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1631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京城,大明皇家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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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內,朱由崧一眾世子,孔曦和一眾孔家子弟都在這裡上安全課,主要就是讓他們辨別在呂宋的毒物。
夫子擺著一個眼睛王蛇的標本嚴肅道:「這是呂宋眼鏡王蛇,因為他頭部酷似眼鏡因此得名,此乃劇毒之蛇,被咬中無藥可救,半柱香就會斃命,所以去呂宋開荒一定要注意,不管你們是普通的農戶,夫子的後代,還是什麼王公貴族,它可不會認人,咬中了一樣會死。」
朱由崧膽戰心驚詢問道:「夫子,這種蛇在呂宋多嗎?」
夫子嚴肅點頭道:「非常多,前往呂宋的移民,已經有幾百人死在這種毒蛇的口中。」
朱由崧暗中哀嚎,呂宋這麼危險,我不去行不行?
可惜他不敢開口,天子可是一個翻臉不認的人,藩王敢廢,孔家後代也敢流放,皇家學院就差龍虎山張家了,就湊齊了所謂的天下三家。
自己敢說不去呂宋,天子就敢廢了福藩,到時候自己依舊要被壓著去呂宋。
張盤則拿著戒尺巡視著各個教室,看到教室內那嚴肅的氣氛,他滿意的點點頭。
去了一趟孔府,他也覺得自己沾染了一些夫子教化氣息,再拿皮鞭抽人,實在是武夫的氣息太濃厚。
他專門找人用柘木打造了一根戒尺。這樣看上去更有文化氣息不說,戒尺打人時不但更快,頻率也更高。
同時他也研究打得痛,且不傷皮肉的打法,為此還專門請教了一些捕快,花了不少錢才才學到了他們的家傳絕學。一年下來,武藝見長,達到剛柔隨心的境界。 「老張,總兵回來啦!晚上約我們去福林酒樓相聚。」孔有德來到學院笑道。
他分封侯爵之後,就在京城和天津衛來回跑,購買各種準備開荒的工具海船等等。
張盤驚喜道:「總兵回來了!」
兩人說的總兵自然是前東江鎮的總兵毛文龍了,東江鎮是毛文龍一手打造出來的,兩人可以說是他的嫡系。
晚上,福林酒樓。
在京城的東江鎮軍官齊聚一堂,他們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毛文龍看到孔有德,高興道:「本來以為我們東江鎮第一位侯爺會是張盤,就沒想到你小子撿了個便宜。」
耿仲明羨慕道:「這就叫傻人有傻福,幾萬人的戰場硬被他們碰到了阿敏。」
他們一起在朝鮮待了五年,被天子授予子爵爵位,食邑八百,這就是20多萬畝土地,他們也很高興,但對比孔有德侯爵的爵位差距就太遠了。要說不妒忌那是假的,但沒辦法,誰讓自己沒這運氣碰到阿敏,那可是天子懸賞的人頭。
孔有德也笑道:「末將這是運氣好。」
張盤道:「何必羨慕老孔,遼東大漠不是還有皇太極他們,天子是不會放過他們的,這些人的腦袋遲早成為我等的軍功。」
毛文龍豪氣道:「張盤說的沒錯,大丈夫,功名但從馬上取,天子欲建功立業,你們還怕沒有用武之地嗎。」 毛文龍的話讓現場的氣氛熱烈起來,自從天子建立五等爵位以來,已然分封了三百多武功爵,以天子銳意進取的心態,他們對自己建功立業還真不擔心,即便孔有德成為侯爺,他們更多的只是羨慕他的運氣好,卻也不認為自己沒本事獲取侯爵的爵位。
現場氣氛熱烈起來,毛文龍拉張盤到一旁小聲詢問道:「天子這兩年變化大不大?有什麼地方是本將需要顧忌的?」
張盤莫名其妙道:「總兵,天子一向是豪爽大方的性格,也沒什麼需要顧及的。」
