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誰的大局與工團主義
崇禎二十年(1647年)九月十日,京城。
夏日炎炎,知了在柳樹上不斷地鳴叫,吵得令人煩躁,京城街道的人稍少一些,平時打零工的農戶紛紛返回自己的家鄉,收割麥子。
城市當中的市民平日除了當差之外,最關心的便是大漠的戰事,隨著一份份捷報傳入,祖寬將軍擊潰三千女真人、杜弘域陣斬鑲紅旗主的消息,成了茶館酒館說書先生談論的熱點。
尤其是這些消遣的地方,或多或少會弄個沙盤。準不準大家也不在意,反正大漠嘛,誰也沒見過,隨便弄些沙子當戈壁,弄幾個土包當山脈,再抄那些報紙上出現的地區,這不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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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百姓也不在意這沙盤是否準確,大家要的就是指點江山的氛圍,準不準那是能力問題,你連個沙盤都沒有,那就是態度問題了,誰到你這兒來消費?
「這位杜弘域少將軍,出身榆林將門,祖父是名將杜松,父親是榆林總兵杜文煥,難怪有這種本事,這就是將門虎子啊。」
隨著報業的發展,再加上光報系統,大明信息傳播的效率是以前的上百倍。
杜弘域陣斬薩哈璘的消息傳出,關中的記者就開始收集杜弘域的資料,而後把他家族的信息紛紛刊登出來。
而後一個個老將出現在立功的名單上,大同的黑雲龍,姜瓖,關中侯世祿,尤世威兄弟,張世昌,每個都是將門虎子。
翻開家譜能編出一個類似於楊家將的了,京城的百姓第一次知道原來大明有這麼多將門世家,一個個如此能打,難怪這些年大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八卦小刊已經開始編傳奇。為了搶熱點,哪位將軍立功就編哪個。什麼《杜家將》《尤氏三傑》,大明的行業本就發達,後續又被朱由檢加強了一波,再加上工業化的加持。
現在已經能做到朝發夕至的程度,小報主編通過朝廷的邸報了解到一手的信息,而後馬上召集其他的編輯,先套模板,再改名換姓,流水化作業,七八個編輯,各自寫一段劇情匯總總編,一篇三四千字的劇情編輯出來,而後馬上刊印,第二天就能出版。
因為能抓住熱點,往往能引起一股熱潮,加上朱由檢20多年推廣義務教育,現在京城百姓不說各個讀書識字,但是識文斷字的超過了八成,尤其是青年,基本上都識字,這樣的報紙賣出幾十萬份不成問題。
「賣報!賣報!漠北大捷,總兵沈飛陣斬多爾袞,全殲女真八旗在北海。」賣報紙青年大吼道,聲音傳遍整個街道,甚至讓街道都安靜了。
駕著馬車的王敦當即道:「給我來一份報紙。」
「給我也來一份!」一個穿信王服飾的中年人喊道
「我也要一份!」大街上的市民,圍上賣報青年紛紛購買。
「大丈夫當是如此。」想要獲得第一手的信息。王敦看完之後,看著漠北大戰前因後果,直接熱血沸騰,恨不得整個人飛到漠北,參加這場大戰。
而後他有些後悔了,當初怎麼就當了個屯田兵,在岳陽三年光種地了,進攻兩廣的時候,他也運輸了一些糧草,連一槍都沒開,退役了,漠北又發生大戰,南北大戰啥都沒趕上。
「好,沈飛將軍豪氣,遼東百姓的仇終於報了。此次漠北大捷,我大明以後將天下太平了。」四周的人紛紛激動道。
蒙古人臣服,女真人被全殲,遼東百姓的仇也報了,在京城百姓看來,大明已經打遍天下無敵手,往後就是太平盛世了。
但一個穿著學生裝的青年道:「太平盛世還遠得很呢,天津衛幾十萬紡織工還在鬧罷工。」
一個上年紀的老者吸了一口旱菸皺眉頭道:「這些工匠太不識大體了,怎麼能在朝廷打仗的時候罷工,這不是在影響朝政大事。」
「是啊是啊,要罷工也不應該在這個關鍵時局啊,影響了漠北大戰怎麼辦?」其他市民紛紛起鬨。
王敦皺起眉頭,本能地感到厭惡,他是退役屯田兵,最清楚這段時間紡織行業的劇烈變動。
從韋煊弄出天軸系統,經過三年時間,大明紡織行業都排著隊使用這套系統。
沒辦法,第二套蒸汽系統的效率實在太高了,生產效率直接提升了八倍以上,一台大功率蒸汽機可以取代上百台小型蒸汽機。成本還極大地減少,不使用這套新系統的紡織作坊幾乎都熬不下去。
但就是因為效率太高,紡織廠在利潤大漲的同時,大規模遣散紡織工匠,光京城這一地就有幾萬紡織工匠被遣散,據說天津衛到今年已經遣散了8萬人,加上去年的人數超過了20萬。
他看到許多同行神情悲苦地返回家鄉,這樣的人往往是夫妻同在一個作坊,失業也是同時失業,只能返回家鄉去種地了。
每每這個時候,他就慶幸自己是在官營作坊當中,朝廷的作坊還沒有裁員,但他內心也有些惶恐,因為這種事情發生的太多,他也不清楚朝廷會不會改變政策,自己會不會也是這樣的下場?
