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1637年)七月四日,天津衛,朝鮮市坊。
天津衛的朝鮮人聚居區由來已久。早在天津衛開海通商之初,便有大量朝鮮人渡海而來,彼時女真人入侵朝鮮,戰火蔓延,許多朝鮮權貴攜家帶眷乘海船逃至天津衛避難。
後來現任朝鮮王李淏通過政變上位,大肆清洗反對派兩班大臣,又有一批失勢的權貴逃亡大明。
這些人本就出身兩班世家,文化學識極高,又精通漢語,漢字,到了天津衛後很快便融入當地。
當時天津衛因為開海和成為北方的工業中心,經濟飛速發展,各行各業都有很大的發展前途。
逃到天津衛的兩班大臣,他們用自己帶來的財富,開作坊、做買賣、跑海船,不少人抓住機會發了家,有一些成了夫子,甚至成為了天津衛的官吏,於是在京城和天津衛兩地形成了萬人規模的市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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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鮮國內局勢已經平穩,雖有部分人陸續返鄉,但仍有大量朝鮮人選擇留在大明。
朝鮮王李淏極為重視對明關係,他成朝鮮王之後,一方面有感國內百廢待興,需要大量的人才建設。
另一方面也是他警惕兩班大臣從新占據朝鮮的官場,他想要培養自己的核心班底。
於是他在朝鮮大量招攬中低層的子弟,派他們來大明學習,現在天津衛的海事學院、機械學院、農學院裡都有不少朝鮮學子的身影。
崔烈便是其中之一,他父親原是一名獵戶,女真人入侵時參加了義軍,後因緣際會投靠了當時還是二王子的李淏。
朝鮮政權穩定後,父親憑軍功升至團級軍官。崔烈自幼勤奮好學,朝鮮選派留學生時考中名額來到天津衛,但因家底不厚,課餘時間還要打工維持生計。
此刻他正從自己租住的房屋當中趕往城外的農場。
他是農學院的學生,因為回國船票太貴了,暑假他並沒有返回朝鮮,而是經夫子的介紹,在天津為第一農場打工,一方面賺個生活費,另一方面也豐富自己的實踐經驗。
大明艦隊從返南洋之後,尤其是在南洋不斷的開疆擴土,動不動毀城滅國,影響力越來越大,南洋各個藩國戰戰兢兢的看著大明這個龐然大物,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大明。
他們像歷史上中原王朝對外開拓時期一樣,派遣了大量質子,用這種方式來確保自己國家的安全。
朱由檢想了想就安排他們進各大學府學習,培養他們對大明的好感度。
當然他也吸取了後世的教訓,沒把一件雙贏的事情,弄成跪著要飯。
學生就好好學習,沒啥優待,該交的學費要交,該學的東西要學。
天津衛繁華,但物價也高,想要在天津為生活的好,像崔烈這種勤工儉學的學生為數不少。
而就在他剛出門,他的同學李實和金宇樹找到他激動道:「我父親讓我們去參加正式的簽約儀式,快收拾一下,咱們一起走。」
三人是關係極好的同窗。李實家世最好,他父親雖然兩班大臣出身,在朝鮮王李淏最艱難時便追隨左右,如今已是朝鮮朝中實權的人物之一。
他們如此激動,是因為一件自己參與促成的大事。
朝鮮推行均田以來,農戶生活改善,國力快速回升,但新的麻煩也隨之而來,國內金銀外流太快。
朝鮮效仿大明開海,關稅稅率定得極低,結果大量大明貨物湧入,幾乎衝垮了本國的紡織業不說,大量的奢侈品入朝鮮,也導致了朝鮮的金銀大量的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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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後來發展了捕鯨業、人參等藥材出口,加上每年向大明輸送幾十萬石糧食,勉強維持貿易平衡,實際上仍處於逆差虧空的狀態。
三人雖是留學生,卻也知道朝鮮的困境,日常更是暢想自己學有所成之後改變朝鮮的處境。
這兩年大明北方大旱,糧食極度短缺,而朝鮮因女真之亂人口折損過半,大片田地產沒人手開墾,也缺少農具。
李實他們常去股票交易所增長見聞,某日崔烈突發奇想,既然天朝缺糧,朝鮮又有土地可種,只是缺農具、缺耕牛,何不效仿期貨交易所的做法?
