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1631年）四月五日，天津衛，外海。
一艘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商船劈波斬浪而行，三面巨大的風帆鼓滿海風，船首破開浪花，帶起白色的水沫飛濺。船身隨著涌浪起伏，木質的船板發出「吱呀「的低沉呻吟。
楊雄站在舵樓旁，海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朝著船艙方向喊了一聲：「各位先生，馬上要到天津衛了。「
話音剛落，船艙門就被推開了。十幾個讀書人踉蹌著爬上甲板，一個個面色慘白，有人還扶著船舷乾嘔。
他們大多穿著青衫或藍衫，衣料雖是上等綾羅，卻已有了幾分皺褶與污漬，這一路海上顛簸，實在顧不上體面。
這艘海船是客貨兩運，底層艙室滿載南洋的糧食，香料，上層隔倉則被分割成獨立小艙，二十多位舉人各居一隅，每人付了二十元的船費，畢竟這個時代的艙位還是蠻值錢的，水手都沒有獨立的小艙，自然要付出點代價。
只是船艙當中稻米味，香料味加上船體散發的桐油味，混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味道，對於這些養尊處優的讀書人來說，本來還可以勉強接受，但船體的顛簸，讓他們暈頭轉向，一個個吐的身體虛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
而這些舉子之所以乘坐海船，是因為崇禎四年是大明三年一度的會試之年。
去歲朝廷歷經動盪，甚至大有分裂的態勢，但對這些寒窗苦讀幾十年的舉子而言，科舉就是人生最重要的目標，甚至有許多人，想著自己能高中，面見天子，陳述利害，讓天子親賢臣，遠小人，廢除新法。
他們從各地匯聚松江府，登上海船，繞過山東半島北上天津衛。原本走運河更為穩妥，可聽說今年山東、河南一帶不太平，河匪流寇出沒，眾人有些害怕。
反而是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海路，十幾年運營下來極少出事故，漸漸得了士人的信任。
這二十多位舉人中，有一個身份特殊的秀才，此人便是徐霞客，去年他把家中傳的作坊賣了，又變賣了些零碎物件，將銀錢兌成通寶閣的存摺，另換了五十元銀票，辭別兄嫂便準備去北方看看。 他的長兄徐弘祚也曾苦勸道：「二弟，如今世道不太平，你既有銀元，何不置幾畝地，安安穩穩過日子？便是不能大富，也強過四處奔波的辛苦。「
徐霞客當時只回了一句：「大哥，天子如今在推廣均田，你還勸我買地？這地能不能種下去都是兩說。「
徐弘祚聽了臉色鐵青道：「我徐家的祖業！便是天子，也不能強奪人家的田產！「
當今天子在江南的名聲一直不怎麼好，尤其是去年的事情之後，江南的士紳更是痛罵無比，已然被視為商紂之君。
雖然天子登基以來做了不少利國利民的事，減免賦稅、整頓吏治、開辦學堂，可唯獨這均田一事，觸動了整個江南士紳的根本利益，這和海上貿易還不一樣，海上貿易是那些大家族才能玩得起的。但均田卻是家中有個幾百畝土地的中小地主都逃不掉。
最終他大哥還是沒打消徐霞客想要去北方遊歷的想法，收拾行裝，告別了親人，踏上旅程。
徐霞客原本想沿運河北上，正好沿路踏勘山川形勝，奈何山東地界不安穩，只得改了主意。
在松江碼頭，他打聽到大明皇家海貿商社有直航天津的海船，他便咬牙買了一張二十元的船票，可想到能省下兩個月的路程，倒也值了。
此刻徐霞客站在甲板上，海風拂面，遠處海岸線已隱約可見。他是船上少數幾個沒暈船的人。自幼好遊歷，身體強健，這點波浪倒也扛得住。此刻他扶著船舷，眯眼眺望，口中喃喃：「終於到了。「
旁邊幾位舉人搖搖晃晃地站著，其中一位臉色稍好些的，正是陳於泰，宜興人，家中薄有田產，此番進京趕考頗有幾分底氣。
他斜眼看了看徐霞客，見這個秀才能如此從容，心裡不覺有些詫異：這位老秀才的身體居然如此強健？
船行漸近，岸邊景物愈發清晰。忽然，徐霞客抬手指向遠處海面：「那是何物？「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一座灰白色的高塔矗立在海岸凸出之處，塔身渾圓，就好像一座奇怪的寶塔，又像一座沒有射擊孔的碉樓，異常怪異。
