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雖不是南明,卻依舊內鬥

  崇禎六年(1633年)二月十一日,杭州府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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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冬的寒意還未散盡,但田地當中卻已經有冒出綠芽的嫩草。農戶們不等寒氣盡去,已經帶著全家老小下田地,春耕不等人,節氣不等人。

  杭州城外的田地里,到處是弓著腰、拉著犁的人影。稍富裕些的人家有一頭耕牛在前頭慢吞吞地走,後面跟著扶犁的漢子。

  窮苦人家乾脆是夫妻倆一前一後,丈夫在前面弓著腰拉犁繩,妻子在後面扶著犁把,褲腿卷到膝蓋,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腿。半大的孩子們跟在後面,掄著小鋤頭把翻出來的大土塊敲碎,每個農戶都抓住這寶貴的春耕時間,把自家的田地翻耕一遍。

  陳於泰帶著五六個穿著青衫的東林黨員沿著田埂走過來。可走在鄉村的田埂上,他們的步子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開春的田地泥巴遍地,他們穿的鞋很快就沾滿了泥巴,走路一滑一滑的,看上去有點晃晃悠悠。

  陳於泰在一戶正在犁地的老農面前停下來。那老漢六十來歲,背駝得厲害,自家兒子在前面拉犁,他在後面扶著,氣喘吁吁的。

  陳於泰詢問道:「老丈,官府已經下了法令,地租不能超過三成五,超過的就是違法。您佃的是誰家的地?交多少租子?您說出來,我們替您做主。「

  那老漢聽到「地租「兩個字,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直起腰來,眼神里瞬間浮上一層惶恐。

  他連連擺手道:「我不清楚……我不清楚……你不要問我……我不要你問……「

  一邊說一邊把兒子也拽住,兩人拖著犁頭就要往田埂那頭走。

  陳於泰身後的一個年輕東林黨員忍不住上前不滿道:「老丈!我們是在幫你啊!你怎麼能這樣?你說了我們才能幫你去討公道!「

  老漢走得更快了,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不要公道!我不要公道!你們走!走!「  幾個年輕人臉上又急又氣,又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火。陳於泰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我看你們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害他。「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正溜溜達達地走過來,身後跟著五六個膀大腰圓的家丁,公子哥身邊還牽了一條黑毛大狗,那狗眼珠子溜溜地盯著幾個讀書人,齜了齜牙。

  農戶看見了來人,臉色刷地白了,連忙彎著腰點頭哈腰:「少……少爺……俺可什麼都沒說,俺什麼都不曉得……「

  公子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道:「走吧走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老漢如蒙大赦,扯著兒子拉著犁頭一溜煙跑了。

  公子哥慢悠悠地走到陳於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掛著譏誚的笑意:「陳於泰?東林黨的?認識我麼?「

  陳於泰面色沉了下來:「杭州錢家的少公子,錢文淵,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錢文淵嗤笑一聲道:「知道這裡是錢家全的地盤,你們還敢來?你們東林黨當初在金陵拉攏士紳的時候,可是靠著我們錢家的銀子才撐起台面的。如今翅膀硬了,掉過頭來要拆我們錢家的台?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陳於泰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道:「錢公子,你聽我說一句,現在天子的刀已經架到江南脖子上了。揚州有盧象升,襄陽有張盤,漢中有重兵。你們錢家那幾百頃地,再不鬆口,遲早會被天子收走。

  我們東林黨提出減租到三成五,是為了保住你們士紳的體面,也是為了把農戶拉攏到我們這邊來,不給農戶一點利益,他們怎麼會和我們在一起對抗天子的暴政。「

  錢文淵歪著頭聽完不屑笑道:「江南有長江天險,哪是那麼容易打下來的,更不要說現在北方到處都是造反的士紳,沒有十幾年時間,天子能平定北方,你當我什麼都不知道,還拿天子來威脅我。

