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1630年)九月十七日,米脂,雙泉村。
陝北的九月,天高雲淡。黃土高坡上的風已經帶上了秋末的涼意,吹過溝溝壑壑,捲起一陣陣乾燥的塵土。太陽斜掛在西邊的山樑上,光線從稀疏的雲層間漏下來,照在那些已經收割完畢的田地上,將殘留的玉米稈和麥茬染成一片暗黃。
雙泉村坐落在一條乾涸的河溝旁邊,村前有一眼老泉,據說旱年也不曾乾涸,村子因此得名。
李鴻基的家就落於雙泉村,院子不大,三間房,一間大廳,兩間廂房,院角堆著一垛新收的麥草,院子裡攤著幾片曬席,上面晾著剛收回來的高粱穗子,紅通通的,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
今年雖然乾旱,但他種的都是耐旱的高粱和粟米,還種了十幾畝土豆和玉米。如今糧倉堆得滿滿的。他站在院子裡,拍了拍手上的泥,望著那些裝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心裡難得踏實了幾分。
因為秋收,李鴻基請假幫著家裡收割糧食,還請了自己侄子李過和農村的好友高傑幫忙。
辛苦10來天,看到這堆滿的糧食,他露出滿意的笑容,沖屋裡喊了一聲:「金兒!去打些酒肉回來!今晚請過兒和高傑好好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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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情願:「剛收完糧食就大手大腳的,又酒又肉,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聽我的!難得今年收成不錯,請他們吃一頓怎麼了?」李鴻基笑著回了一句,又轉頭對院子裡正在收拾農具的侄子李過和同村的好友高傑道,「你們倆今晚別走了,我讓金兒去鎮上打兩壺酒,買條肉回來!」
李過直起腰,擦了把額頭的汗,咧嘴笑道:「叔,你這可難得大方一回。」
高傑也笑著附和:「行,今晚就在你這蹭一頓。」
一個梳著髮髻的年輕婦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攥著幾枚銅錢,臉色不太好看,正是李鴻基的媳婦韓金兒。她白了李鴻基一眼,沒說什麼,裹了裹身上的布襖,出了院門,向村口的方向走去。 李鴻基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對李過和高傑道:「別理她,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今年地租降到一半,雖然旱了些,但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
酒肉買回來之後,幾口人圍坐在院子裡的矮桌旁,就著粗瓷碗喝了起來。酒是鎮上打的散酒,有些渾濁,但勁頭不小;肉是肥瘦相間的豬肋條,燉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香氣在院子裡漫開來。幾個人吃得滿嘴油光,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大了。
但酒過三巡,院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夾雜著幾聲土狗叫聲。
「所有人都出來,艾老爺有話講。」一個囂張的聲音從雙泉村響起。
李鴻基放下酒碗,眉頭微微一皺道:「艾家的狗腿子。」
李鴻基,李過,高傑三人出院子,就看到村口站著五六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綢袍的老者,他就是雙泉春最大地主艾老爺,他身後跟著四個家丁,手裡拿著哨棒。
艾老爺是舉人,附近四五個村3000多畝地都是他家的,雙泉村大半的人都佃了他家的地,包括李鴻基,他自己有10畝地佃了艾家三十畝地。
此刻雙泉村上百人齊聚在村口,李鴻基拱了拱手:「艾老爺,您怎麼來了?有事讓人傳個話就行。」
艾老爺環視一圈雙泉村的村民道:「我剛從縣城回來。今年收成不好,朝廷雖然減了稅,但地租的事,我還是得跟大夥說清楚,今年的租子,照舊例,五成。」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譁然,李鴻基的臉色沉了下去:「艾老爺,前些日子趙先生來縣裡,不是已經和各位老爺約好了嗎?地租不能超過兩成五,報紙上可是刊登了天子的話,地租不能超過兩成五,艾老爺連天子的話也不聽。」
艾老爺冷笑道:「李鴻基,你拿天子來壓我,天子還管不到雙泉村,我艾家才是雙泉村的天,我說交五成就交五成。
李鴻基不服氣道::「已經約定好的租子,憑什麼你艾老爺一個張口就要改,這還講不講理了!」 其他的村民也求饒,有些上年紀的甚至直接跪下磕頭道:「艾老爺,今年旱災,五成的租子,我等連口糧都沒有了,行行好,給條活路吧。」
