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青年下鄉與改土歸流

  崇禎十四年(1641年)五月三日,京城,小池莊。

  烈日炎炎,晴空萬里無雲,田埂上邊的柳樹被曬得發蔫,知了不停地叫著。

  「嘟嘟嘟!」蒸汽抽水機的聲音也配合著叫喚,二者好像成為了這片天地的背景音一般。

  京城附近開春至今滴雨未下,連永定河都萎縮成一條小溪一般,只剩下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溪,抽水站附近河道也幹過了大半,河底一條人工挖掘的水渠,引著河流內不多的水,到抽水站附近,被蒸汽抽水機抽到水渠當,渾濁不堪的河水,通過水渠當中的暗渠留到田地當中,滋潤著田地當中的冬小麥。

  「噠噠噠!」不遠處有個打井隊,用鋼鐵弄了一個高台,蒸汽機快速的把鑽頭鑽到地下,轉到兩三丈深的地方,泥水便噴湧出來。

  四周的農戶歡呼起來道:「出水了。」

  當即農戶們挖一條簡單的溝渠,用牛拉來蒸汽抽水機,這是專門設計的移動式的抽水機,蒸汽機下面有四個輪子,重量輕,馬力小,只有五匹馬力,一匹馬,牛,驢子都可以拉著走。

  燃料也不挑剔,稻草,秸稈,木料都可以燒,維護方便,價格低廉,只需要20元就可以弄一台。

  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

  「嘟嘟嘟!」蒸汽機被啟動,把水引流到水渠當中去,灌溉四周的田地,可以移動到各處水井抽水,灌溉幾百畝土地。

  今年乾旱前所未有的嚴重,許多地方河道乾枯,蒸汽抽水機都沒辦法用,只能用打井的方式,勉強維持灌溉。

  而在打井隊不遠處,一群半大的青年,用的紗網兜在河道四周附近,草還長得豐茂的地方,不斷的捕撈的蝗蟲。

  王敦肩上斜挎著一個竹簍,手中的紗網飛舞迅速,一隻蝗蟲被他丟進竹簍當中。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年紀相仿的少年,也在做著同樣的事,這些青年雖身材高,但卻餓的面黃肌瘦,整個人像竹竿一般,每張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就是餓。

  「這邊多!「一個叫來福的矮個子少年叫道。

  王敦等人連忙轉頭,一群灰褐色的蝗蟲從枯黃的草叢裡騰起,翅膀拍打的聲音像一陣細碎的雨聲。他顧不上說話,也跟著撲過去,網兜一抄,三四隻蝗蟲便落進了網底。捏住蟲身,熟練地掐去翅膀和後腿,丟進背後的竹簍里。

  今年開春之後,天子又頒布了聖旨,說南洋的諸侯國遭災,沒辦法再輸入糧食,今年的糧票又減額了,他父親每個月只能領到四斗糧票,母親三斗,他也三斗,原本就感覺吃不飽飯的他,現在就更覺飢餓。

  這段時間京城的鴿子市,朝廷又抓的嚴,弄得他家想弄點高價糧都很難。

  他被五城兵馬司抓了兩次,因為年紀小,並沒有受到處罰,只是送到家裡警告了他父親,弄得他不敢繼續去鴿子市了。

  但想弄些外快糧卻不是沒辦法,開春之後,京城附近的草蜢又多了起來。

  小池莊為了驅趕蝗蟲保住糧食,開出了一斤蝗蟲換一斤糧食的價格,僱人在小池莊附近抓捕蝗蟲。

  王敦蹲在地頭,把竹簍里的蝗蟲掂了掂,大概有兩三斤。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在頭頂白晃晃地掛著,一絲雲也沒有,曬得人頭皮發燙。

  他內心忍不住嘆息,抓蝗蟲的生意也越來越難做了,3月份的時候,那時候蝗蟲最多,京城男女老幼都來抓,能換不少糧食,填補家用。

  但現在到5月了,蝗蟲的數量開始稀少,對許多人來說就不划算了,抓了更餓,換的糧食還填飽不了肚子,只剩下一些年紀小的青年和小孩子還在抓。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對夥伴們說:「我這裡有三斤啦,你們呢?「

  :

  來福等小夥伴搖了搖自己的竹簍,紛紛道:「我這裡也差不多。」

  「走,去換糧食。」

  收購點在小池莊的家禽養殖場,養殖場外一個木亭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告示,寫著「收購蝗蟲,一斤蝗蟲換一斤糧食,一斤蝗蟲干換四斤糧食。