  你現在要動我錢家的地,我管你什麼天子不天子,我先把你收拾了。來人,把他們趕出去!「  「你敢!「陳於泰怒道,「我們都是讀書人,有功名在身!你敢這樣對待東林人。「

  錢文淵打斷他:「東林黨?不過一群廢物罷了!花了那麼多錢,啥事也擺不平,還有臉叫喚,打!出了事我擔著!「

  五六個家丁開始揮動自己手中的哨棒,「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陳於泰等人還沒反應過來,棍子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有人被打中了肩膀,悶哼一聲抱著胳膊蹲下去;有人被一棍掃在小腿上,疼得直接跪在了田埂上;陳於泰試圖護住身後的同窗,背上挨了狠狠一棍,踉蹌了兩步摔進泥地里。

  「滾!「錢文淵踢了一腳陳於泰身側的泥巴,濺了他一臉,「回你的金陵去,別在老子的地頭上礙眼!「

  陳於泰等人狼狽地爬起來,青衫上沾滿了泥漿,嘴角破了皮,有人鼻血淌了下來。他們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沿著田埂往回走。

  身後傳來錢文淵哈哈的笑聲和家丁們起鬨的口哨聲,那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上遠遠地傳出去,驚起了田埂邊幾隻覓食的麻雀。

  杭州府

  杭州城原本是江南最繁華的城池之一,入城的大道上車馬曾絡繹不絕。可如今路面上坑坑窪窪,行人稀稀落落,路邊路邊最多的反而是各種乞丐,有人裹著破棉絮蜷在牆角,有人端著豁了口的碗朝過路人伸手,有人已經餓得躺在地上不動了,只有胸腔還在微弱地起伏。

  穿著破舊棉袍的流民三三兩兩地倚在城門洞兩側,目光茫然地望著城門口進出的行人,像是已經忘了自己該往哪裡去。

  城門口的布告欄上貼著幾張稅賦告示,有一份東林黨的《減租勸諭》,還有一張江南聯省盟約的募兵啟事。告示貼在一起,墨跡新舊不一,互相遮了一半,看著亂糟糟的,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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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於泰這些人鼻青臉腫的回來對文震孟告狀道:「文起先生,您看看這就是錢家打的,簡直是斯文掃地呀。他們不但不實行我們東林黨的新政,還把我等打了。」

  「先生一定要為我等報仇啊!」

  「我父親都沒有這樣打過我。」

  這些青年東林黨成員個個憤憤不平,他們哪個不是天之驕子,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打過?

  文震孟看得這麼既失望又疲憊!

  他一旁的黃道周也是滿臉苦笑道:「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八起打人事件了。杭州,嘉興,湖州,三府沒有一家士紳把地租減到三成五的,我的學生也被他們打傷了三人,我本事低微,無能為力,讓你失望了。我這就收拾收拾回福建去。」

  他兩個得意弟子張若化,張若仲兩兄弟幫他在福建建設農社,成果顯著,兩人是他的得意弟子,結果來杭州都被打成重傷,實在是既讓他憤怒又讓他絕望,他已經打算離開了。

  文震孟道:「你就這樣放棄了?」

  黃道周搖頭道:「我終於有點理解天子,天子本來是想和他們講道理的。但他們根本不聽,逼著天子用刀劍跟他們講理。這趟渾水老夫不趟了,老夫回自己的家鄉。讓天子用刀劍和他們說話吧。」

  說完也不管文震孟勸說,直接離開了,本來他就不想來南直隸,不想趟這趟渾水。文震孟寫信說他的政策或可以改善士紳和農戶的關係,這樣江南就不用實行天子那激烈的新政了。

  黃道周有些書生意氣,看到這段文章,覺得自己的模式如果能在江南鋪開,說不定能平息天子與江南士紳的矛盾,大明也不用分裂,也能減少一場刀兵,他抱著這樣的心理從自己家鄉來到杭州,但經過了一年多的推行,毫無進度,他也徹底失望了。  文震孟看到自己好友離開,無奈地嘆口氣。

  還沒過幾天,另外兩個好友傅冠、陳仁錫也寫來了書信。傅冠說他在那邊推行的新政名存實亡,士紳根本不理睬他。

  陳仁錫說他的學生去鄉間宣講時被當地士紳扣了,關了三天才放出來,放出來的時候連外袍都被扒了。

  文震孟把兩封信疊在一起,用鎮紙壓住,喃喃地低聲說了一句:「你們為什麼,連一點利益都不肯讓出來,難道不知道天子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去年開春,杭州、湖州、嘉興三府遭遇了嚴重的春旱,整整七十天沒有落下一滴雨。