用未來收成的糧食做抵押,向天朝換取農具,等糧食豐收後再用糧食償還。
這樣天朝獲得了糧源,朝鮮也解決了農具和貿易逆差的問題。
三人議論之後越發覺得可行,便將想法寫成策論呈交李實的父親,朝鮮大使李适。
李适看後大喜,返回朝鮮和朝鮮王李淏商議,兩人越商議越覺得這個方案可行,如果執行的好,不但能解決朝鮮金銀外流的情況,甚至能極大增強朝鮮的國力。
於是李适再次返回大明,把朝鮮王李淏的國書呈給大明朝廷。
大明內閣十分重視,朝鮮如今每年向天津衛輸入上百萬石糧食,是整個北方最重要的糧源之一。若能將這個數字提升兩到三倍,對連年乾旱的大明無疑是雪中送炭。
「」
朱由檢也看到了這份奏報,也覺得這是一個雙贏的戰略,大明現在不缺銀子,缺的是糧食。
朝鮮距離大明極近,尤其是山東地區,平壤港運輸糧食到山東的成本,比天津衛運輸到山東的成本都要低,這兩年賑濟山東的糧食小半都是從朝鮮運輸過去。
他這次親臨天津衛,一方面是視察糧倉,另一方面便是安排戶部尚書完成這筆交易。
三人走出朝鮮市坊,叫了一輛馬車,前往天津衛期貨交易所。
交易所內一間寬敞的辦公大廳里,朝鮮代表與大明戶部代表已經就座,裡面氣氛嚴肅,李實三人激動的走進會場,站在朝鮮代表的後方。
戶部尚書畢自嚴與朝鮮大使李适分坐長桌兩側,桌面上攤著一份漢文契約。
這份契約約定:大明分三年向朝鮮提供二百萬元的無息貸款,其中七十萬元用於購買大明出產的鐵犁、鐮刀、鋤頭等農具,六十萬元用於購買遼東的十萬頭耕牛馱馬,剩餘七十萬元則用於修築朝鮮平壤碼頭和連接產糧區的道路。
作為回報,朝鮮國在貸款200萬元以內的糧食,以七折交付。同時朝鮮需在五年內逐步增加對大明的糧食出口,至第五年時,年出口量須達到三百萬石。
大明將以每石一元的價格收購,糧食只需運至平壤糧倉,後續運輸費用由大明承擔,5年之後再另行簽訂契約。
雙方均對這紙契約極為滿意。朝鮮自被女真人入侵後,人口折損過半,農業雖遭重創,但推行均田之後,百姓普遍成為自耕農,農業恢復速度極快。
此前每年已能向大明出口五十萬至七十萬石糧食,大大充實了國庫。
崇禎9年北方大旱,朝鮮國加大了對外的糧食出口量,暴漲到百萬石,糧食貿易成為了朝鮮對外最重要的支柱。
但這也差不多到極限了,糧食運輸困難,尤其是朝鮮還是個多山地的國家。真正有利可圖的,也就是在朝鮮南部,一些地勢平坦的,靠近河道運輸糧食方便的地區,這些糧食運輸到平壤港,而後販賣到天津衛。
朝鮮南部販賣的糧食也不能無限增加,再增加下去,朝鮮國內也要餓死人了,李淏也不能做自毀根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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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明的貸款改善農具和耕牛,擴大耕種面積,糧食產量便能再上一個台階,而大明又以高價兜底收購,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最讓李适安心的是貸款期限長達五年,意味著朝鮮有五年的時間可以穩定地把糧食賣到一元以上的價位,這將極大的充實朝鮮的國庫。
而對大明而言,雖然一元一石的收購價不低,但二百萬元貸款若能換來朝鮮每年三百萬石的穩定糧源,這筆錢花的值。
兩人各自在契約上簽字、用印,交換文本,握手致意。在場隨行的書記官迅速謄抄副本,分送雙方存檔。
契約簽訂完成,雙方都鬆了一口氣,畢自嚴帶著契約文本向朱由檢匯報。
李适望著眼前三個年輕人,目光中滿是欣慰。他緩緩捋了捋鬍鬚語氣慈和道:「你們做得很好,大王對你們此番的籌謀非常滿意。待你們學有所成,返回朝鮮,大王必定會委以重任。朝鮮的未來,就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了。」
他說到此處,輕輕拍了拍李實的肩膀,又朝崔烈和金宇樹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期許。
三人聞言,不禁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激動之色。
與此同時,這筆200萬的期貨訂單。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天津衛各地。
各國大使商賈聽聞這筆二百萬元的大單震驚無比,這比他們許多國家稅金都要高十幾倍,朝鮮人要發財了。
有的羨慕朝鮮人趕上了好時候,有點藩國大使則妒忌,大明真把朝鮮當自己親兒子一樣看待。
日本人入侵朝鮮,派兵幫朝鮮擊退日本人,女真人入侵朝鮮,幫朝鮮人擊潰了女真人。
即便是清算日本人,也要帶著朝鮮國。朝鮮不過領了3000人支援,居然獲得220萬元戰爭賠款,220萬元朝鮮人花的完嗎?