艾老爺對眼前的情景感到極其解氣,心想當初讓你們少交租子,現在吃了我的,就得給我還回來。
「反正規矩就是5成,你們不交就不要怪我,不客氣,直接告到官府,讓官府來抓你們。」
「告官就告官!」李鴻基冷哼道:「約定好的兩成五,你現在翻一倍,走到哪裡,這理也講不通。」
艾老爺指著李鴻基冷哼道:「你以為還會有什麼人來幫你不成?告訴你,天要變了。山東那邊,衡王已經起兵靖難了,你知不知道?天子的新政,用不了多久就要廢了。」
李鴻基攥緊了拳頭:「即便沒有新政,但約定好了是兩成五,憑什麼說改就改?」
「就憑地是我的。」艾老爺語氣嚴厲道:「我收多少租,我說了算。你不交,有的是人願意種,今天我已經通知到了,不交夠足夠的租子,就不要佃我艾家的地方。」
他說完,轉身帶著人走了。
李鴻基和雙泉村村民陷入莫名的悲憤當中。
不過走出村子沒幾步,艾老爺招手叫過自己的狗腿子道:「去到縣裡面,找賀浦頭幫忙,讓他帶人把李鴻基給抓起來。來個殺雞儆猴,其他人看到李鴻基的下場自然會交租子。
「知道了,老爺!」狗腿子馬上點頭,跑向米脂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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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李鴻基?」
「是我。」
「艾老爺到縣衙告你拖欠地租,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鴻基馬上道:「我沒有拖欠地租。他是要把地租從兩成五漲到五成,我不答應,他就……」
「這話你跟縣太爺說去。」瘦高衙役不耐煩地甩了甩手裡的鎖鏈,「走吧,別讓我們動手。」
李鴻基沒有再爭辯,跟著他們出了村。村口幾個早起的村民遠遠地看到了,有人低下頭假裝沒看見,有人站在自家院門邊看了一眼又轉身回去,每個村民內心都無奈,艾老爺的報復來的如此快,胳膊擰不過大腿。
米脂縣衙的大牢陰暗潮濕,牆壁上滲著水珠,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散發著霉爛的氣味。李鴻基被推進一間狹小的牢房裡,門鎖咔嗒一聲落上了。隔壁的牢房裡也有幾個人,有人靠著牆打盹,有人坐在角落裡發呆,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
李鴻基本來以為自己有個辯解的機會,誰知道他連縣令都沒見到,直接被打入米脂縣衙大牢了。
「兄弟,你是怎麼進來的?」一個枯瘦的中年漢子靠在木柵欄邊上問。
「地租的事。說好的兩成五,艾家要漲到五成。我不答應,就被抓來了,這縣令也不是好人,審都沒審,就把俺抓了。」
旁邊幾個人紛紛嘆了口氣。有人接話:「我也是因為這事兒進來的。賀家說朝廷的新政要廢了,之前說好的約定統統不作數。咱這些窮人,說什麼都沒用。」 一時間牢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鐵鏈偶爾碰撞的叮噹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咳嗽。
「這天下難道就沒講理的人?說好的都能變。」李鴻基氣憤道。
「這天下的理都在那些老爺們身邊,我等窮人,不管做什麼,都是沒理。」
到了第三天夜裡,李鴻基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聽到牢門外的鎖響了一聲。他睜開眼,看到一個黑影正蹲在鐵柵欄外面,手裡捏著一根細鐵絲,正在撥弄鎖芯。李鴻基猛地坐起身來,他看清楚了,是以前在驛站當差時認識的朋友高立功。
「別出聲。」高立功把門鎖撥開了,推開門沖他招了招手,「快走!」
李鴻基愣了一下:「你怎麼來的?」
「別問了。」高立功把他拉出來,壓低聲音,「縣衙里這幾天風聲不對。山東那邊有人造反,縣裡的大戶都說,新法要撐不住了,他們想抓幾個人殺雞儆猴,把稅和租子都重新提上來。你正好撞在刀口上,再不走,命都沒了。」
李鴻基的心沉了一下:「我走了,你怎麼辦?」
「放心,縣衙每天都有病死的人,我就說你病死了,隨便找具屍體頂上去。」高立功推了他一把,「別磨蹭,後門走!」
李鴻基沒有再猶豫,跟著高立功逃出了監牢。高立功指了指南邊道:「那邊的城牆有缺口,可以逃出去。」
李鴻基看了高立功一眼:「兄弟,大恩不言謝。」
「別謝了,快走!」 李鴻基轉身從米子南城牆的缺口鑽了出去。他沿著乾涸的河溝一路向南,腳下踩著碎石和乾裂的泥土,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在兩側的土壁上碰了幾下,又散進更深的黑暗裡。
他跑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一線灰白,才放慢腳步,喘著粗氣,回頭望了一眼米脂縣城的方向,在晨霧中,它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灰色輪廓,像一隻慢慢合上的眼睛。
