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黃道周:我用十年時間,證明天子是對的

  崇禎十三年(1640年)九月十五,京城,劉府。

  清晨的光從東窗透進來,照在堂屋的青磚地上,劉宗周洗漱後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常服,走到外廳時,兒媳婦已經擺好了早飯。

  三個兒子,幾個孫子孫女已經各自坐好。劉宗周的長子叫劉伯四十五歲在《首善報》做主編,老二劉燦四十三歲,城東中學的山長,老三劉勺四十歲,三人娶的媳婦,也是大家閨秀,書香門第。

  他看向長子劉伯:「現在是秋收時節,各地糧食都在陸續入倉。你這次下去,要多往鄉村走一走,看一看有沒有地方上的官吏借收糧之機剋扣百姓、欺壓農戶,只待在書房內,是寫不出好文章的,更加看不到天下萬民之苦。」

  劉伯點頭道:「父親放心,今日兒子就親自帶《首善報》記者去鄉村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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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每想到《首善報》,他的神情暗淡,當年他們一群至交好友用《首善報》宣言新法,改革吏治,終究分崩離析了。

  他們這群首善黨也是各分東西,有接受不了天子新政的,回到家鄉隱姓埋名,有的又回到東林黨,去江南繼續抵抗天子新政,最終被他親手判流放南洋。

  吃完早飯,劉宗周換上官服,坐上警衛小王駕的馬車,前往都察院衙門。

  晨光下的都察院大堂莊重肅穆,院門兩側的八字牆刷著白灰,上頭用金漆寫著「風憲衙門」四個大字。

  大廳內數十名御史已經分列兩班,站姿端正,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劉宗周。

  劉宗周環視眾人道:「今年秋收,都察院將在遼東、山西、陝西、山東、四川、湖廣、南直隸、浙江各派一個巡案團。你們到地方後第一件事,是檢查糧倉的實際存糧數目是否與冊籍一致。」

  他語氣加重道:「不要只看地方官給的帳冊,你們要親自去糧倉,要仔細檢查裡面的糧食還在不在?

  還有要下去走村子,問農戶交了多少錢糧,衙門有沒有多收、剋扣,有沒有巧立名目,徵收苛捐雜稅。」

  「下官遵命。」御史們齊聲應道。

  劉宗周道:「現在你們各自去準備準備,明日出發,朝廷會派軍隊保護你們。」

  散會之後,他回到自己的值房,準備開啟一日的政務,但小王卻把一封書信遞過來道:「總憲,黃先生寫給您的書信。」

  劉宗周接過信件,信封上寫著「漳浦黃道周」五個字,他打開書信,信中黃道周沒有寒暄,開頭便直接寫道:「閩中六月大水,漳浦、龍溪、海澄諸縣田舍盡沒,稻禾倒伏,顆粒無收。斗米價至一塊,饑民塞路,流離載道。吾與諸生合力所建之模範村,倉廩為之一空,鄉勇糧餉不繼,士紳乘勢反撲,昔年所立之農會、錢莊、作坊盡數瓦解。十年辛苦,終成泡影。」

  「十年辛苦,終成泡影。」他看到這句話也是無可奈何的嘆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老友寫下這段話內心是何等悲鳴,三年前他也去看了文震孟的模範村,雖然不錯,但也是被當地士紳限制發展。

  劉宗周把信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擱在抽屜最深處。

  這些年大明天災不斷,朝廷全力賑濟,終究沒有讓這些天災釀成滔天大禍。他已經徹底明白了,大明原本的那套制度根本扛不住這樣的天災。

  只有天子推行的新政,才能在北方五年的旱蝗連續打擊中還能撐起大半個天下。只是看到黃道周的信,他還是覺得有些沉重,自己等人的理想終究一個個熄滅。

  他剛要拿起卷宗再看的時候,一位年輕的乾清宮行走敲門入內道:「劉總憲,陛下口諭,請您即刻入宮。」

  「遵旨!」劉宗周行禮道。

  乾清宮西暖閣里,朱由檢穿著一件常服,坐在案後,看著福建送過來的戰報。

  這場大戰比他想像的還要順利十倍,第二師幾乎勢如破竹,一路殺穿了整個福建行省,沒有遇到一絲抵抗,現在第二師主力已經攻占漳州,宋里和顏思齊請求下一步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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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看完也是鬆口氣的,他最擔心就是戰事僵持,朝廷把寶貴的糧食浪費在作戰上面了。