有的則在心裡盤算,既然大明願意用貸款換糧食,那自己國家的國王是不是也能談一筆類似的交易,他們也有荒地,也不缺人手,但沒有鐵器,沒有農具,開荒艱難,如果大明願意出錢出物資,這筆期貨訂單他們好像也能做。
哪怕不像朝鮮這樣能弄得200萬元,弄個百萬元甚至五十萬元,那也不差呀。
一時間,天津衛的各國使館和商會暗潮湧動,一封封密信通過海船送往南洋、日本、琉球甚至更遠的國度。
七月六日,天津衛火車站。
站台上人來人往,幾列火車正依次進出,汽笛聲與鐵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此起彼伏。
幾個穿著鐵道商社制服的矮個子指揮員,正站在站台邊緣,手持信號旗和口哨,一絲不苟地引導著乘客上下車。
他們動作利落,對每一位乘客都彬彬有禮,動不動便彎腰鞠躬,操著一口尚顯拗口的漢語不斷重複著:「請慢走,注意腳下。」
這時三個身形明顯高大一些的商社員工走了過來,朝其中一人喊道:「忠明同學,交班了。」
松平忠明轉過身,與身旁兩名同伴一同立正,齊刷刷地鞠躬點頭:「是!辛苦諸位前輩了!」
「太客氣了,太客氣了。」那三人笑著擺手,接過了信號旗。
松平忠明帶著兩位同伴,酒井啟太郎和黑田秀石,走進車站旁的休息室。
7月的天津衛極其炎熱,三人此刻已經是汗流滿面,他們各自擰開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茶,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舒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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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自古危機感很強,善於向強者學習的國家。
當年大唐在白江口一役教訓了日本,日本上下便意識到雙方差距,隨即派遣大批遣唐使渡海來華,如饑似渴地吸收大唐的典章制度和文化技藝。
如今,大明以區區一支艦隊便擊敗了坐擁十餘萬大軍的德川幕府,逼迫其簽下巨額賠款條約,這一震撼性的事件在日本引起了極大的反思與震動。
德川幕府不得不重新審視鎖國政策,陸續派遣留學生前往大明學習。
松平忠明便是其中之一,他出身於德川家的親藩,與幕府將軍家甚至有姻親關係,在這批留學生中身份最為顯赫。
他們這三人在軌道學院學習,假期則在軌道車站勤工儉學。
朱由檢受後世影響,建立的各大學府極其重視實踐,農學院的要下地,機械學院的要進工廠,航海學院的要上船實踐,軌道學院的自然也要先入車站實習。
松平忠明放下水壺,忍不住感嘆道:「天朝進步太快了,已經把日本遠遠甩在了身後。軌道馬車、鐵路,我還能勉強理解,不過是天朝富庶,日本若肯花錢也能修。可那火車實在是超出了我的想像。」
酒井啟太郎笑道:「我第一次見到火車的時候,差點嚇得跪下來。這東西一日千里,一次能運輸幾十萬斤貨物,無論是民用還是軍用都極其重要。」
黑田秀石也點頭附和:「天朝的強盛遠超我們的想像。德川幕府閉關鎖國,根本就是個錯誤。這樣下去,日本只會被天朝甩得越來越遠。」
這批日本留學生來大明不過一年,卻已被天津衛的繁華震撼得五體投地。
那高聳入雲的燈塔、望不到邊的港口、成排冒著黑煙的廠房、徹夜通明的煤氣燈街市,還有那四通八達的鐵軌和隆隆駛過的火車,每一樣都超出了他們此前的認知。
日本留學生們聚在一起時,達成的第一個共識便是:德川幕府的鎖國政策,是絕對錯誤的。
不少人甚至認為,日本應當全面向大明學習,尤其應當學習當今天子的新政,推行均田、振興工業、改革稅制,讓日本也走上富國強兵之路。
