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環球經世論》與《產業興國論》
崇禎二十一年(1648年)三月六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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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火車飛速地前進,此刻初春,北方的氣溫依舊寒冷,大部分乘客都把窗戶給關得死死的,到了車廂內溫暖的些許,但這種溫度又讓所有人昏昏欲眠,車廂內的乘客,抓緊自己的衣袖,躺在座椅上昏昏欲睡,而在火車最結尾的包廂。
張溥,張采,韋煊,杜含輝四人坐著同一輛開往京城的列車。
張溥,張采兩人回京述職,韋煊和杜含輝兩人,一人是江淮行省國約代表,另一人則是新的江蘇行省的國約代表。
四人在火車站偶遇便相約一起趕往京城,此刻韋煊和杜含輝兩人手中,各拿著一份手稿。張溥打算看已成書的文章,名曰:《環球經世論》。
這也是他20年所見所聞總結而出,他這二十年主要在市舶司,看到大明絲綢,茶葉,瓷器,鐵器,布匹這些工業產品,手工業產品銷往全球。
又從朝鮮購買人參,各種草藥。日本購買硫磺,白銀,銅,生絲,從南洋各國購買香料,木材,蔗糖,棉花,亞麻,劍麻等原材料。
他看到了南洋進行著前所未有的大開發,大明的財富快速增加,即便是崇禎年間的天災,也靠著南洋糧食讓朝廷渡過危機。
所以他得出了結論,大明只有擁有足夠的原材料和商品市場,不但能富裕,還能度過崇禎年間的小冰河天災。
所以他這篇文章,開篇宗旨:「天下之財,非取之農而止,非取之礦而盡,乃取之通。通者,以我有易彼無,以彼產成我工,以我工銷萬國。此循環之道,取之不竭。」
「昔者經世,以九州為局,以農桑為本;今者經世,以四海為局,以工商為本。九州之農桑,不足以養萬國;四海之工商,乃足以富天下。」 韋煊看完看完還沒什麼,他現在更相信產業興國那一套,他親身經歷了兩代蒸汽紡織機的變化,這種幾百倍的生產效率的提升讓他迷信生產力論。
認為一切的社會矛盾,皆因財富不足,一切的財富不足,皆因為生產力不足,只要機器足夠先進,就能創造出更多的財富,彌合天下的矛盾。
但杜含輝這十幾年時間都漂泊在海上,遊歷南洋幾十國,張溥的文章,簡直就像說到他的心坎里一樣。
尤其是其核心五論,簡直就像為他們這些海外商人量身打造一般。
1.分工通商論,地有南北,產有寒熱,工有巧拙。南洋宜植,大明宜工,日本宜礦,新陸宜棉。各專其長,以有易無,則兩利,主張不要追求每個地方都自給自足,而要追求每個地方都各盡所長。
這樣不同分工,他們海商則是溝通的渠道了。
2.關稅槓桿論,稅外貨以護國工,稅原料以促成品,稅奢侈品以厚民生。關稅者,非斂財之器,乃調萬國之力以養大明之具。對原材料進口低稅甚至免稅,對戰略機器如蒸汽機、火器要進行管制,不允許出口。對藩屬國優惠稅率,鞏固宗藩體系。
3.親疏分工論,張溥認為,按照親疏遠近工業分工的體系,大明本土以製造業,工業為主,掌控產業鏈上游,天下貨物的定價權。
內藩以日本、朝鮮,南洋各國低關稅互惠,外藩天竺,波斯,歐羅巴等國所以銷售手工業和工業製品為主。
新大陸則諸侯開拓,在當地建立種植園和礦產,朝政控制財源,使其成為大明最大的原材料市場,
4.國富循環論,國富不在府庫之積,而在循環之速。原料入則工興,工興則貨出,貨出則銀歸,銀歸則稅足,稅足則兵強,兵強則商路通。此八者,循環如輪,不可斷也。
這是重商主義,工業化,軍事擴張,開拓貿易的完整閉環。 5.民富與國富統一論,「人各為其利,而天下共其利。商賈求贏,而萬民得貨;工賈求售,而國課得稅。此非君相所能強,乃自然之勢也。」
他強調「官立規則,商行其道」,國家定關稅、修鐵路、護海疆,商人自由經營。
杜含輝越看越激動道:「天如兄,某恨不得蠅隨驥尾,復社還~」
