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來大牢之前,王恕去了一趟宮中見過了朱厚照。
因為一開始王恕是單純的想給這些寒門的書生求個情,畢竟他們出了事,家裡沒有那麼多的銀子來撈他們。
朱厚照卻對王恕說,讓王恕去大牢里看一看。
窮人未必見得就無辜。
在大家都窮的年代,大家窮的質樸,因為大傢伙都一樣。
但是人,終究是人,不是動物,也不是神。
當海禁的枷鎖解除,正德新政在各地市場之中所施加的槓桿開始發力。
經濟發展迅速,帶來的巨大的貧富差距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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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事,不患寡唯患不均耳。
王恕出身八股,習孔孟之道,憧憬大同之世,悲憫世人無可厚非。
但是這不是事實,當大家都是窮人的時候,百姓們都是和藹的,雖然大傢伙連飯都吃不上,但是二者之間,感情必然深厚,這種患難深情,其實只是一種假象。
朱厚照給王恕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
在京郊田間,有一牛家莊。
牛家莊有民二人,其一名牛大,其二名牛二。
這一年,村子裡遭了災,兩家的損失差不多,但是牛二家裡有老婆孩子,牛大家裡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故而,牛大雖然不富,但是看著牛二家的老婆孩子受了苦眼瞅著就要全家去逃荒了,牛大忍不住從自己的牙縫裡扣出了幾斤糧食給牛二家送了過去。
牛二對此感激涕零,兩人恨不得當場結拜。
牛二隻是笑著說道:「鄉里鄉親的,幫襯一把沒什麼。」
次年,朝廷下旨開海,畿內風調雨順,牛家莊大豐收,牛大牛二兄弟二人在收完莊稼之後,大醉一場,牛二留下了去年牛大給自己家的那些糧食之後,帶著全家老少奔著天津去了。
幾年後,牛二在天津發了財,在天津置辦下了產業,衣錦還鄉。
此時的牛二已經有了偌大的家業,兒子也已經進了景山書院學習,而牛大卻仍舊是那個莊稼漢,不過此時的牛大也有了妻兒。
兩兄弟重逢,牛二百感交集,不過此時的牛大卻有了些忌憚,牛二心裡很不是滋味,兩人趁著夜色重新到村頭的田間偷了隔壁老李家的花生,兩人坐在地頭吃著花生,終於算是找回了當年的感覺。
牛大也驚喜的發現,牛二仍舊是那個牛二,本事也不比自己高多少,他能做到的事,自己也一定能做到,只是他運氣比較好罷了。
隨即,牛大聽說牛二的孩子已然進入了景山書院,前途一片光明,牛大心中暗生嫉恨,提出要跟牛二一起去天津闖蕩。不過牛二卻笑道:「天津市場飽和,現如今去天津,不如去松江。」
雖然牛二攔住了牛大, 但是牛大心中卻是不服,暗道:你牛二發了財,卻攔著兄弟發財,還算不算人。
於是乎在收完了莊稼之後,牛大變賣了所有的家產直奔天津而去,經過年前的那一夜牛大知道了,牛二剛來天津時,做的是什麼樣的生意,打出了幾乎跟牛二一樣的招牌。
牛二可以,我牛大也一定可以。
不過牛二卻賠了個傾家蕩產,負債纍纍,當背負一身債務的牛大來到牛二的面前尋求幫助。
牛二卻直接沒有見牛大。
隨即,牛大足足罵了牛二半個月,隨即便失落的帶著一家老小逃荒去了。
牛大不知道,在自己打著牛二的旗號做跟牛大一樣的買賣的時候,給牛二帶來了多大的損失,這一切,牛二從來沒有提過,當牛大在牛二家門口大罵不止的時候,牛二唾面自乾,以之報恩。
至此,牛二仁至義盡,卻在牛大心中成了為富不仁的惡人。
牛大自以為牛二跟他從小吃一樣的飯,干一樣的事,本事能力相差無幾。
但是在牛二見到朝廷開海之後便帶著全家去天津闖蕩時,便註定了牛二必然富甲一方。
而畏首畏尾安於現狀的牛大只能在地里刨食。
因為做出一個決定,不會是單純的一個冒險的決定,而是一個人整體格局的集中體現。
到了牛大的眼裡,卻成了一句簡簡單單的運氣而已。
王恕聽完故事之後,沉思許久,但是心中著實的不服。
朱厚照的正德新政,本質出發,並不是讓所有的老百姓都富起來,而是讓能富的人都富起來。
為所有人提供同等的機會。
新政的本質,不是一次便戛然而止。
執政者,是一個高危職業,如果你想要做出成績,就必須打斷一些人的手,從他們的嘴裡搶出一堆利益,變成機會,撒給所有人。
有能力的人,絕對會抓住機會。
沒有能力的人,即便是把錢硬塞給他, 也不會解決任何問題。
弱者衡弱,僅此而已。
王恕在朱厚照的面前據理力爭,從來沒有去過大牢的朱厚照,卻將書生們的反應如一無二的預告給了王恕。
此時的王恕坐在一旁,真的累了,他已經操勞了一生了,現如今的這些書生已經徹底的讓他失望了。
王恕的生於1416年,明永樂十四年。
那個年代的儒生,跟現在的這些後生,完全是兩個概念。
國朝草創,興師北伐,文臣本份,遂有仁宣之治、海晏河清。
經歷了仁宣之治、土木堡之變、再到奪門之變、弘治中興。
王恕看到了大明的起起落落,王恕卻在正德年間徹底的累了。
現在的大明,正在推行著亘古未有的新政,挨著從古至今最多的罵名。
百姓們兜里的錢,比祖先幾輩子加起來的銀子都多。
但是新政卻遭遇著重重阻礙。
王恕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在助紂為虐。
「錢指揮。」
「卑職在。」錢寧不解的望著老頭,不知道這個老頭在犯什麼瘋。
「勞請找輛車,送老夫去宮裡面聖,老夫歲數大了,走不了這麼遠的路了啊。」
「諾,卑職這就去找車。」
王恕的歲數也不小了,北京的夜,靜悄悄的,但是王恕心中卻是無盡的淒涼,這些牢里的窮書生們的路,究竟該怎麼走,王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