松平忠明沉吟道:「均田之事暫且不論,但鐵路確是活國命脈。我日本也該修一修鐵路。」
酒井啟太郎搖頭道:「哪裡修得起?光天津衛到京城這兩百餘里鐵路,據說就花了二十多萬兩,這還是地勢平坦之地。日本多山多河,修築成本只怕要翻上幾倍。如今幕府一年光賠款便要上百萬兩,哪裡還有餘錢修鐵路?」
松平忠明卻道:「朝鮮人已經給我們指了一條明路。你們看看天津衛的繁華便知,大明並不缺財富。
只是這幾年北方連年大旱,當今天子又是個極為仁義的君主,極重百姓生計,所以四處購糧。
我等也可以效仿朝鮮,以農業貸款換取糧食出口。朝鮮如今每年向大明輸入三百萬石糧食,日本有足足兩千萬石的石高,但耕作技術卻遠遠落後,既不懂施肥,也缺少鐵製農具。
若能學朝鮮以貸款換取農具技術,日本每年向大明輸出一千萬石糧食並非不可能。
一千萬石便是一千萬元,扣除成本,至少有三百萬的利潤。有了這筆錢,修鐵路便不再是空談。」
他語氣越發熱切:「朝鮮人賣米能賺錢,我們日本憑什麼不能?」
黑田秀石卻潑了一盆冷水道:「根本做不到,如今九州爆發義軍,本洲島也發生了多起米騷動,日本國內的糧價比大明還高。若再輸出一千萬石,只怕日本要先餓死一半人。」
松平忠明並不氣餒道:「所以要先搞糧食期貨,先提升產能,再談出口。只有產量上去了,既能賣糧換錢,又能穩定國內糧價。你們看看大明這裡的水渠修得密密麻麻,田間地頭遍布抽水站,還大量使用鳥糞石和各種肥料。天津衛的畝產比日本高出三倍不止。若日本也能學會這些就不會有農戶餓死,還能有富國強兵的積累。」
在日留學生眼中,大明的一切都值得日本效仿。鐵路、港口、燈塔、煤氣燈、股票交易所、蒸汽機、抽水機,每一項都讓他們大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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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令他們震撼的,是大明那廣袤無垠的平原和阡陌縱橫的農田,那一眼望不到邊的田野和密如蛛網的水利設施,都讓他們感到一種近乎敬畏的震撼。
酒井啟太郎擔憂道:「大明的新政雖好,但代價未免也太高了,如今的日本暗潮湧動,各地大名對幕府也是表面公順,實則抵抗,如在推行新政,只怕剛統一的日本國又要四分五裂,步入戰國亂世。」
大明新政雖好,當今天子對士紳卻過於嚴苛。據說北方的士紳已被清洗殆盡,南方的士紳也惶恐不安,甚至結成聯盟對抗朝廷。
酒井啟太郎只要一想到半個日本的武士公卿被殺戮,被流放,完全不敢想像那樣的日本會是什麼樣子!
松平忠明低聲道:「或許正是因為有大明天子這般鐵腕的手段,才有如今天朝上國的繁華。這些年大明天子征服的疆土,比我們日本還要大出數倍。像當即天子這樣的皇帝,怕是只有唐朝的太宗皇帝才能與之相比。」
他沉默了片刻無奈道:「這既是日本的慶幸,也是日本的悲哀。慶幸的是,有這樣一位強大的君主,必然能帶領整個東方世界走向強盛。
悲哀的是以天朝如此龐大的體魄,又有如此英明的天子,我日本註定只能做一個跟在後面撿些殘羹冷炙的小角色。」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休息室的窗戶,望向遠處那冒著黑煙的工廠煙囪和鱗次櫛比的碼頭倉庫:「若不想徹底淪為附庸,日本便必須改變。哪怕代價再大,也該推行一場富國強兵的改革,哪怕大明的制度,對日本的高層是一種真正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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