  田地乾裂,麥苗枯黃,河塘見了底。春耕播不下去,夏收自然打了水漂,連帶著秋糧也受到了嚴重影響。三地百姓哀鴻遍野,街頭巷尾儘是面黃肌瘦的災民。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朝廷對江南的海上封鎖已經持續了大半年。松江、寧波、杭州等港口的商船大幅減少,許多靠海貿吃飯的商賈和船東損失慘重。

  江南的士紳們對東林黨愈發不滿,認為他們只會耍嘴皮子、寫文章,真正遇到事兒的時候,連天子的一個封鎖令都應付不了,還談什麼對抗朝廷?東林黨的聲望跌到了谷底。

  文震孟覺得這正是證明東林黨價值的好機會。他親自帶領一批東林黨員來到杭州、嘉興、湖州三府,一面組織賑濟災民,一面推行他的「溫和改良「方案。

  他向當地士紳提出:在旱災之年,降低三成地租,也就是將原本五成的地租臨時減到三成五,共渡難關。

  他認為這樣的讓步既能讓農戶活下去,又不會從根本上動搖士紳的利益,比天子直接沒收田地的做法要溫和得多,士紳們應該能夠接受,甚至這個政策如果在杭州、嘉興、湖州三府執行得好,可以在整個江南推廣,拉攏江南農戶。

  為此他還特意請來了在福建經營農社頗有成效的黃道周,請他主持賑濟大局,又聯合傅冠、陳仁錫等同年進士,一同在嘉興、湖州兩地推行這套「東林黨新政「。  然而文震孟想的很好,但過程和他預料的完全相反,三府士紳不但不接受這種溫和路線,反而激烈反對,在他們看來,減租就是減租,不管你減到三成五還是三成,本質都是在動他們的命根子。

  有人拍著桌子怒斥道:「這和天子的均田有什麼區別?換個名頭我們就認不出來了?既然都要割肉,我們憑什麼聽你東林黨,不去聽天子的?「

  於是杭州府的士紳聯名上書,指責減租「獎勵懶惰、敗壞風氣、激化矛盾、動搖地方「。

  湖州的大戶們揚言,若是強行減租,他們便撤走所有的耕牛和農具,讓農戶自己種地去。

  嘉興的士紳更是直接告到了金陵,說佃戶們聽了減租的消息後紛紛抗租不交,地方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短短几個月,文震孟在三府的東林黨員被打的被打、罵的罵,文震孟也從江南第一名士,變成了書生意氣太重之人。

  現在黃道周失望而去,傅冠和陳仁錫的書信也相繼寄到,都說做不去了,三府新政名存實亡。

  與此同時,金陵城,錢府

  春寒料峭,廳中卻燒著幾盆銀炭,暖意融融。一張紫檀木長桌擺在正中央,上面鋪著大幅的江南輿圖,用硃砂筆標出了一條從金陵蜿蜒向東的路線,經句容、丹陽、常州、無錫,直抵松江府。沿途的城鎮、河流、橋樑、驛站都用蠅頭小楷做了標註,密密麻麻的,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錢龍錫站在桌首,手裡握著一根細竹鞭,點著圖上的路線,卻把滿屋子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廳里坐了二十來位金陵本地和周邊府縣的士紳、商賈,有穿綢袍的老者,有戴玉扳指的中年富商,也有幾個年輕的世家子弟,個個興致勃勃的看著那張地圖。

  「諸位,北方的鐵路想必大家都聽說了。天津衛到京城那段鐵軌,通車不過十年,如今每天有幾百趟貨運馬車來回跑,已然取代了運河的位置,運費比從前用騾馬馱運降了整整九成,北方有言,鐵路一通,黃金萬兩,這卻算不得誇大之語。「  大廳內的勛貴富商都認可地點點頭,一里鐵軌幾千元,木軌也要幾百元,北方鋪了5000里的鐵軌,2萬里的木軌,這要不賺錢怎麼可能鋪得起?