而且內心也無比憤怒,痛恨那些紡織作坊主,他是行業的人,自然知道使用天軸系統之後,紡織業的利潤暴漲了好幾倍,尤其是這兩年旱災減少,棉花供應越來越充足,價格也下降了一些,這些東家明明賺了幾倍的錢,還要裁員,完全不顧他們工匠的死活,簡直就是扒皮東家,鐵公雞。
青年讀書能聽到這些話,勃然大怒道:「為什麼要工匠識大體,而不是東家識大體,工匠的飯碗都被砸了,沒飯吃了,要餓死了,你對一個要餓死的人叫他識大體,如果你也丟了差事,讓你沒飯吃,忍飢挨餓,還要叫你識大體,你識不識?」
老者和四周的市民被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半天后只能倚老賣老道:「現在的讀書人真不知道尊老愛幼。」而後離開討論的人群。
青年卻沒有止步,而是繼續說道:「崇禎17年開始,大明規模紡織業營業額從7000萬元上漲到上億元,因為原材料價格下跌,這些紡織行業的成本幾乎沒有上漲,增加的3000萬營業額皆是利潤,大夥說說看,他們一年多賺了3000多萬元,還要砸掉20多萬人的飯碗,天下有這樣的理嗎?」
這下四周的市民不說話了,你不賺錢裁員,大家無話可說,但你們賺了3000多萬元,還要砸人飯碗,這就太過分了。
「這不比當年的地主士紳還要可惡,哪怕地主是神,也不能做豐年讓人家破人亡的事啊。」聽完這話,四周市民憑著樸素的正義感,覺得這樣的事情太難以接受。
青年學生呼籲道:「所以我們要支持罷工的紡織工匠,今天支持他們,未來我等沒得差事,他們也會支持我們,如果支持那些東家,他們只會砸人,飯碗砸的更狠,誰知道這樣的事會不會落在我的頭上?」
所有人想到這樣的事情會落在他們的頭上,不禁嚇得膽戰心驚。
「這位公子不愧是讀書人,頭腦就是比我等清醒。」他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道:「我剛剛居然說支持那些奸商,簡直是豬油蒙了心啊。」
青年讀書人拿出一些宣傳冊道:「各位,今年選國約代表一點不能選他們,這是我們墨家組的候選人,我們要在大朝會上有自己的聲音,限制那些東家隨意裁人,要獲得產業發展的紅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利潤越多,我們這些做事的反而被趕走了。」
四周的市民各拿走一張,王敦也上去道:「這位小先生,你說的太有道理了。」
青年看著他的京城第三紡織作坊工裝詢問道:「你沒有加入墨家組?」
王敦尷尬道:「我聽說那裡管得嚴,還要上夜校,規章制度也多,就沒有申請。」
青年道:「這位小哥,你不要怪我交淺言深,加入墨家組看上去很枯燥,還有各種義務,但這也是一個權利,你自己不爭取,別人就幫你行使了,到時候你渾渾噩噩被人盤剝了還不知道,只能吃啞巴虧。」
王敦馬上道:「我知道了,回去之後我就申請加入你們。」
青年笑道:「我等普通百姓無權無勢,唯一的優勢就是人多,我等只有組織起來力量才能和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抗爭。」
青年又是對王敦一番教導,可能是有生存的壓力,他反而能聽得進去了。
9月11日,天津衛火車站。
天津巡撫王澤帶著天津的官員在月台一頭,在他們不遠處,墨家組巨子婁國科,帶著鄧通,查景熙,鄭文浩等墨家組成員站在那裡。
