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版室的門只開了一條縫。
黑影側身擠進去。
手電光掃過物料櫃,又掠向牆邊的樣板。桌上的剪刀、軟尺和幾張工業券,都沒讓他停下。
他直奔領料登記簿。
舊庫房裡,劉主任看清那人的側臉,呼吸一沉。
「是他。」
白雪也認出來了。
那人是廠里的臨時工,常替後勤副科長跑腿。送領料單、拿庫房鑰匙、往打版室搬布,他都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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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副科長停職後,他已經幾天沒露面。
黑影翻到夾著車票的那一頁。畫著骷髏的一角露在紙外,他一把抽了出來。
啪——
打版室的燈驟然亮起。
「別動!」
保衛科值班幹事從隔壁衝進來,另一人堵住門口。
劉主任帶著白雪從舊庫房出來,封住通往後窗的窄道。
臨時工臉色驟白,抬手便把車票往嘴裡塞。
「攔住他!」
值班幹事扣住他的手腕。臨時工猛地一掙,車票被扯成兩半,一半落地,另一半被他攥進掌心。
他撞翻木凳,轉身撲向後窗。
白雪沒往前沖,只迅速拖過牆邊放樣板的木架,橫在窗下。
臨時工一腳踢在木架上,腳步頓了半拍。兩名保衛科幹事趁機從後面將他壓住。
他仍在掙扎,指甲摳進掌心,拼命揉搓剩下的半張車票。
「抓錯人了!我看門沒鎖,才進來看看!」
劉主任臉色鐵青。
「半夜撬打版室的鎖,叫進來看看?」
「我沒撬,門自己開的!」
「鎖上有新劃痕,鐵片還在你袖子裡。」
保衛科幹事反扣住他的手臂。
「老實點!」
臨時工梗著脖子。
「我只是想找領料記錄。後勤副科長的帳還沒查清,我怕你們往他身上栽贓!」
「真怕記錄被改,你該白天找保衛科。」
白雪蹲下,撿起地上的半張車票。
「你半夜撬鎖,不碰布料,不碰工業券,進門就找它。」
那人死死盯著她。
白雪把半張票放到桌上。
「票號、日期、摺痕和骷髏圖案,保衛科都畫圖登記過,三個人簽了字。」
「就算把原件吞了,你也解釋不了為什麼能準確翻到這一頁。」
臨時工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
他緊握的手慢慢鬆開,揉皺的半張車票掉到地上。指腹和指甲縫裡,全沾著淡淡的白色粉末。
白雪看了一眼登記簿的折縫。
下午夾票時,她特意在那裡抹了點裁衣粉。顏色不起眼,沾上手卻很難立刻擦淨。
保衛科幹事攤開臨時工的手,當場記錄。
撬鎖鐵片、破損車票、指縫裡的裁衣粉,一樣樣擺上桌。
臨時工不再喊冤,卻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肯說。眼睛卻不斷往後窗瞟。
一次。
兩次。
白雪抬頭看向劉主任。
「外面有人等他。」
劉主任立刻朝門外值守的人打了個手勢。
服裝廠後巷,老王聽見廠內燈亮,轉身就走。
他沒走正路,貼著後牆鑽進堆放廢木料的巷口。剛跨過水溝,一道人影便從暗處走出,堵住去路。
老王腳步一頓。
「秦野?」
秦野掃了眼他鞋底的泥,又看向他來時的方向。
「這麼晚,調度員來服裝廠做什麼?」
「我去哪兒還得報給你?」
老王扯了扯嘴角。
「倒是你,不在車隊,也不在家,守在女人工作的地方,算什麼本事?」
秦野沒接這句話。
「臨縣車票左下角的缺口,是誰教你撕的?」
老王眼神一閃,轉身便跑。
秦野幾步追上,抓住他的後領。老王反手揮出一截扳手,擦著秦野肩側砸下。
秦野側身避開,扣住他的腕骨往後一擰。
扳手「噹啷」一聲落進泥水。
老王悶哼,另一隻手迅速摸向腰間。秦野一腳踢中他的膝彎,將人壓在牆邊的積水裡。
「當年的底單,也是你換的?」
秦野手背青筋繃起。
老王半張臉貼著泥水,忽然笑了。
「秦崢,你查了這麼多年,就查到我頭上?」
秦野手上驟然加力。
老王疼得倒吸一口氣,仍歪著頭看他。
「你真以為我一個調度員,有本事知道那條保密路線?」
秦野把他的手臂往上抬。老王臉色發白,笑聲頓時斷了。
巷口亮起兩束手電光。
「秦野,鬆手。」
軍區保衛處處長帶人走進後巷。
廠內保衛科上報設局後,他便接到了消息,只是一直沒有露面。
秦野沒有鬆手。
處長聲音沉了下來。
「人已經抓到。你再動手,問不出東西,只會留下傷。」
老王又笑起來,盯著秦野,像是在等他失控。
後巷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白雪跟著劉主任趕來,一眼看見秦野右手上的血。
不是他的。
老王的手腕被扳手邊緣劃破,血正順著手背往下淌。
白雪沒有衝過去,只停在幾步外。
「車票保住了。」
秦野抬頭看她。
「裡面的人也抓住了。登記、撬鎖工具,還有他手上的裁衣粉,都在。」
她只說結果。
秦野看了她片刻,手上的力道慢慢鬆開。
處長帶來的人立刻上前,將老王控制住。
臨時工也被押出廠門。兩人隔著一段路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天亮前,保衛科完成了第一輪核對。
帶血面料的布邊編號,屬於一批合法任務物料。那批貨原本該隨臨縣運輸車送往指定地點,卻在中途被截走,缺失數量尚未核清。
油布上的血與面料無關。
不過在來源、缺失數量和經手責任查清前,這卷布仍不能投入生產。
白雪沒有異議。
她寧可等後續調撥,也不會拿一捲來路存疑的料換眼前的方便。
處長翻完登記,目光停在她的簽名上。
「從發現包裹到設餌抓人,你沒有隱瞞物料,也沒偽造來源。程序上沒問題。」
「秦野的身份還查嗎?」白雪問。
「查。」
處長合上記錄簿。
「抓到這兩個人,不代表秦崢過去的事可以跳過。」
「我明白。」
秦野站在一旁,沒有要求處長停止核查。
兩人之間仍有戒備,卻不再只隔著舊檔案試探。
老王被押上車前,忽然回頭。
「秦崢,你以為抓了我,就能知道當年是誰賣了你們?」
處長抬手,示意押送人員停下。
老王咧開嘴,牙縫裡帶著血。
「那條路線,不是我們這種人能碰到的。」
秦野盯著他。
「你說誰?」
「真正把你們送進埋伏的,是你們上面的人。」
「是誰?」
老王臉上的笑意更深。
「你最該信的人。」
押送人員將他推上車,鐵門重重合攏。
這話不是證詞。老王剛剛落網,挑撥、脫身,什麼都有可能。
可處長始終沒有開口。
晨光越過廠房屋檐,照在他繃緊的側臉上。
白雪看了他一眼。
當年的路線,或許真不是從外圍泄露的。
那個藏在更深處的人,至今還沒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