  其實江南也有人呼籲要建設鐵軌,之所以不用木軌,是因為雨水多,鋪木軌要不了多久就會爛掉。

  但鋪鐵軌就一個問題,成本太高了,鋪設百里就是幾十萬兩,江南雖然富商雲集,卻也沒幾個家族敢拿出這麼大的本錢,更不要說這一路上的土地徵收,軌道的管理,乃至於如何購買鐵軌都是一件難事,江南一直沒人統籌各方的力量,鐵軌之事也只能留在茶館戲院當中。

  錢龍錫用竹鞭在「松江府「三個字上點了兩下:「我打算在江南也修一條鐵路。從金陵出發,經句容、丹陽、常州、無錫,直抵松江府。全程六百餘里,這六百里聯通的是咱們江南最富庶的膏腴之地,絲綢、棉布、瓷器、茶葉、糧食、食鹽,每年從這條路上經過的貨物數以百萬石計。

  只要鐵路修通了,運費降九成,諸位想想,一年光省下的腳力錢數以千萬計。「

  滿廳的人交換著眼神,臉色也逐漸狂熱起來了,江南一直都比北方富裕,北方的鐵路都能這麼賺錢,南方比北方多賺幾倍都正常,尤其是錢龍錫修的這條鐵路,貫穿了整個江南最富裕的地區,這其中的利益可想而知。

  一個五十來歲的綢緞商率先開口:「錢先生,那這鐵路要花多少錢?幾年能回本?「

  錢龍錫早有準備道:「六百里的鐵軌、枕木、路基、橋樑、車站,再加上沿路征地的補償,兩百萬元足夠了。

  建成之後,按每年貨運量保守估計,利潤不下七八十萬元。三年之內,諸位投進去的本錢就能全部收回,往後就是鐵打的鐵桿莊稼,年年分紅,子子孫孫都吃不完。「

  「兩百萬元!」這個數字雖然高,但既然是建設鐵路,這就算不到什麼,他們都知道現在北方鐵路商社資產已經過億了,每年耗費百萬元在鐵路上,才有10年間,5000多里鐵軌,2萬里木軌,這麼龐大的軌道網絡。

  徐文弼笑道:「北方的鐵路商社如今市值已經過億了,咱們江南這條線,地段比北方還好,將來值個幾千萬不是問題吧?」

  錢龍錫笑道:「這是必然,江南的富庶,北直隸比不了。這條路沿線經過的府縣,人口稠密、商賈雲集、物產豐饒,整個大明沒有哪條線路能比我們這條更賺錢。「  廳里的氣氛熱了起來。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已經在心裡默默盤算自己出多少股。

  坐在前排的幾位金陵本地大家族的代表率先表了態,其中一位姓王的鹽商拱手道:「錢先生既然主持此事,我等自然信得過。我王家認股五萬。「

  「我李家也認五萬。「

  「孫家三萬。「

  「我們魏國公府出十萬。「

  不到半個時辰,桌上攤著的認購冊子上就寫滿了名字和數字。錢龍錫站在桌旁,看著那一行行墨跡未乾的簽字,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踏實了幾分。

  當天晚上,第一批認股的資金就陸續送到了錢府的帳房。銀票、金條、寶銀,一箱一箱地抬進來,帳房先生撥著算盤,手都快抽筋了。幾天時間,兩百萬元的認股已經全部完成。

  金陵的幾家大族聯手包下了大頭,剩餘的份額也被蘇、松、常三府的富商瓜分殆盡。

  消息傳出去,整個金陵城都在議論這件事。茶館裡有人拍著桌子說「這是江南的大好事「,酒樓里有人端著酒杯感慨「咱們總算也有了自己的鐵路。」

  錢府大廳里

  錢龍錫正坐在大廳里悠閒地喝著茶。對面坐著他最得意的門生徐百朋,旁邊還坐著吳偉業等一眾支持者。

  「恩師,「徐百朋指著圖紙道,「學生們已經把鐵路商社的章程擬好了,只等人手招募完成,可以開工了。「  「做的不錯!」錢龍錫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吹了吹浮面的茶葉。