  對農場來說,用糧食換蝗蟲是值得的,一方面能減少糧食的損失,另外一方面,只要不是成蟲,大部分的蝗蟲都能做飼料,養殖場的雞鴨鵝吃了長肉快。

  負責收購的是個姓周的小隊長,三十來歲,臉被曬得黑紅,正在櫃檯後面給一個老人的蝗蟲稱重。

  王敦他們把竹樓交過去,周策拎了拎,過秤後,然後把蝗蟲倒到一個更大袋當中,再稱一次竹簍道:「三斤二兩,給你三斤二兩的麥子。」

  他用木頭鏟一把脫殼的麥子裝在王東帶過來的布袋當中,稱杆壓的高高的,把袋子交交給了。

  來福等幾個小孩也是同樣的流程,這些小孩激動的看著自己手裡的糧,差不多相當於他們三天的口糧。

  王敦掂了掂布袋裡的糧食,高興之餘卻無奈道:「周叔,蝗蟲快抓完了,以後我們來可能來不了你這裡了。」

  周策道:「蝗蟲抓完了好,這些小東西最可惡了,本來乾旱糧食就少,他們還肯吃糧食。」

  而後他鬆口氣道:「這兩年蝗災一波比一波小,估計應該沒了。」

  前兩年順天府的蝗災,那真是黑壓壓的如同一片烏雲,經過一波波的撲殺,如今是一波比一波弱,今年更是剛冒頭,就被這些半大小子抓來換糧食了,長到成蟲的都沒幾個,讓農場裡的蛋雞添加一把伙食,下的蛋又大,分量又足。

  但他看到這些唉聲嘆氣的小子,他們個個瘦得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得起皮。

  周策想了想,轉身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面有幾個饅頭。

  「吃了再走。「

  幾個小子愣了一瞬,激動道:「多謝周叔。」

  隨即一人接過一個,蹲在亭子背陰的牆根下,低著頭慢慢地吃。

  吃完後,王敦跟夥伴們往家走,到了市坊之後各種回家。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聽到堂屋裡有人在說話,父親在水什麼,母親在抽噎,外公在嘆氣。

  他放輕腳步走到堂屋門口,看到父親王柱子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張蓋了紅印的紙。

  回來了?「父親抬頭看他,「今天抓了多少?「

  「三斤多,換了三斤麥子。「王敦把裝糧食的布袋,放在桌上。

  柱子點了點頭,他把手裡那捲紙攤開在桌上,是一張徵兵告示,上面用粗黑的字體印著「屯墾入伍,即刻報名,發足口糧「。

  「你外公今天去市坊總甲那裡問過了。「柱子無奈道:「朝廷說今年漢中,城裡養不活太多的人,京城青年要集結起來,去遼東,湖廣那邊開荒。

  王敦看著卻笑道:「我早就想參軍入伍了,和舅舅一樣當軍人,打那些劣身土豪,我以前還擔心他們不經天子的打,還沒等我當兵,他們就被消滅了,現在終於可以上戰場了。」

  :

  他母親月娥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把拉著他抱在懷中。

  魏朝拄著拐杖嗬斥道:「戰場哪有你這小子想的那麼簡單,子彈不長眼。」

  柱子道:「朝廷招的是屯墾兵,應該不會上戰場,而且去屯墾隊,餓不著。「

  魏朝還想說什麼,但王敦道:「我去,現在我待在京城也是無所事事,還不如去農場,好歹能多打點糧食。」

  三天後,城西武裝部門口,王敦和他父親排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填了表、按了手印,領到一枚鐵皮編號牌。

  發了一身嶄新的軍裝,還給他發了一個布包,裡面裝滿了膠鞋,被子,衣服等軍隊物品。

  登記官在他名字後面蓋了一個紅章:「去第三批屯墾隊,後天發車。「

  翌日,宣南坊

  總甲武靜置辦了十幾桌席面,他們市坊像王敦這樣上百號青年,穿著軍裝,胸口布置大紅花,吃了一頓有油水的大餐。

  總甲武靜道:「你們去湖廣軍屯,那裡有水有田,去了好好干,不要丟我們宣南坊。「

  「知道了!」

  總甲武靜揮手道:「出發!」

  上百號青壯跟著武靜來到武裝部,清點完人數,確定無誤之後,武裝部的馬車把他們送到,永定火車站。

  幾百個和王敦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擠在永定門車站的月台上。戴著大紅花,有人背著新發的灰布背包,有人手裡攥著母親塞的乾糧。

  一隊士兵圍出一個警戒區域,柱子,月娥,魏朝他們在外圍不斷的揮手。

  王敦也揮手道:「爹,娘,外公送到這裡就夠了,你們回去吧。」

  「嘟嘟嘟!」火車頭噴著蒸汽,進入了車站,十幾節車門打開,他們跟著武裝部的軍官,一個個進入車廂內。

  「嘟嘟嘟!」火車車輪慢慢轉動起來,透過沒有窗玻璃的窗框,他最後看了一眼京城灰撲撲的城牆輪廓。

  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御案上,看著兵部的奏本,這次屯墾京城徵招了五千人,大明各個城市,加起來徵招了10萬,以此減少糧食的消耗。

  「少了10萬人,大概能減少50萬石糧食消耗。」

  而後他拿去鄭之龍奏本,呂宋因為這場火山爆發,糧食大規模減產,請求救濟。

  朱由檢嘆息,但還是批覆了十萬石糧食,其他南洋諸侯雖然不像鄭芝龍那樣需要救濟,也上書稱糧食減產,難以供應大明本土。

  朱由檢只能無奈批覆,南洋諸侯以自救為主。

  :