  現在卻是最好的情況,朝廷可以把有限的資源用在賑災上面。

  朱由檢批覆,讓他們在福建各府軍管,以賑災和秋收為主。

  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劉宗周就被一位乾清宮行走帶來。劉宗周站定腳步,微微欠身:「臣劉宗周,參見陛下。」

  朱由檢抬頭道:「起東,福建新定,但地方上遠沒有穩下來。士紳和官場之間的舊關係還沒完全根除,劣紳甚至和地方上的土匪他們也沒有清洗。

  朕要你帶著都察院的人去福建,把那些橫行鄉里、欺壓百姓、阻礙新政推行的劣紳貪官,該抓的抓,該審的審,該流放的流放。

  只有把福建清洗乾淨了,朝廷才好往下推均田、辦農社、修水利。」

  劉宗周道:「臣遵旨!」

  從乾清宮回到都察院,他便吩咐小王去傳右都御史鄒維璉和左副都御史蕭奕輔來商議。

  不多久,兩人來到劉宗周的值房行禮道:「宗憲,您找我們?」

  劉宗周點頭道:「你們兩人準備一下,帶著都察院精幹力量隨本憲去福建。」

  「遵命!」鄒維璉與蕭奕輔露出無奈神情道。

  這段時間朝廷的大事自然是福建之戰,他們也清楚福建士紳一敗塗地,現在去福建天子這是要他們去收尾,這次不知道有多少士紳之家要流放南洋。

  三天後,永定門火車站。

  九月的京城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站台上風不算大,但順著鐵軌灌過來的氣流裹著煤煙和鐵鏽的氣味,把人們的衣擺吹得微微擺動。

  劉宗周站在站台上,四周來人往,有商販推著板車叫賣燒餅和熱茶,有趕火車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擠過人群,空氣里混著煤煙,茶水的氣味。

  這樣一副太平的景象讓他放鬆,他知道天子和朝廷為了維持這片景象付出了多少心血,這也是他認可天子新政最現實的原因。

  從萬曆末年開始,大明的天下日漸江河日下,他,鄒元標,高攀龍,文震孟,甚至錢龍錫都為大明開出藥方,但都因為各種原因失敗了。

  只有天子的新政一步步從順天府擴大到整個大明,雖然他不喜歡天子清洗士紳,但他不得不承認新政下的大明一改頹勢,國力蒸蒸日上。在如此滔天大禍之下,居然能維持整個大明的太平。這讓他徹底認可新政。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嘟嘟嘟」火車頭噴著白色蒸汽,緩緩地停在站台。鄒維璉道:「總憲,該上車了。」

  劉宗周應了一聲,走進車廂,鄒維璉等上百御史跟在他身後走入車廂,他們將會乘坐火車抵達天津衛,而後乘坐海船從天津衛一路抵達福建。

  十月五日,福建,漳浦縣。

  左都御史劉宗周,帶著右都御史鄒維璉,左副都御史蕭奕輔。三人在一隊士兵的保護下,來到一個村落外。

  村落外有一片稻田,稻穀已熟透,金燦燦的連成一片,風一吹便翻起層層稻浪,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田埂上堆著剛剛割下的稻束,幾十個赤膊的漢子正彎腰揮鐮,他們的妻子跟在後面,把割倒的稻禾攏成一捆捆,紮緊,抱上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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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半大的孩子則提著竹籃,沿著收割過的田壟慢慢走,不時彎腰撿起遺落的稻穗,一粒一粒放進籃中,做到顆粒歸倉。

  遠處的路邊,一輛牛車慢悠悠地駛過,車上碼著剛收的稻穀,田埂邊水渠里的水流不算大,卻清亮亮地淌著,水面映著天光雲影,兩架風車在不遠處緩緩轉動,葉片發出「吱呀,吱呀」的節奏聲。