船長楊雄笑著解釋道：「那是燈塔，入夜之後點燃鯨油，火焰能指引方向，過往船隻循著光走，便不會觸礁。這塔高十五丈，是天津衛最高的建築，夜裡燈火通明，幾十里外的海面上都能瞧見。「
陳於泰聽了卻不以為意：「也不過十五丈，江南有多處佛塔樓閣能超過這個高度。「
話雖如此，可當商船繞過燈塔，駛入天津衛外港的時候，滿船人都愣住了。
碼頭像一塊巨石被巨斧劈開，石砌的堤岸堅固齊整，幾道棧橋如長臂般伸入海中。棧橋兩側密密麻麻地泊滿了船隻，有大明福船，有日本朱印船，有朝鮮龜船，有西洋式的卡拉克帆船，還有若干種他們全然認不出旗號的船舶。
大大小小數以百計，桅杆林立，帆布收卷之間如同森林，風過處繩索「嘎嘎「作響。「千帆雲集、桅杆如林「，這八個字用在此處，竟半點也不誇張。
「怎麼會有如此多的海船？「徐霞客驚嘆道。
楊雄笑道：「徐先生有所不知，天津衛第一屆商品貿易會即將開幕，日本、朝鮮、琉球、南洋諸國、天竺，甚至歐羅巴各國的商人齊聚於此，船舶自然多了。即便是現在，還有各地商船陸續趕來。據說這次貿易會的成交額可能超過千萬元，單是朝廷抽的稅，怕就得有上百萬元。「
眾人聽了，神情怪異。貿易會的事他們倒有所耳聞，天啟三年，當今天子尚在信王府時，便在東寧島辦過一回。江南士紳商賈可謂是無比痛苦。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北方的貨物開始搶奪江南的市場，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實力越來越強大，開始主導海上貿易，所以這個商品貿易會對江南人而言是痛苦的起點。
船靠了碼頭，眾人魚貫而下。腳踏上平整的水泥地面，那踏實感讓不少暈船的人長長地舒了口氣。
等他們上了碼頭，進入了天津衛，更加被裡面的繁華給震懾住。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街道寬闊，足以並行四五輛馬車，路面鋪著水泥，雨天不怕泥濘。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門楣上掛著各色招牌，布莊、糧店、鐵器鋪、瓷器行、藥鋪、酒樓、茶肆，應有盡有。更讓人驚異的是，街上行人的服飾五花八門，膚色各異。
街道上人來人往也就算了。像這種富裕的城市，在江南並不少見。但天津衛比江南特殊之處在於，全球各地的商人都匯聚於此。
西班牙人，荷蘭人，葡萄牙人，英格蘭人，日本人，朝鮮人，琉球人，南洋各國商賈，包著頭巾的天竺人，拿著彎刀的阿拉伯商人，根據天津衛世博司登記錄，大概有兩萬全球各地的商人來到此地。
徐霞客感嘆道：「天津衛有幾分當年盛唐萬國來朝的景象，此等景象，江南從未見。」
他同行的人有些不滿：「這不就是盤剝江南造成的嗎？」
正打算出口反駁，忽然幾個膚色漆黑如墨的人從旁邊走過，頭髮捲曲短密，嘴唇厚實，眼珠黑白分明。
幾位江南舉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發白：「這……這是什麼鬼怪模樣？「
徐霞客倒沉得住氣，想了想笑道：「這應是唐代典籍里記載的崑崙奴，膚色黝黑，來自極西之地。廣東澳門那邊有不少，是歐洲商船帶過來的。「
「原來是崑崙奴呀！」幾位舉人故作鎮定地點頭應和。
城中的熱鬧遠超他們想像。他們穿行在幾條主街上，兩旁儘是臨時搭建的貨棚，各地商人競相展示著自己的貨物。西班牙商人架起木架，擺出整張的棕熊皮，皮毛油亮厚實。
蝦夷來的商人更是別出心裁，直接在街口擺了一整副鯨魚骨架，引來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觀者。那骨架足有四丈多長，頭骨碩大，齒痕宛然，令人望而生畏。
「龍涎香！上好的龍涎香！「一個日本商人操著生硬的官話叫賣，手中捧著一塊灰白色的蠟狀物，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麝香味，「抹在衣裳上，三晝夜不散！「 旁邊一個攤位賣的是鯨油蠟燭，通體瑩白，點火之後無煙無味，燭光明亮。攤主當場點燃了一支，光焰穩定，一尺之內纖毫畢現，引得不少本地市民掏腰包購買。