「咳咳!」韋煊當即咳嗽起來,這一被打斷,杜含輝也清醒過來道:「此等雄文,必讓天下人看到,某支持五千元刊登這篇文章。」
張溥笑道:「那就多謝光耀兄了。」
張溥比歷史上晚成立復社,宗旨和原本的復社完全不同,現在的復社的理念是重工業,重貿易,重全球化大分工,對大名之外的世界,也有更廣闊的認識。
「嘟嘟嘟!」火車逐步停靠在火車站。
韋煊擡頭看向窗外道:「京城到了,天如兄,我等就此別過。」
而後拉著杜含輝道:「告辭!」
張溥點點頭。
下了火車,杜含輝感嘆道:「雖然是同科進士,但天如兄的學問見識卻遠超我等。」
韋煊卻淡然道:「不必妄自菲薄,天下的學問,何止萬千,只不過是張天如在這條道上走得更遠而已。 但如果問氣象,洋流,星象這些學問,只怕他不如你。
機械,數學他也不如我,我們只是擅長的不同而已,我也不認為貨通天下便能生產出財富,那只是財富的轉移,真正能生產財富的是機械,大明新政30年,財富遠勝往昔,原因何在,還不是有一效率更高的蒸汽機。」
「而且張天如已是一品總督,又成立學社,又發表文章,其志不小,我等還是不要參與過多,免得被牽連。」
杜含輝想了想點點頭,兩人來到他們當年在京城考科舉居住的高升客棧住下。
但此刻京城就變得熱鬧非凡,崇禎三年之後,天下大亂,南北分裂,興盛的學派也逐漸歸平靜。
但去年墨家組在報紙上正式宣告,要在國約大朝會上推行自己主張的《新工匠法令》。
這好像一道春雷,驚醒了大明的學術界,各國學派也開始齊聚京城,並且發表自己的政治主張和文章。
一時間京城好像回到崇禎三年一般,讀書人云集,各家學社,在學府,在茶館宣傳自己的主張,招募學員,相互之間激烈論戰。各種辯論戰瀰漫在京城大街小巷。
三月七日,振興報社,會議廳。
社社長林振聲、大同社社長趙同舟、香山社社長陳遠帆,墨家鄭文浩,復社張溥,以及京城其他幾家青年學社的社長齊聚一堂,相互之間討論學問。
這引起了許多人的矚目,這裡既有宋應星,黃宗羲,夏允彝,陳子龍等朝廷官員圍繞,也有杜含輝,韋煊,馬青山,李旗,孫慶,鄭文淵等富商。
還有傅山,曹洪蛟,李存仁,祖澤潤,吳三桂等軍官,張世澤,沐天瀾,朱繼鎰等勛貴。 可謂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這些人討論的中心自然少不了墨家提出的《新工匠法令》
鄭文浩先開口道:「四個時辰、雙休、養老金,這些都是好事。行業利潤暴漲,工匠的工錢要漲,待遇要提,這是天經地義的。
他們生產了財富,就該分到財富。我等建立大同世界,就是讓天下人都能吃飽穿暖、老有所養。」
林振聲放下手中的茶盞,搖了搖頭:「鄭兄,你的想法我明白。但你想過沒有,作坊主也是人,他們投資辦廠,承擔風險,如果利潤都被分掉了,誰還願意辦廠?產業還怎麼發展?我的意思是,先把蛋糕做大。
作坊有了積累,才能買更多的機器、開更多的分廠、雇更多的人。工匠的待遇要提,但不能提得太快。太快了,作坊主沒了積極性,產業就停了。產業停了,工匠連工錢都拿不到,還談什麼養老金?」
「天下之苦,不在商賈之貪,而在農人之眾。農人眾多,則地不足以養人;地不足以養人,則工價必賤;工價賤,則產業不興;產業不興,則農人愈困。此乃死循環。」
孫慶等人聽到這番話,不住地點頭。
馬青山道:「林先生學問高深。」
鄭文浩不屑道:「現實已經打臉了你這套理論,崇禎17年來,紡織業增加了三分之一的產能,利潤增加了3000餘萬,工匠的收入沒增加,他們反而大量地裁員。
當年他們虧錢也要保住工匠,現在賺了錢也要裁人,產業興不興和工價賤不賤沒有必然的關係。」
李旗有點尷尬,但他卻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他的作坊又不是朝廷的,總不能白養這些工匠吧。 林振聲卻淡然道:「你只看天津衛一地的紡織工匠興衰,宛如坐井觀天,認為天只有井口大,這何其愚昧。」
「紡織廠購買了新式的機械,蒸汽作坊不要增加工匠?
機械作坊要不要增加工匠?