毛文龍提醒道:「現在朝堂鬥爭激烈,你也要注意一些站好隊,千萬不要讓天子懷疑你和文臣有所聯繫。」
張盤一臉詫異。
毛文龍無奈道:「本來我還想從你這裡聽點消息,沒想到你如此遲鈍,京城現在黨爭激烈,你萬事小心。」
不怪毛文龍如此小心,他在蝦夷,對大明的情況卻也是有所聽聞。
天子和士紳全面開戰,朝廷的文官被罷免了三分之一,當年太祖皇帝掀起的四大案也沒鬧的這麼大過。
尤其是不少士紳家族流放到蝦夷,對他哭訴,天子被小人蠱惑迫害士紳。
他雖然沒有全相信,但也為天子的手段感到恐懼,清洗一個行省的士紳,只能說天子不愧是太祖子孫。
所以這次來京城小心了許多,還專門詢問張盤,天子有什麼忌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說錯話,得罪了天子。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孔有德端著酒杯過來道:「總兵,你們在這裡說什麼悄悄話,來喝酒。」
毛文龍也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而後說道:「你去南洋的準備做的如何?」
孔有德聽到這話嘆息道:「差強人意,開荒的花費太高了,什麼都要錢,購買海船,鐵器,糧食都要錢,末將這兩年攢了不到5000塊,買兩艘海船,一些鐵器,糧食就沒了,只夠養活200多人,末將頂個侯爵爵位,乾的卻只是村長的事。」
耿仲明,尚可喜兩人也同時感嘆,他們的情況也差不多,東江鎮的將領大部分出身本就低,家人十之八九也被女真人屠殺了。
這幾年雖然他們逐步位高權重,但朝廷也管的嚴,他們靠一些賞賜、戰利品和職田攢了一些家業。
毛文龍嘆息道:「本將也是一樣,蝦夷雖然大,但幹什麼都要花錢,本將攢的一些養老錢全部貼進去了,要不是娶了三房小妾貼補了一下,只怕比你們也強不了多少。」
而後他說道:「你們還沒有成親吧?」
三人搖頭,這段時間倒有不少人給他們介紹妻子,不過三人都忙著建設封地,沒時間想這些事情。
毛文龍想了想道:「那就找戶有錢的人家做妻子,本將算是回味過來了,去了海外,朝廷這邊的權利都是虛的。因為用不到,錢財卻是實的,找房有錢的妻子能省10年開拓之功。」
三人陷入沉思。
崇禎五年(1632年)正月初一,紫禁城。
朱由檢站在窗前,望著乾清宮外那株老槐樹被狂風颳得東倒西歪,枝丫間掛著細沙,連屋檐下的冰凌都裹了一層薄薄的黃土,不由得嘆了口氣。 年年如此,新年開春沙塵暴便準時而來,仿佛老天爺也要在開年給這天下一個下馬威。
唯一能給朱由檢安慰的是,從去年開始,大明也開始建自己的防風林了,雖然還沒成效,但總算是好的開始,可以幻想一下,10年後不用再吃這些沙子了。
朱由檢對一旁的曹化淳道:「走吧。「
皇極殿內,早已按品級站滿了文武官員,武臣以英國公張維賢為首,文臣則以內閣首輔徐光啟為首,兩側依次是內閣大學士、六部堂官、五軍都督府的都督、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
今年的殿裡比往年多了不少人,寧國公毛文龍,建威侯劉渠,新封的安北侯徐良、威遠侯孔有德、定遠伯楊鎬、平虜伯李如楨等一眾朱由檢登基以來分封的勛貴也來京城。
最後站著一排各地藩國與屬國的使節,朝鮮、琉球、日本、呂宋、爪哇、蘇門答臘,黑壓壓的一整排。
整個皇極殿裡,仿佛大明的全部威儀都凝在了這一刻。
贊禮官高聲唱禮,朱由檢在樂聲中升座。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三呼「萬歲「,聲音從殿內傳出殿外,沿著漢白玉台階層層疊疊地滾落,仿佛整個京城都在迴蕩。