  「鐵路工程一定要建,鐵路建設好了,我們的新政就走好了第一步。」

  受朱由檢的影響,大明已經徹底脫離了原本的軌道,哪怕是東林黨這樣的反對派也知道,大明原本的那一套已經推行不下去了,需要推行新政。

  只是他們接受不了朱由檢如此激烈的新政,東林黨也要推行新政,文震孟和錢龍錫兩人則想爭奪新政的主導權。

  吳偉業壓抑得意神情道:「恩相,杭州那邊傳來消息了。黃道周已經離開杭州返鄉了,文震孟推行的減租新政徹底失敗,現在在江南能實行新政,只有我們了。「

  錢龍錫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文震孟啊文震孟……你還真不愧是陛下的學生。什麼政策都學著天子走,可你忘了咱們東林黨是靠什麼起家的?是反對天子起家的。你以為把五成降到三成五就不是均田了?

  在士紳眼裡一樣是割肉。天子的刀還沒砍到脖子上,他先自己拿刀去捅士紳的腰子,他不失敗誰失敗?「

  他放下茶盞,語氣多了幾分不屑道:「天下沒有中間的路。要麼站在天子那邊,替窮鬼撐腰;要麼站在士紳這邊,替自己撐腰。

  文震孟想走第三條路,結果就是兩邊都不待見他。他這個東林黨的三巨頭之一,如今怕是連杭州府的衙役都指揮不動了。拿什麼跟我斗?「

  在錢龍錫看來,文震孟對天下的認識連天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天子前三年推行新政也是極其緩和,用盡各種手段,消弭士紳的反抗意志。

  當李守正被暗殺之後,天子意識到士紳對新政的忍耐已經達到極限,直接翻臉,藉助李守正被暗殺清洗關中士紳。

  天子的認知極其清晰,他知道士紳不會站隊自己,就果斷站在農戶一邊,同時拉攏住九邊十三鎮將門,直接放棄了大明大部分行省,以北直隸為根基,重打一遍天下。  大明現在的局勢來看,天子賭對了,能被天子直接掌控的地盤越來越多,實力越來越強,天子的威望也越來越高。

  幾千年來第一次出現天子甩鍋士紳,哪怕他是天子的敵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天子這一手做大膽且精妙。

  敢頂著天下皆反的局面也要站在農戶一邊,往上說幾千年,也只有當今天子敢做,這一個做不好,不但不能救大明,反而會讓大明像隋朝一樣土崩瓦解。

  現在天子賭贏了,開始享受勝利者的紅利,大明200多年積累的矛盾問題,全部被天子甩了出去,大明士紳成為了背黑鍋的人。

  即便是天子的敵人,他也不得不對天子這一系列舉動說一聲:「厲害!」

  徐百朋笑道:「像恩師這樣的產業興國,道路才是正途。」

  「嗯!」錢龍錫皺眉頭看著這個門生

  徐百朋當即換了一個詞道:「學生說錯了,是我東林黨幾十年來一直推崇的農商共舉的政策。」

  錢龍錫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江南的局勢已經混亂到了極點。最早是朱由檢將韓爌、侯恂、孫居相、呂維祺、張延登等幾位北方籍老臣派到金陵。

  韓爌最開始也是居中調停、緩和南北矛盾。苦口婆心地勸說錢謙益等人以國事為重、相忍為國,不要搞什麼「聯省盟約「,更不要走到分裂大明的那一步。

  可到了崇禎五年,天子非但沒有收斂新政,反而在關中和山東更加強硬地推行均田,又先後有兩批北方士紳逃難到江南。  眼睜睜看著北方士紳的慘狀,又聽見陝西傳來的大清洗風聲,這幾位北方老臣也寒了心。他們不再勸說,反而陸續加入了聯省盟約,站到了對抗天子的一邊。