另有人賣鯨魚肉罐頭，用鐵皮密封，貼了油紙標籤，寫著「鯨魚肉脯「四個字，旁邊還擺著試吃的小碟——徐霞客嘗了一塊，肉質緊實，咸香可口，倒與牛肉脯有幾分相似。
再往前走，南洋香料的濃鬱氣息撲面而來。肉桂、丁香、胡椒、豆蔻，成袋地堆著，香氣混雜在一起，濃郁得幾乎嗆人。天竺商人擺出紅藍寶石，拇指大的鴿血紅在日光下灼灼生輝。
阿拉伯人鋪開波斯地毯，花色繁複，絲線在光線下泛著水波般的光澤；大馬士革彎刀的刀刃上密布水紋，輕輕一彈便發出龍吟般的清響。
葡萄牙人擺著非洲象牙，那象牙足有五尺長，通體潔白如玉，根部粗如人臂，還有犀牛角，一個老中醫圍著在那兒商量價格。
荷蘭人則擺出從美洲運來的水獺皮毛和鸚鵡羽毛，色彩斑斕，令人眼花繚亂。
徐霞客在人群中穿行，眼睛幾乎忙不過來。他快步走到一處略安靜的街角，掏出懷中的小冊子和炭筆，飛快地記錄起來，仿佛要將這滿目繁華盡數收入筆下。
陳於泰等幾位舉人逛了小半個時辰便失了興致，說要找個客棧溫習功課，明日趕往京城。
徐霞客卻擺手道：「諸兄先行，我尚想在此多留一日。「
陳於泰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勸，他們是來考科舉的，徐霞客這個老秀才又不需要。
於是他拱了拱手便領著眾人走了。徐霞客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轉身繼續在街巷間遊蕩。
是夜，他在碼頭附近尋了一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可住店的客人五花八門，樓下大堂里坐著幾個西洋商人，正用生硬的官話與掌柜討價還價。 徐霞客要了一間靠里的房，花了三錢銀子，掌燈鋪紙，將白日所見所聞詳細記下。
「天津衛開海之後，繁華異常。港口有燈塔高十五丈，夜燃鯨油，光耀十餘里。商品貿易處千帆雲集，萬商輻輳，奇珍異貨目不暇接……「他寫得興起，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寫到一半，他擱了筆，推開木窗向外望去。遠處海面上，那燈塔果然亮了，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在塔頂跳動，光芒灑在海面上，碎金般起伏。街市上依舊人影幢幢，有剛下船的商客還在搬運貨物，有酒樓里傳出絲竹管弦之聲，有孩童提著燈籠在巷口追逐嬉鬧。
他又提筆寫道：「天津風氣之盛，遠超大江南北。女子多剪短髮，著新式短衫長裙，可自行上街購物，與男子並行，全無拘束。
男子多穿天子所定之工裝，衣短袖窄，便於勞作。市井之間，不分貴賤，各營其業，井然有序。「
他思考片刻繼續寫道：「此地富庶，普通工匠一月工錢一元五錢，物價低平，雙職工之家日常用度堪比江南小地主。
尤可嘆者，天津衛學堂極多，據聞六歲至十二歲幼童皆須入學，名曰'義務教育'，朝廷出資，不論貧富，一視同仁。「
他擱筆凝視窗外那燈火通明的街市，最後寫道：「老有所養，幼有所教，壯有所用……聖賢所言大同之世，竟在此處初見端倪。「
夜風從窗外吹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港口的魚腥氣，可徐霞客只覺得渾身舒暢。這一趟北行，單是天津這一日所見，便已值回那二十兩船票了。
四月六日，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份禮部擬定的會試章程草案。
李標與周延儒垂手立在御案前，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困苦，天子是要給他們上強度。 朱由檢將那份章程往前推了推道：「這次科舉，朕只有一個要求。所有應試舉子，都要簽一份承諾書，保證考中之後回返家鄉，勸說家族依朝廷法令推行均田。凡五十畝以上田產者，皆須按制分割。「
李標聞言躬身道：「陛下，此舉只怕……不妥。會試乃掄才大典，天下三千舉子匯聚京城，皆懷報國之志。若以均田為入場之檻，恐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他們苦讀數十載，所求無非一科功名，如今卻要先簽字畫押，豈不是將科考與新政捆綁太甚？「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陛下，此事關乎國本，百萬讀書人矚目於此。若處置失當，恐動搖士林對朝廷的信任。「
