而後再上吧？」
「那不行，這首次……很重要，作為男人，你懂的。」
車速好像有點快啊，但劉元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很焦慮。
萬一那個部分沒有考慮周全怎麼辦呢，萬一這樣的設計就是不行，又怎麼辦？
史書里會說，不行的是他，而皇帝……他只是荒唐了一點。
朱厚照根本不理他了，走向海邊，這裡停靠著一排的小舢板，所有人都用這個上船。
「上吧，一定不會出問題的！」
劉元暗自給自己打氣，也跟在朱厚照的身後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