原本這些作坊只能生產2億匹布,現在增長了三億匹,運輸的馬車要增加,車夫要增加,翻譯的工匠要增加,下游的印染裁剪工匠要不要增加?這些都在增加工匠的數量。」
「而且就是因為紡織業利潤高,有大量的人開始組建紡織廠,民間數據難以統計,光朝廷就建了30餘家紡織作坊,安置幾萬工匠,這能說工匠數量沒有增加?」
「好!」李旗忍不住拍手道,墨家的報紙一直說他們貪婪。卻沒看到,正是因為紡織行業利潤高,才有這麼多人願意加入進來。
林振聲道:「四個時辰、五天工、養老金、最低工價,此四者皆善政也。然善政需有善財,善財需有善業。今大明工業方興,如嬰兒在??褓,若即以成人之衣衣之,則嬰不能長。」
「若工價過高,則廠主不願擴廠;廠主不擴廠,則農人不能進城;農人不能進城,則農村人地矛盾不解;人地矛盾不解,則農人永世貧苦。此所以善政反成惡政也。」
「北方農戶,五口之家,耕田五十畝,歲入銀約十五元。而蒸汽廠工匠,一人操作機器,歲入銀約十五~二十五元。是工匠一人之入,抵農戶一家之入。工匠之入,已是農戶三倍有餘。」
「若工匠之入過高,而工廠又不能盡納天下農人,則城中工匠富,城外農人貧。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此非天下大同之道。」
鄭文浩嗬斥道:「扯淡,農戶和工匠的差距只有三倍。工匠和富商的差距何止千倍萬倍。」
他指著馬青山等人道:「這裡個個家資百萬,真要均貧富,也要均富商和天下人的,林社長巧言令色,竟然想讓兩伙窮人打起。」 馬青山等人駭然,看場辯論還要把自己搭上,這要是在其他朝,他們還不用擔心。
但當即天子是真均田過的,要是天子真認為他們的財富太多了。也來均貧富,這誰扛得住?
一時間馬青山等人,心中一緊,冷汗直流。
其他人咋反應各不同,張世澤笑道:「這位鄭先生,理論功底雖不行,但這口才實在了得,一招移花接木,打出了暴擊。」
沐天瀾淡然道:「我反而覺得這位林先生的理論有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不能自洽,明明是作坊主和工匠分配不均。
他硬要拉上農戶,現在做生意有幾個用自己本錢的,都是想辦法去借貸或者上市融資,他們本身擁有多少錢有什麼關係。」
「這位鄭先生倒是一語中的,林振華巧言令色。」
後面的爭論越來越激烈。林正聲逐條反駁新法。
「四個時辰不可行,今工業方興,天下競爭,四個時辰的作坊,肯定競爭不過5個時辰的作坊,你們名為愛工,實為害工。」
所以才要制定法令,讓天下所有的作坊都遵守,而不是放任他們,肆意破壞底線,你不是想要更多的農戶成為工匠,所有人都做四個時辰,那麼作坊就要招募更多的工匠,反而要做5個時辰,天下的工匠就要少兩成。」
林振聲繼續道:「五天工不可行,機器一開,晝夜不停,方合算。若作五休二,則機器空轉,成本倍增。
且工人閒暇無事,飲酒賭博,反生事端。不如多作工,多掙錢,多買國貨,循環生利。」 鄭文浩冷哼道:「知不知道天下銷售布匹最多的城市是哪個,是天津衛,是京城,工匠不休息,又哪來的時間買你們的貨物?
至於機器空轉,還是那句話,你多僱傭工匠就是了,多僱傭兩倍,三倍的工匠機器自然可以日夜運轉。」
「至於工匠閒暇無事,喝酒,賭博,此事已經大為減少,現在工匠更喜歡踢足球,看戲,聽評書,富商人有他們的娛樂生活,難道工匠就不能有!還是林社長認為工匠不是人!」
林振聲皺眉頭,鄭文浩抓著他軟肋一直打,一直說作坊增加工匠,他反而不好反駁了。
於是他只能說下一條道:「養老金不可行,養老者,家庭之責也,非廠主之責也。若責廠主養老,則廠主必減工價以抵之,是養老金仍出工人之身。不如讓工人自存,多勞多得,老來自養。且今日之工,來日可成小商賈,何須養老金?」
鄭文浩冷哼道:「扯淡,工匠在你的作坊打工,為你賺錢,年老體衰,你幫助工匠養老,這不是天公地道之事。更不要說你們付出的還不多,朝廷還要貼補一部分。
說起來我墨家這都是往少了說了,百姓辛苦十八年,撫育的子女,最後為你們這些作坊主做事,為你們賺錢,按理來說,這筆撫育費用也應該由你們來出。」
「養老金不但要你們出,撫育金也應該由你們出,朝廷就應該再收你們一筆稅,發給你哺育孩童的百姓家庭。不然,百姓養育小孩無利可圖,終將減少撫育孩童,有足夠的百姓,誰來買你們的貨物,你們終將自食惡果。」