朱由檢淡然道：「李愛卿，你方才說讀書人苦讀數十載，所求無非功名。可朕問你，他們要功名做什麼？「
李標一怔：「自是……報效朝廷，輔佐陛下，治國安民。「
「既如此，朕推行均田，便是治國安民的頭等大事，這些舉子平日張口閉口'天子門生'，既然是朕的門生，那就該奉行朕的意志。朕如今的意志是什麼？是均田。若朕連這個都不敢要求他們，那朕還有何面目談什麼君臣一體？「
他看向兩位閣臣，目光銳利道：「朕自己把內帑、皇莊、藩田都拿出來了，以身作則推行均田。若朕要求他們做，自己卻什麼都不肯舍，那叫雙標，但現在朕已經用行動表明自己的意志，這些門生是不是也應該跟隨？「
「可是……「周延儒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擔憂的是，即便舉子們願意簽字，回鄉之後也未必能說服家族。均田一事牽涉宗族根本，非一己之力可為。他們若簽了字卻辦不到，到時候朝廷追究起來，豈不是白白斷送了許多人才的仕途？「
朱由檢擺了擺手：「周卿，你說得不錯，這事確實難辦。可正因難辦，才更要讓他們先有這個態度。若連簽字的勇氣都沒有，那日後到了地方上，面對豪強縉紳，還不是一樣唯唯諾諾、一事無成，朕要這何用？「
「況且，均田已經是朝廷的既定國策，不可能回頭。他們若不願意，那遲早也要分道揚鑣。與其辛辛苦苦考一場，中了之後又跟朝廷處處掣肘、互相難受，不如就此別過。朕不強求，他們也不必勉強。「
李標與周延儒再次對視，周延儒率先躬身道：「臣……明白了。臣這便去與禮部商議，擬出承諾書的條文。「
李標亦隨之拱手，苦笑道：「遵旨。「 京城，高升客棧
四月的京城已有幾分暑意，雖有些乾旱，京城卻比往年熱鬧得多，三年一度的會試在即，三千多名舉人從各省匯聚於此，客棧全部客滿，連城郊的寺廟道觀都住了不少人。
只是今年科舉的氣氛有點怪異，均田已經成為了這些舉子們避不開的話題，這其中贊成的人少，反對的人多，哪怕是北方也一樣。
只有北直隸、順天府、天津衛的讀書人贊同均田，一方面他們或是主動或是被動完成了轉型，家族的財富逐漸開始集中在作坊當中，均田對他們損失不大。
另一方面他們也發現了，均田之後，市場擴大，農戶要的各種鐵器，布匹，甚至蓋房屋用的磚，水泥這些都需要購買。
整個北直隸農戶消費水平暴漲，他們驚愕的發現自己在這一波不但沒受損，反而利潤大漲。
雖然他們也為士紳感到難過，也不同意沒收土地的行動，但是看著到手的利益不錯，他們自然堅決的站在新政這邊。
可對南方甚至大部分地區的舉子來說。這些地方的士紳田產集中，家族世代以田租為生，均田令在他們看來無異於掘人祖墳。
傍晚時分，城東高升客棧大廳，二十幾位江南舉子聚在一間大房裡，桌上攤著經義註疏。
樓下忽然一陣騷動。有人衝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告示道：「各位同窗！大事不好了！禮部張貼了告示，上面有天子的手詔！「
眾人一看，全場譁然。
「這科沒法考了，「一個身穿寶藍直裰的舉子拍著桌子道：「天子要咱們先簽什麼承諾書，保證中了之後回鄉勸家族均田！這不是逼著咱們拆自家的台嗎？「 其他人呼啦啦圍了上來。那紙是禮部的正式公文，紙面泛黃，上首蓋著朱紅大印。
「朝廷設科舉，是為遴選才俊以治天下。爾等既稱天子門生，便當奉行天子之政。朕今日力行均田，乃為天下萬民計。若爾等願為朕之門生，則當有此志；若不願者，朕不強求。道不同不相為謀，可自去便是。「
眾人讀罷，鴉雀無聲。
「這……這是何意？「那藍衫舉子臉色煞白，「不寫承諾書便不是天子門生？不能考科舉？「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舉子苦笑道：「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你還不明白？天子明擺著說了，理念不合便不必考了。咱們就算文章寫得再好，他不取你，你有何辦法？「