  大明每個百姓少吃三四斗糧,積攢起來大概有三四千萬石,可以填報南洋虧空,代價就是所有人都餓肚子。

  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腳步聲,沈磊引著幾個土司魚貫而入。

  秦良玉走在最前,身板挺直,鬢邊白髮又添了幾縷,這些年她也異常艱難,石柱地區水旱頻發,本就是山區糧食產能不高,現在幾乎靠著朝廷救濟。

  她身後跟著剛從南洋回來的兒子馬祥麟,膚色比一年前黑了不少,顴骨上帶著一層海風吹出來的粗糲,他的神情卻不像母親那樣嚴肅,這一年他走遍了南洋多個島嶼,發現南洋並不像傳的那樣恐怖,反而是塊風水寶地。

  最後則是湖廣彭宣慰使彭朝柱,施州衛卯峒土司向同廷、容美司宣撫使田玄等土司首領。

  三人的臉色極其難看,張盤帶著軍隊打到他們家門口了,用火槍逼著他們來京城,所以哪怕他們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也不得不來。

  「臣秦良玉,臣馬祥麟,臣彭朝柱,向同廷,田玄拜見陛下。」五人齊齊行禮。

  朱由檢抬手示意免禮,又讓沈磊給五人看座。

  秦良玉坐得端正,彭朝柱三人則正襟危坐,不敢有一絲無禮之舉。只有馬祥麟坐的比較輕鬆。

  「馬將軍剛從爪哇回來,」朱由檢笑問道:「那邊情形如何?給朕說說。」

  馬祥麟微微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臣在南洋走了六個諸侯國。婆羅洲的水土稍遜,新呂宋多雨多瘴,但爪哇確實好,土地肥沃,一年三熟,雨水充沛,沒有北方的旱災之苦。臣在爪哇挑了一塊臨河的地,土質肥沃,插根木棍下去都能長出芽來。」

  他頓了頓看了母親一眼道:「比石柱好了十倍都不止,臣願意交換封地。」

  秦良玉不滿的瞪了自己兒子一眼,但還是說道:「石柱這兩年也旱了,只求陛下能夠救濟石柱的百姓。」

  她也很無奈,石住地區這兩年也受到小冰河的影響,不是旱災就是洪災,那裡本就山地多,沒多少糧食,現在更是徹底靠天子救濟才能活下來,她沒底氣拒絕天子的安排,更不要說他兒子也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朱由檢誠懇道:「秦將軍,朝廷改土歸流之後,賑濟石住百姓是朝廷的責任。

  你秦家,馬家於國有功,朕都記著。改土歸流之後,秦家子弟有功名的,該考科舉考科舉,願從軍的,依舊可以領兵;朝廷也會在石柱設府立縣,由流官治理,百姓編戶齊民,納稅服役,一視同仁。

  至於秦家馬家在南洋的封地,朕已讓工部核過,照石柱原有轄地的三倍劃撥,比石柱如今的地界只大不小。」

  馬祥麟接口道:「母親,陛下說的是實話。兒臣去爪哇看了,那地方不光是地好,水路也便利,海口通商,東西南北的船都靠岸。咱們在石柱偏處深山,糧食運不出、物資進不來,收成再好也賣不出價。若到了爪哇,光是通商這一項,就比石柱強出一大截。」

  秦良玉點頭:「臣遵旨。」

  朱由檢看向馬祥麟:「馬祥麟,朕封你為石住伯爵,食邑三千戶,你這次回去,先把封地劃定,把石柱願意跟著你走的百姓一起帶過去。朝廷會撥農具和種子,也會安排船隊送你們到岸。」

  馬祥麟起身單膝跪地:「臣領旨。」

  而後他看向秦良玉道:「秦將軍就在五軍都督府,當都督吧,替朕培養新軍軍官。」

  秦良玉行禮道:「臣遵旨!」

  朱由檢的目光轉向彭朝柱三人,三人頓感緊張,冷汗直流。

  朱由檢看著彭朝柱,神情嚴肅,彭家在湖廣數代經營,彭朝柱的父親當年在遼東戰死,好歹也算是個功臣這也是朱由檢沒有太為難他的原因之一。

  :

  朱由檢看著他道:「彭宣慰使,朕封你為子爵,食邑八百戶,封地設在婆羅洲。你彭家世代忠勇,朕不會虧待。湖廣的土地,朝廷會按律丈量,該歸百姓的歸百姓,該補償彭家的也不會少一文。」

  彭朝柱站起身來,躬身一揖:「臣謝陛下隆恩。」

  最後是施州衛卯峒土司向同廷和容美司宣撫使田玄。兩人的臉色就沒有前兩位那麼好看了,他們的父輩連功勞都沒有,不知道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麼?

  朱由檢道:「朝廷分封向家為男爵,食邑三百戶,田家同為男爵,食邑三百戶,你們就留在京城,去西苑軍校當個教官吧。」

  向同廷的呼吸明顯重了一瞬,田玄臉色也極難看,他們的家業就這樣沒了。

  但他們沒有反抗的本錢,張盤一隻手就能摁死他們。兩人苦澀躬身道:「臣謝陛下隆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