馬青山等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李旗小聲道:「這位林先生雖然有學問,但好像說不過那姓鄭的。」
孫慶也擔憂道:「這場景怎麼那麼熟悉,不會過幾日,朝廷要增加一個撫育稅?」
去年他們也是這樣,越掙扎越反抗,結果付出的代價越慘烈。 韋煊和杜含輝也吃驚地看著這幕。
「這位鄭先生並不出名,卻沒想到辯才如此了得。」
韋煊想了想道:「這說明,墨家組準備充分,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反而是這位林社長有點準備不足。」
黃宗羲小聲道:「這撫育費倒是有點道理,以前天下的財產在土地,田地連著撫育孩童,養育老人。現在朝廷主要財富來自作坊,一家家作坊,就是一塊塊田地,撫育和養老必然由作坊出。」
夏允彝搖頭道:「收取容易發放難。」
陳子龍道:「路要一步步的走,事要一件件的干,貿然增加太多的稅收,只會讓商賈惶恐,先做完眼前的幾件事情為好。」
這一場論戰,雖然誰也沒說服誰,但現場的人都清楚,振興社一敗塗地。
接下來幾天,張溥刊印了自己《環球經世論》,一時間復社名聲大漲,大量的學子加入到復社當中。
香山學社社長出版《產業興國論》。
他提出三點,財富源於生產力,天下之貧,非因分配不公,乃因產力不足。一畝田,人力耕之,收谷三石;機器耕之,收谷十石。十石之田,分與三人,每人三石余;三石之田,分與三人,每人一石。故曰:不患寡,患產力不足。」
他反對一切「分蛋糕」的爭論,認為蛋糕做得足夠大,每個人分到的自然就多。
第二點則是,機器是最高形態的「仁」,墨家言兼愛,儒家言仁政。然仁愛之心,能令一人得飽,不能令萬人得飽。惟機器能之。 一機器織布,可供萬人衣;一機器碾米,可供萬人食。故曰:機器者,今日之大仁也。」
他把技術擡到了道德的高度,工匠才是新時代的聖人。
第三,他認為社會矛盾是生產力不足的「暫時現象,今人言城鄉之爭、工農之爭、勞資之爭。此皆產力不足之故。若產力十倍於今,則工價自漲,農入自增,商利自厚,國課自足。何爭之有?故曰:一切矛盾,皆可歸為產力不足;產力一足,萬矛盾自解。
他這個《產業興國論》受到許多作坊主的歡迎,大量的商人捐款捐物,支持香山學社的發展。
三月初十七,紫禁城,皇極殿。
這一天的皇極殿比往常更加熱鬧,皇極殿內經過了一番改造,由內到外排了一圈圈長桌,每個桌子後面放了一把椅子,桌子上還有一個木牌,上面寫著這些代表的名字,還放了一杯茶在上面,擺放得整齊,如同被尺子量過一樣,1分不多1分不少,桌面上還擺著一個冊子,上面記錄著大明去年,稅金,田賦,人口,土地和各個產業發展的數據。
四百多位國代代表從各地趕來,被侍衛帶領下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這種模式還是第一次出現韋煊等人都好奇無比。
時辰到了之後朱由檢帶著內閣成員入皇極殿。
朱由檢坐在御座上,內閣成員則坐在稍下首的地方。
林泉坐好之後,拿出準備好的數據,一份份念著,大明去年各項發展的數據。
韋煊跟著林泉念的數據一頁頁的翻看,內心升起一股難以明說的心情,內閣大學士向他們匯報朝廷的情況,天子這是真要踐行天下是天下人的理念。哪怕這些數據極其枯燥,這些人也看的很認真。 當數據念完之後,婁國科從座椅中走出來到:「陛下,臣婁國科代表墨家工匠行會,向國約大會提交新的工匠法令草案。請陛下御覽。」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裝訂齊整的摺子,雙手呈上。
曹化淳走下來接過摺子,轉呈到御案上。朱由檢翻開奏本,一頁一頁地看,殿中數百雙眼睛都盯著御案上那份奏本。
朱由檢看完遞給林泉,林泉把其中內容通讀一遍。
而後詢問道:「《新工匠法令》贊成的請舉手。」
婁國科,鄭文浩,鄧通等墨家組代表紛紛舉手。
馬青山,李旗,孫慶,張橋他們想了一想,也緩慢地舉起手。
而後是韋煊,杜含輝等人,最後400多代表紛紛舉手。
朱由檢等了一會兒,見無人反對道:「既然沒有意見,那麼《新工匠法令》通過。
明年北直隸各府,山東、河南、關中,整個大明,凡有作坊處,皆行此法。」
「陛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