「可寫了承諾書又能如何？「另一個舉子急道，「我便是願意均田，家中父兄能答應？三房五房的叔伯能答應？我是來考功名的，可不是來跟家族翻臉的！「
有人嚷嚷著要聯名上書，有人嘆氣道不如直接回鄉，也有人說不如先簽了再說，考中了再想辦法敷衍。
一時間議論紛紛，再無半點讀書人的斯文氣度。
那藍衫舉子憋了許久，猛然一拳砸在桌面上道：「均田均田！天子這是要絕我士紳之根啊！「
與此同時，京城西郊。
一處農莊旁的田埂上，兩個人並肩而立。他們的身後站著四名肩背步槍，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面前是一座水泥砌成的小亭子，亭子不大，約莫一丈見方，頂上立著一根漆黑的煙囪，正往外吐著灰白色的濃煙。 「嘟嘟嘟「——沉悶而有力的聲響從亭中傳出，節奏均勻，亭子旁一根粗大的鐵管開始抖動，有水聲汩汩作響，片刻之後，一股清亮的水流從管口噴涌而出，順著磚砌的水渠嘩啦啦地流向遠處的田壟。
田裡半尺高的麥苗在暮春的薄暮中綠得發亮，水渠里的水流經過每一道畦溝，泥土貪婪地吮吸著水分，那青翠的顏色仿佛又深了幾分。
宋應昇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這便是你信中說的蒸汽抽水機？「
宋應星點了點頭，眼中閃著光：「正是，這是先帝設計的蒸汽機，一台這樣的機器能保證幾百畝田地的灌溉需求。
今歲京城旱象已顯，可有了這台機器，這周圍四五百畝地全不愁灌溉。只要有煤，水就能不斷抽上來。「
他蹲下身，伸手試了試渠水的涼意笑道：「若是北方各府各縣都安上這種抽水機，哪怕遇上大旱，糧食也能豐收，遇上洪澇災害，這可以把田地的水快速地抽離，這就叫水旱由人。「
宋應昇沉默了片刻，忽然輕嘆一聲：「這世道的變化倒是越來越大，為兄已經有點看不懂了「
宋應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我越來越覺得天子說的產業興國是正確的。北方這些年發展如此迅速就是最好的證明了，我在北方待了六年。親眼看到北方逐步富裕。和江南幾十年不變的情況完全是兩個狀態。」
宋應昇看著這幾個弟弟，心中有欣慰，也有妒忌，最終釋然。
其實他在家鄉是有點妒忌他這個弟弟的，天啟四年他們兩人同時來京城考科舉，同時落榜，他回去苦讀，但他弟弟留下來，幫著當時還是信王的天子做事情。
還寫信告訴他，以後不想考科舉，想做一些實務，他苦口婆心的勸說，終究不成功。
但卻沒想到福禍相依，他因為喜歡研究機械，認識信王，而後信王成為天子。 他一個舉人，六年時間居然成為了三品的順天府尹。升官比絕大部分進士都要快，他都有點妒忌他弟弟的運氣了。
但現在釋然了，他弟弟如果不喜歡這種機械百工，又如何認識天子，不認識天子，又如何會成為順天府尹。
宋應星道：「兄長，這次科考之後，不管中與不中，留下來吧。「
宋應昇一怔：「留下來？「
「對。「宋應星神色認真，「天子用人的法子與舊時不同。他不看重你是舉人還是進士，看重的是你能不能幹事。我親眼見過一個秀才因為修通了水渠，三年之內就升到了知府。
兄長你的本事我心裡有數，留在京城或天津，比苦讀八股要強，現在北方到處缺人手，只要肯做事，沒有升不上去的道理。「
宋應昇沒有馬上回答。暮色漸沉，那台蒸汽機仍在「嘟嘟「地響著，煙囪里的白煙在晚風中扯成長條，消散在灰藍色的天幕里。
他望著水渠里潺潺流動的清水，望著遠處田壟上青翠欲滴的麥苗，也有些心動，他苦讀書不就是想治理一方，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嗎。
他無奈道：「可朝廷要均田……我宋家在鄉間也有上千畝田地，父親和幾位族叔斷然不會答應。「
宋應星聽道：「大哥，依我看，地分了便分了。回頭我寫封信給父親，再給他籌措一些本錢，在縣城開個作坊，做些農具、鐵器之類的物件。如今北方農家有了地，缺的是好農具、好種子，這生意只賺不賠。
宋家世代耕讀傳家，可誰說耕讀就一定要守著那幾畝薄田？
天子說過：'凡創造財富者，皆為天下根本。' 作坊里出來的鐵器、布匹，跟地里長出來的糧食，是一樣的要緊東西。實業傳家，未必比耕讀傳家差。「
「我想一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