這比任何戰報都更能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一個王朝的體量,是何等的龐大。
翌日。
在新年朝會結束之後,朱由檢招毛文龍等勛貴在武英殿議事。
毛文龍、劉渠、祁秉忠等人有些緊張,畢竟他們脫離朝堂已經有三四年時間,就這三四年時間朝廷鬥爭比萬曆朝激烈十倍都不止,天子即便還沒到,他們就感到壓力了。 幾人看向楊鎬和李如楨,但兩人卻坐著閉目養神。
毛文龍眼看著從兩人身上只怕問不到什麼,這時候忽然眼前一亮,拉住一人道:「恩相!」
王化貞看到毛文龍笑道:「震南,這幾年在蝦夷公國建設的如何?」
毛文龍回道:「招募了上萬人,有了一座城池,10來個村子。」
而後他小聲問道:「恩相,現在朝堂局勢到底如何?我等在海外聽聞都是膽戰心驚,據說江南人都要造反。」
劉渠和祁秉忠一臉緊張也看過來。
王化貞苦笑道:「不要參與進來,好好在海外待著,建設好你毛家的基業。」
毛文龍瞭然點頭道:「多謝恩相提點。」
「陛下到!」
「末將,參見陛下!」毛文龍等人行禮道。
朱由檢坐到御座道:「免禮。」
毛文龍等人坐好之後,朱由檢道:「這次朕招你們回京,一方面是想要詢問一下,你們建立藩國有什麼困難,另一方面也是大明這兩年災害不斷,大量的百姓需要移民到南洋,正想詢問一下你們的藩國能接納多少人?」 毛文龍,劉渠等人開始思考起來。
劉渠道:「陛下,末將每年最多只能接納3000人,再多就超出了末將的能力範圍了。」
祁秉忠道:「末將最多2500人。」
毛文龍苦笑道:「陛下,末將比不得他們有積攢幾百年的家業,就現在的情況,末將都欠著一屁股的債,真要接納移民,每年最多只能接納1000人。」
其他封地能接納的人數更少,經過幾年開拓,這些藩主們基本上花光了錢財,還有不少人欠著債務。
朱由檢眉頭緊皺,看來開拓的主力只能看朝廷自己。
毛文龍看到天子的表情馬上解釋道:「陛下,您把臣等封到蝦夷,南洋,臣等感激不盡。可這封建國不是小事情,要移民、要建城、要開荒、要修港口、要造船哪一樣都得花銀子。臣這幾年在蝦夷那邊,靠著岳父接濟,勉強撐下來了,可現在那點積蓄也快見底了。」
朱由檢想了想道:「想要弄錢也不是沒有辦法,這些年天津為產業發展,那裡有的是有錢人。」
毛文龍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向他們借?」
「對。」朱由檢道:「天津衛這些年富起來的商賈、作坊主、船東,手裡有的是閒錢。他們缺的不是銀子,是穩妥的營生。你們的封國要建設,要修路、開礦、建港口、設集市,這就是營生。你們跟他們立約,用封國未來的稅收做抵押,向他們借貸,按期付息還本。這筆錢落到了封國的建設上,他們的銀子有了去處,你們的封國也有了底子,兩全其美。「
毛文龍卻還有顧慮:「可那些商賈願意信我們嗎?臣在蝦夷的時候也跟商人打過交道,他們一個比一個精明,光靠一句話怕是借不動銀子。「
朱由檢道:「那就想辦法給他們信心,你們可以參照天津衛的模式,在自己的封國里設一個國約,約定雙方的權利跟義務,把稅收怎麼分、怎麼還、如果還不上該怎麼處置,全都白紙黑字寫清楚。該讓的權利讓出去一些,換他們出銀子,這樣你們不但能得到錢財,還能藉助他們的力量加快自己的封國的發展。「 「你們別覺得這是給自己上了枷鎖。契約對你們有限制,對商人也有約束。他們投了銀子,自然盼著你們的封國興旺,越興旺他們的銀子越安全,利息也越穩當。這樣一來,你們就有了一個穩定的錢袋子,他們也有了一條穩穩噹噹的生財之道。這叫互惠互利。「
毛文龍等人陷入沉思,天津衛模式他們也見識過,幾年下來已經成為北方最富裕的城市之一,如果他們的封國能變得像天津衛那樣,這對他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毛文龍想了想道:「成!臣這就去天津衛,找那些商賈談談!」