  鄒維璉驚訝道:「聽說,幼玄先生在漳州建立模範村,真還有幾分世外桃源景象。」

  他可是知道大軍剛剛抵達漳州,現在這副景象那是多難得。

  但他們的到來也引起了村民的惶恐,沒過多久,一隊拿著長槍的農戶向他們走來。

  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人,看到劉宗周一行人後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拱手道:「學生趙士超,拜見啟山先生。」

  劉宗周笑問道:「你們老師在什麼地方,帶我去見他。」

  趙士超領著他們穿過兩個村落,一路上都是黃道周模範村範圍,沿途看到的景象讓蕭奕輔,鄒維璉感到驚訝。

  村口立著一塊木牌,寫著「農會公所」四個字,旁邊貼著幾張開課告示,路邊的水渠用磚石砌了渠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分水閘。

  蕭奕輔忍不住低聲對鄒維璉道:「這哪裡像戰亂後的福建,倒像是北直隸那些推行政令多年的老縣。」

  趙士超在村外一片稻田邊停下腳步,遠遠指向田中央一個挽著褲腿、彎著腰正和農戶一起割稻的老農到:「老師,啟山先生過來看你。」

  黃道周聽到有人喊他,直起身來,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汗,眯眼朝田埂上望了望,邊擦汗邊走過來。兩人走到農田邊一棵大樹下休息。

  劉宗周笑道:「你現在都有天子七分模樣。」

  黃道周笑道道:「邯鄲學步而已。建立了這個模範村。某終於理解天子了,你不和農戶一起勞作,就沒辦法得到農戶的信任。」

  而後他繼續道:「我聽聞北方北方旱災,蝗災連連,甚至連著幾年大旱,大蝗,但某從未見江北的流民逃到江南,甚至還有商賈來福建收購貨物,詢問他們,他們也只是說北方物價低廉,局勢穩定,這讓我有點疑惑了。」

  劉宗周道:「比你聽聞的艱難了10倍都不止,這幾年北方幾乎無年不災,朝廷光花在收購蝗蟲的費用就超過了五百萬元,兩百萬元收購蝗蟲干。三百萬元推廣各種孵化房,把雞鴨鵝苗送給農戶,讓他們去啄食野外的蝗蟲,控制蝗蟲的數量。」

  每年幾乎都有幾百萬農戶,在北方各府州縣,新建水壩水利設施,但即便這樣,朝廷每年仍需向關中,河南,山東,山西輸入一兩千萬石糧食,如此這才保持了北方的穩定。」

  「一兩千萬!」黃道周自然知道這是何等龐大的數字,朝廷沒進行新政之前,每年田賦也就兩千六百萬石,這幾乎把朝廷所有的田賦全部用來賑災了。而且這就是建立在天子大規模減賦的情況下。

  某極其慶幸,要不是天子當機立斷,在崇禎年間就開始推廣新政,我實在不敢相信,面對這樣的大災,沒有新政,朝廷怎麼面對?

  現在我越發確定當今天子就是上蒼降下來應對這場天災的,天子銳意進取,內賑濟、外開拓,把流民送出南洋,把田畝分給百姓,救億萬黎民百姓於水火當中,此乃上蒼賜給我大明的救世之君。

  劉宗周看著是重田地里水渠密布。遠遠的能看到幾輛風車,甚至還能看到兩個蒸汽抽水機,比起整個大亂的福建,這片地區宛如世外桃源。

  他稱讚道:「你這裡也弄得不錯。」

  黃道周嘆息道:「別安慰我了,是我辜負了你們的信任了,花了你們那麼多銀子,最終不過建立一個自娛自樂之地。」

  崇禎三年的時候,天子激越的把整個新政推到北直隸,當時南北分裂,天下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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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道周當時正好在家鄉守孝,他寫書信給京城劉宗周等人,提出在自己的家鄉要建設模範鄉村。想要向天子證明,即便不清洗士紳,依舊可以改變大明的處境。

  劉宗周等在京城的朋友也非常認可他的這個想法,當時一批和劉宗周差不多的官員紛紛捐錢資助他的實驗。

  正好那段時間朱由檢完成了,大明的官員俸祿改革,各級官員的俸祿逐漸增加。劉宗周收入也是在那幾年逐年增高,再加上他官職提升,最終做到左都御史,一年的俸祿獎金加起來有3000多元。