  為了自保,江南方面依靠逃難來的北方士紳中的武官和家丁,拼湊了一支約四萬人的新軍。

  然而這支軍隊從組建之初便矛盾重重,北方流亡士紳和江南本地士紳在爭奪軍隊控制權上互不相讓,北方推韓爌為首,江南推錢謙益為首,雙方明爭暗鬥、各不相讓。

  由於江南本地能帶兵打仗的人才太少,軍中中下級軍官大部分由北方士紳子弟充任,但糧草、軍餉和武器裝備卻牢牢掌握在江南士紳手裡,雙方互相掣肘,誰也不肯讓誰。

  與此同時,東林黨內部也分裂成了三股勢力。

  名義上的領袖錢謙益坐鎮金陵,終日忙於聯省盟約的儀節和虛君理論的宣揚,自任「內閣大學士「,周旋於各路士紳之間,倒也風光。

  可他底下的文震孟與錢龍錫兩人,卻各有各的盤算,都想按自己的方子改造江南。

  文震孟主張減租減息,試圖通過改良來緩和矛盾、爭取民心。他抓住去年杭州、湖州、嘉興三府大旱的機會推行新政,想把地租從五成降到三成五。

  這個計劃最終以失敗告終,被地方士紳群起而攻之,文震孟在江南士紳中的聲望也一落千丈。

  錢龍錫則清醒得多。他一開始就知道文震孟的路走不通,士紳不可能主動割肉。

  他走的是另一條路,以產業捆綁人心,用利益凝聚士紳。他領頭修建金陵到松江府的鐵路,藉此把江南各大族的資金綁在一起。

  又打算整合南直隸的紡織業,建立集中的棉布、棉紗和麵粉工廠,用新興產業的利潤來彌補士紳們在土地上的損失,等有了錢,再圖謀發展能製造火藥的重工業。  文震孟,錢龍錫政策不同,自然有一番爭鬥,但顯然錢龍錫獲勝。

  如今文震孟在杭州碰了一鼻子灰,錢龍錫的鐵路卻正如火如荼地推進。兩人之間的差距,也正越來越清晰地顯現出來。

  徐百朋笑著拱手道:「恩師高見。學生已經安排好了,明天帶一批士紳去看看咱們新建的紡織工場。按恩師的意思,要把杭州、湖州、嘉興三府的紡織作坊全部集中到金陵來,統一採購原料、統一生產、統一銷售。這樣既能降低成本,又能抵抗北方的棉布衝擊。只要三五年工夫,江南的紡織業就能重新奪回北方的市場。「

  錢龍錫滿意點頭,計劃如果能成功實行,那他將會成為江南的第一人。

  吳偉業憂慮道:「恩相,學生還有一件事,新軍的軍餉,這個月的軍餉又要五十萬兩。加上武器裝備、糧草補給,咱們這幾個月的開支已經超過百萬了。雖然江南富庶,可這般消耗下去……「

  錢龍錫皺了一下眉頭道:「撥。新軍是咱們對付天子的本錢,不能斷了糧。再從鐵路商社的帳上拆借三十萬兩過去,先把春天這關過了。「

  他想了想道,「今年連省盟約,老夫會提議各行省平攤經費,到時候大家的壓力就小了。「

  吳偉業拱了拱手沒再說什麼。

  徐百朋想了想道:「恩師,還有一件事,天子已經派盧象升坐鎮揚州,張盤帶兵占了襄陽,漢中那邊也囤了重兵。天子的兵馬已經堵在了江南的北線和西線。咱們……是不是該想想應對之策了?「

  錢龍錫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有些煩躁道:「湖廣那些士紳就是一群窩囊廢!張盤一個外來的總兵,帶了幾千人就把襄陽拿下來了,他們居然毫無反應!如果他們當初能守住襄陽,咱們何至於如此被動?「

  他站定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恢復了鎮定:「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加緊練兵,加緊募餉。文震孟的減租新政失敗了也好,至少士紳們現在都認清了一件事,只有咱們這條路線,才能保住他們的田地。路要一步步走,仗要一步步打。江南富甲天下,只要人心齊了,還怕扛不過天子?「

  花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僕役在門外稟報:「老爺,鐵路商社那邊來人,說第一批鐵軌已經從天津衛運到了,問咱們要不要驗貨。「  錢龍錫精神一振:「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