正月十五剛過,毛文龍便帶著孔有德等人去了天津衛。他們在天津衛股票交易所,請了本地有錢的商賈和作坊主來,把封國的建設計劃攤開來談。
毛文龍用他那帶著遼東口音的官話道:「兄弟們,我毛文龍粗人一個,不繞彎子。我現在守著百萬畝地,手裡沒人沒錢,建不起城。你們若肯借我銀子,我拿封國里的鐵礦山、鹽場、碼頭的稅收做抵押,每年付息,十年還本。白紙黑字寫合同,蓋我寧國公印。「
馬青山皺眉頭道:「公爺,既然是做買賣,我們就先小人後君子。」
毛文龍道:「這是自然。」
馬青山道:「您不認帳怎麼辦?連朝廷都會賴帳,更不要說寧國公府。」
其他商人也有這種顧慮,他們信天子,但不信朝廷,毛文龍雖然是國公,但朝廷都會賴帳,他的信用能高到哪裡去?
毛文龍拿出一份詳細契約,馬青山他們看的眼前一亮,這份契約不就是天津衛府約的翻版嗎。
而後毛文龍繼續道:「本國公在天津衛成立寧國開發商社,在天津衛招募資金,天津衛股票交易所是天子成立的,如果本公耍賴,就是在欺君犯上。有天子擔保,各位東家應該不用擔心。」
馬青山喜道:「毛侯爺既然把章程寫得這麼明白,我出三萬元。」 孫慶笑道:「我們天津衛制磚行會出三萬元,只求國公把制磚專賣權交給我們天津衛制磚行會。」
毛文龍想了想道:「我可以給20年的權限,20年之後我人在不在還是兩說,沒辦法再保證這份契約。」
孫慶笑道:「20年足夠了。」
接下來幾天,孔有德等人也各自跟天津衛的商賈簽了類似的契約。有的用森林資源的收益做抵押,有的用港口碼頭的通行費做抵押,有的用未來規劃的市集商鋪稅收做抵押。
前後簽了十幾份合約,攏共募集了上百萬元,對這些剛分封爵位,卻沒有銀子開拓的勛貴,簡直是雪中送炭。
孔有德等人也聽了毛文龍的建議,孔有德娶了揚州一位鹽商女兒做妻子,光嫁妝就收了25萬元。
那位揚州鹽商也高興,這10來年揚州鹽業屢屢遭受朝廷打擊,尤其是長蘆鹽場的競爭越來越激烈,這些鹽商的家產逐漸萎縮,和勛貴聯姻他們就可以轉行去南洋經營。
耿仲明娶了一位山西票號的女兒做妻子,尚可喜娶了一位海商的女兒,這些女子共同的特點就是家資頗豐,嫁妝豐厚。
就這樣,在天津衛新興的資本東家開始和大明勛貴聯姻。
當然短時間內,這對大明也是有好事,有了這些資本,大明各個藩國吸收移民數量增加十倍都不止。
三月,陝西那邊傳來了一個不太平靜的消息。
三邊總督沈飛在關中鎮壓起義軍的過程中,手段過於酷烈,前後斬殺了數千被俘的義軍,許多地方被他犁庭掃穴般地清洗了一遍。 陝西道御史趙同舟多次勸說,認為其濫殺無辜、有違朝廷仁政之旨。
但沈飛並沒有聽,反駁道:若心慈手軟、姑息養奸,則匪勢愈熾、良善愈危。今日饒一賊,明日便多十賊;今日不殺叛,後日便無人敢從官軍。
趙同舟不認可這個說法,當即上奏到京城。他在奏摺中寫道:「臣觀陝西義軍,多系饑民、流民、失地農戶,因旱災絕收、無以為生,乃鋌而走險。其首惡者固當誅,然其從者中十之七八不過求一口飯吃耳。
沈飛每破一寨,輒斬數百人,甚至有不問青紅皂白即行屠戮者,臣非為叛賊說項,然天子以仁德治天下,若部將在外如此濫殺,恐寒了百姓之心。請陛下調沈飛離陝,選一寬厚仁德之臣代之。「
朱由檢思索後下令:沈飛調任遼東總兵,準備征討女真殘部,三邊總督一職由遼東總兵李弘接任。
崇禎五年(1632年)四月初七,東南外海。
天朗氣清,微風徐來,對在海上的船隻而言,這種天氣就是好天氣。
一艘三桅福船正在偏南的航道上緩緩向南行駛,船身吃水不淺,甲板內堆堆滿了貨物,有布匹,絲綢,還有許多的鐵器,船艙內還運載著100名移民,他們臉色蒼白的居住在狹窄的船艙內。船尾飄著一面褪了色的藍色旗幟,上頭繡著一個「杜」字。