  他每年會拿出2600多元交給黃道周,其他幾個和他差不多的官員,也是如此,到現在接近10年時間,大概資助了7萬元。

  當時福建巡撫熊文燦也支持了他,直接任命了他的學生賴繼瑾為漳浦縣令。

  於是黃道周在有了錢財和得到漳浦縣的政權,他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他利用農會將把漳浦縣7000多戶自耕農佃戶組織起來,編練成鄉勇,充實在漳浦縣各個鄉村。

  剛開始還是比較順利,他帶領農戶,新修水利設施,建設風車水車,托劉宗周等人購買蒸汽抽水機,提升糧食產能,又大力發展各種經濟作物。

  棉花,甘蔗,菸葉大規模種植,在漳浦建立鄉鎮作坊。漳浦靠海,當地也有港口,這些經濟作物可以快速賣到北方和海外,作坊利潤大漲,當地農戶普遍受提升。

  但這個時候漳浦士紳看到農業產能增加,鄉鎮作坊也賺錢了就坐不住了。

  他們紛紛要求提升地租,增加他們在作坊裡面的股權比例。

  雙方的矛盾就激烈起來,村民自然不答應自己的勞動果實就這樣被剝削。

  以前他們沒辦法,但現在他們農將所,有鄉勇隊,農戶靠著這些組織,聯合起來斗鄉紳,不但拒絕了他們這些不合理的要求。

  反而開始限制士紳的權利和利益。這些鄉勇隊要求地方士紳捐出一部分土地作為學田,和維持鄉勇的資金。

  士紳不答應就抓起他們,審判他們的罪行,把往日受的委屈,冤屈,一股腦都發泄出來。

  同時黃道周在漳浦建立了農村錢莊,給農戶小額貸款,幫助他們組織生產,打擊地方的高利貸。

  可以說他這些政策都是全面針對士紳的,農講所在政治上瓦解了士紳控制鄉村手段,農村錢莊從經濟上挖掘他們控制農戶方法,鄉勇成為他們保護自己利益最根本的手段。

  士紳發現自己居然逐漸被這套體系排擠出了鄉村,哪怕你黃道周是天下公認的大儒,他們也不幹了,紛紛想拿回自己的土地,驅逐農講所,解散鄉勇,趕走農村錢莊。

  可以說,雙方除了最開始兩年矛盾不顯,稍微緩和,從崇禎5年開始,矛盾就愈發激烈了。

  從最開始的爭吵到武力爭鬥,農戶掌握了鄉勇,士紳自然被打的節節敗退。

  這些鄉紳不服氣,直接告到了福建巡撫衙門,黃道周也發現自己的政策繼續推行下去,必然走向和天子新政一樣的道路。但他想走的是緩和道路。

  他被迫取消了大量的農講所,士紳又逐步奪回鄉鎮的土地。農戶的利益逐步受損,越來越多的農戶開始不支持他。可以說他的改革幾乎失敗了。

  黃道周想起這十年的種種嘆息道:「我用十年時間,證明天子是對的。」

  夜裡,黃道周在村公所擺了一桌簡單的晚飯,飯桌上他說得不多,但飯後他回屋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他把冊子鄭重地交到劉宗周手中道:「這是我十年裡積下來的一些經驗和教訓,哪些法子有用,哪些是彎路,哪些事看起來管用實際是空架子,你幫我呈給天子,但願能對陛下有些啟發。我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劉宗周點頭道:「我會交給天子的。」

  黃道周想了想詢問道:「你來福建,想必天子對福建士紳已有處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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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宗周語氣平穩道:「殺人者償命,傷人者流放,該追的罪責,朝廷會一件一件追,至于田地田契,按天子的新政辦,至於其他人,只要不擋新政的路,朝廷也不會刻意株連,但也不會留他們在當地阻礙新政。」

  黃道周苦笑道:「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一張白紙好作畫,天子的新政,不會遇到我這些問題。」

  這10年的經歷已經告訴了他了,中間的路是走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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