本來墨家組和天津巡撫衙門的關係不差。墨家組能組織工匠安置他們,還有內部的督察隊,監督工匠,不讓他們胡作非為,又開辦夜校,可以說這一系列的動作,極大減少了天津巡撫衙門的政務量,許多雞毛蒜皮的小矛盾,在街道一級就被他們處置了。
但今年矛盾直接大爆發了,使用二代蒸汽機的作坊越來越多,天津失業的紡織工匠越來越多,天津衛巡撫衙門和墨家組通力合作也安置不過來。
巡撫衙門想的方法,是想辦法讓這些人返回鄉下。但墨家組不干,因為現在的情況和幾年前完全不一樣,幾年前是紡織業缺少原材料導致的蕭條,大家都沒辦法,現在紡織業的產能連年暴漲,三年漲了1/3的產能,利潤暴漲了好幾倍,全產業鏈上所有人都賺了錢,憑什麼要紡織工匠承擔所有後果。
於是墨家組從8月開始,就以罷工為要挾和天津衛紡織業東家談判,提出提升工錢,限制裁員的人數,提升裁員的賠償金等等要求。
李旗,鄭文淵等紡織東家看到這些條件內心發笑,你以往提這些條件也就算了,現在是紡織工匠過多,三條腿的蛤蟆難找,一雙手的人不是到處都有嗎。
不過現在是紡織產業最忙碌的時候,他們也知道不能直接拒絕,乾脆以談判方式,硬生生地磨了一個月。
到了九月,婁國科知道他們的想法,不玩虛的了,乾脆直接組織了天津衛三十萬紡織工匠罷工,做對等威脅,你們不答應這條件,那就等著完不成朝廷的訂單賠錢。
王澤暴怒,前線仗打得最激烈,這個時候罷工,要不是婁國科是老資歷,他都想詢問你是不是女真人的奸細。
接下來幾天他苦口婆心地勸說婁國科收手,但都沒有效果,這直接導致天津衛巡撫衙門對墨家組的厭惡。所以現在他們兩伙人可謂是兩相厭惡。
「嘟嘟嘟!」一輛蒸汽火車緩緩地進入月台,火車停下,大門打開。朱由檢下了火車。
「陛下!」王澤,婁國科幾人過來行禮道。
朱由檢道:「無需多禮。」
而後他看向婁國科道:「這次我去墨家組總部休息。」
而後對王澤道:「不用在意朕,你們正常處理政務。」
婁國科喜道:「臣這就去安排。」
朱由檢帶著朱慈良坐上墨家組安排的馬車,只留下風中凌亂的王澤等人。
「天子也站婁巨子?」一個巡撫衙門的官員不敢相信道。
「正常,我等見過天子幾面,婁巨子卻是天啟元年跟著天子的潛邸大臣。」另一個解釋道。
許多人此刻打算轉變站隊的立場,要想辦法去勸一勸那些紡織東家,答應墨家組的條件,不然的話,天子發怒,大家都不好看。
前往墨家總部馬車上。
朱由檢笑道:「你這談判時機選的好,就是行動上太拖拉,談了一個月都沒結果。」
婁國科嘆氣道:「臣也是擔心前線出問題。」
朱由檢道:「顧全大局的人,往往會吃虧。在談判尤其是這樣。」
鄭文浩苦著臉道:「陛下,20多萬人失業,我等怎麼能沒有顧慮,談判自然放不開手腳。」
朱由檢詢問道:「失業工匠安排的如何?」
婁國科苦著臉道:「一部分人回了鄉下,鄉下有地,還能養活自己,女工回家,我等找其他差事,但人數太多了,去年裁了12萬人,今年到現在又裁了8萬人,我等根本安置不過來。」
朱由檢道:「現在是產業升級,紡織行業也不需要這麼多工匠,你想讓那些紡織東家留人,基本上辦不到,但提升工錢,增加一些賠償卻是合理的。」
鄭文浩有點不滿道:「陛下,難道紡織工匠就活該沒有飯吃嗎?」
朱由檢笑道:「既然紡織行業這麼賺錢,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建立一些紡織作坊,讓紡織工匠自己養活自己。」
婁國科詫異道:「自己開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