船上大副是個四十來歲的老航海,皮膚黝黑得像塊炭,滿臉橫肉,一雙眼睛賊亮。他姓崔,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的船,對風浪、暗礁、海盜的習性一清二楚。
此刻他正蹲在船舷邊,眯眼望著東北方向,忽然臉色微微一變,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杜含輝身邊,壓低聲音道:「東家,後頭有船在追我們。「
杜含輝把望遠鏡移到自己的眼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約三四里外,一艘船身修長、帆布吃滿風的快船正從東南方向斜切過來,船頭劈開浪花,速度快得驚人。
那船的形制跟普通商船不一樣,船體更窄,桅杆更高,一桿朝廷的日月旗迎風飄揚。 「那是朝廷的戰船。」杜含輝認出朝廷的標誌旗號,鬆了口氣道:「應該是例行巡航。」
大副的臉色卻更黑了,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東家,您聽我一句勸,在這大海上,沒有什麼朝廷不朝廷,只有強和弱、活和死。強為海盜,弱為海商。」
即便是朝廷也不例外,朝廷的戰船要是在海上截了咱們的貨,隨便找個藉口把船扣了,把貨吞了,把我等給殺了丟到海里,誰能知道?我等只能找媽祖告狀。」
杜含輝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還真無法反駁:「那怎麼辦?」
「加速!往呂宋方向全速走!「大副一揮手,已經轉身衝著舵手吼了起來,「升滿帆!把帆繩都放到底!快快快!想活命,動作快點。「
水手們立刻動了起來,帆布「嘩啦「一聲被拉滿,主桅、前桅、後桅三面帆鼓足了風,船身猛地一傾,加速向前衝去。海浪拍打著船頭,碎沫飛濺,甲板上一個沒站穩的年輕移民「哎喲「一聲摔了個屁股蹲,趕緊抓住旁邊的纜繩。
可後面那艘戰船更快。它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緊咬著不放,距離不但沒有拉開,反而在一點一點縮短。
那船上忽然開始打著旗語,要他們停下接受檢查。
但大副咬牙道:「不必理會他們,繼續逃。」
「轟!「炮彈落在杜含輝船隻右側約百餘步的海面上,激起一根數丈高的水柱,水花嘩啦啦地澆在甲板上。
緊跟著有人用鐵皮喇叭喊話,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前面的船停下!接受檢查!再不停船我們就開炮了!「
大副咬著牙沒有減速。 「轟!「第二炮來了。這一炮打得准,鉛彈呼嘯著掠過船尾,將主桅上的一根橫桁掃斷了大半,繩索斷裂,帆布「呼啦「一聲垂下來一半,船速陡然降低。
水手們驚叫著四散躲避,一個搬運工的草帽被氣浪掀飛,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落進海里。
大副的臉一下子白了,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完了!跑不掉了!降帆吧東家!只能聽天由命了!「
杜含輝攥緊手中的望遠鏡,他望著越來越近的那艘戰船,船頭上的火炮重新裝填完畢,炮口黑洞洞地正對著他們,沉聲道:「降帆,停船。所有人不許拿武器,不許亂動。「
船帆緩緩落下,福船在海面停了下來。
片刻之後,那艘戰船靠了上來,船舷相接,七八個手持火槍的壯漢「咚咚「地跳上甲板,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精悍漢子,膚色黝黑,下巴上有一道淺疤,腰間別著一把短銃和一把戰刀,目光凌厲地在眾人臉上掃了一遍。
他是劉香,現為大明的海軍團長,專司查緝走私。
劉香踩著甲板上的碎木屑走過來,在杜含輝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不善:「你們眼睛瞎了?老子叫你們停船受檢,你們還跑!怎麼著,心裡有鬼?「
大副連忙上前兩步,彎著腰陪著笑臉:「軍爺,軍爺,海上的事兒大夥都怕啊!我們也不知道這是朝廷的船還是海盜的船,一時沒敢停,看走了眼,軍爺您大人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劉香冷笑一聲:「希望是眼神不好。「
他朝身後一擺手,「有沒有松江市舶司的稅收憑證!「
杜含輝他當即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雙手遞了過去:「軍爺,有的!這是松江市舶司出的稅收憑單,印章齊全,請過目。「 劉香接過來對著日光看了看,紙雖舊了些,但上面蓋的松江市舶司的朱紅大印清晰可辨,貨物名目、數量、稅款一欄一欄都寫得清楚。
士兵接過這張稅單,隨後到船艙內檢查一遍道:「團長,貨物與稅單一致。」
劉香臉上那冷厲的神色鬆動了幾分,將憑單還給杜含輝道:「算你們走運。記住嘍,朝廷下了嚴令,從今年開始,任何沒有市舶司印章的通行文書,一律按走私論處。船沒收、貨充公、人押去服徭役,你們記住,海上不是沒有王法的地方,偷稅漏稅,打死不論。「
杜含輝趕緊點頭:「記住了!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劉香正要轉身回自己的船,忽然瞭望的水兵喊了一嗓子:「老大!後面還有一艘船!西南方向。「
劉香眼睛一亮,猛地轉頭望去,果然看見一艘商船正貼著海岸線偷偷摸摸地往南溜,大約是想趁他們檢查杜含輝這艘船的空檔溜過去。
劉香咧嘴笑了,沖杜含輝揮了揮手:「你們走吧!「
然後大步跳回自己的戰船,連纜繩都來不及收,拔刀砍斷,吼道:「升帆!追!別讓它跑了!「
戰船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便追上了那艘偷溜的商船。
又是一聲炮響,鏈彈把那艘船的船帆打爛,船速驟降,很快被追上。劉香帶著人跳幫上去,片刻之後甲板上傳來他得意的大笑聲:「好!沒有市舶司印章!走私!來人,把人全綁了,船開回東寧!「
話分兩頭,杜含輝的船上,大副一屁股癱坐在甲板上,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淌,整個人像是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臉,心有餘悸地望著杜含輝:「東家,您可真行啊!手裡居然真有完稅的憑單!我還以為您跟那些江南東家一樣,也是……那個……。」 杜含輝苦笑了一聲,將那張憑單重新折好揣回懷裡:「這次是運氣。我正好去松江拜訪張溥張先生,到市舶司衙門辦過一趟手續,那時候想拜訪先生總不至於偷逃稅款,順便把貨登記了,沒想到今兒個救了咱們一命。「
而後他嘆息道:「不愧是天子,一出手就擊中了江南的命脈,以後江南是難以太平了。」
他望著劉香的戰船拖著那艘被俘的商船漸漸遠去,海面上只剩下一道漸漸散去的航跡。風又大了起來,滿帆重新升起,福船繼續向呂宋方向駛去。
甲板上的移民們方才被嚇得噤聲,此刻也慢慢恢復了活氣,有人小聲議論著剛才的場面,有人看著那艘遠去的戰船,眼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