他回到雙泉村的時候,天剛亮。村里靜悄悄的,只有幾隻麻雀在屋檐上跳來跳去。他推開自家院門,腳步很輕,想先叫醒韓金兒收拾東西跑路。推開堂屋的門,他整個人僵在了門口——炕上躺著兩個人。韓金兒和村里出了名的潑皮無賴蓋虎,此刻他正躺在李鴻基的炕上,腦袋枕著李鴻基的枕頭,睡得正沉,一隻胳膊還搭在韓金兒的腰上。
李鴻基站在門口,他的眼睛盯著炕上那兩個人,目光里的東西從震驚變成了憤怒。韓金兒被響聲驚醒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尖叫一聲,扯過被子蒙住自己。蓋虎也醒了,揉著眼睛看到李鴻基,先是一愣,隨即輕佻地笑了一聲:「你不是被抓進大牢了麼?怎麼……」
李鴻基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進廚房,從灶台邊的柴堆里抽出一把柴刀。他走回堂屋的時候,蓋虎已經坐了起來,看到了那把柴刀,臉上的笑消失了:「李鴻基,你冷靜點,這女的是你自己看不住……饒命!」
李鴻基一刀劈了下去。然後是一刀,又一刀,連自己的老婆韓金兒也沒放過,兩人被他砍得血肉模糊。
堂屋裡安靜下來了。李鴻基站在炕前,喘著粗氣,手上和衣服上全是被濺上去的血,柴刀也卷刃了。
但殺人之後李鴻基也迷茫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後該幹什麼了。
「今天是交租子的日子,交夠五成才有地佃,不交,李鴻基就是你們的下場,我告訴你們,李鴻基因為抗租已經被判死刑,他死定了。」
李鴻基聽到這聲音,怒火再次衝破了他的理智,他提著柴刀出門,村里人都被嚇住了。因為他渾身是血,整個人看上去極其恐怖。
「就是你逼的,不給我一條活路,我先要你的命。李鴻基提著柴刀向艾老爺殺過去。」
艾老爺嚇得後退了兩步,朝兩個家丁喊道:「攔住他!快攔……」 兩個家丁想上前,但看到李鴻基的樣子,腿軟了,一個往後退了兩步,另一個直接丟了手裡的哨棒,轉身就跑。
艾老爺的臉刷地白了,轉身想往村外跑。李鴻基幾步追了上去,伸手扯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拽了回來。
艾老爺摔在地上,仰頭看著李鴻基,嘴唇哆嗦著:「李鴻基!你敢殺我!我家在縣裡有人……你跑不掉的……」
「我就是因為不答應交五成的租子,就被你告到縣衙,還要把我弄死。」李鴻基低頭看著他,「為什麼就不肯給我一條活路?」
李鴻基邊說邊用柴刀剁著艾老爺,沒過多久,鮮血流滿了整個雙泉村的黃土地。
村裡的人站在遠處,吃驚地看著這幕。李鴻基直起身,把柴刀丟在地上,站在村口,衣擺上的血跡在風中漸漸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
李過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叔!快走!縣裡的人很快就會來!」
李鴻基被他拽著往村外走去,兩人沿著乾涸的河溝一路向九龍山的方向走去。
九龍山營寨。
蕭濤聽李鴻基斷斷續續地講完了來龍去脈。
蕭濤道:「這世道,老實人沒有活路。你殺了兩個不忠的人,殺了一個不仁的人,也算是夠本了。」
他嘆息道:「留在山上吧。這裡雖苦,但沒有人會把你往死路上逼。」 李鴻基聲音發啞道:「多謝大哥。」
崇禎三年九月十八日,西安府。
西安府城外,大片的水澆地像棋盤一樣整齊排列,渠水在田埂間嘩嘩地流淌著,映著藍天和白雲,成片的麥田泛著金黃色,風吹麥浪嘩嘩響。
三年來,朝廷在關中大力興修水利,上百條年久失修的溝渠被疏浚、拓寬、加固,渭河、涇河的水被引進了成片成片的田地。
即使在這樣的大旱之年,西安府周邊的田地依然保住了,甚至還超過往年的收成,不少麥田的畝產都超過了200斤。
而秦王府被廢藩之後,朝廷下令所有佃戶只需繳納一成田租,餘糧平價賣給官倉即可。這個消息像春風一樣吹遍了關中。
王家莊村口,幾個剛乾完活回來的農戶蹲在老槐樹下歇腳。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拿著煙杆吸了一口,眯縫著眼看著遠處那片金黃的谷地,吐出一口白煙:「今年這收成,要是擱三年前想都不敢想。」
旁邊一個稍年輕些的漢子喜笑顏開道:「那是。稅降到一成,一畝地能收一石二斗,你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多糧食。」
「李巡按來了之後,咱們村可算翻了身。」另一個中年婦人插嘴道,「以前年年被大戶盤剝,半年口糧都留不下。現在糧倉堆滿了,心裡才叫踏實。」
「就是啊。那些大戶以前恨不得把咱骨頭裡都榨出油來。」老漢往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西安城外三十里,一塊連片的水澆地旁,李守正正彎著腰割麥子,一刀下去,一捆麥稈齊刷刷地倒下。太陽把他的後背曬得發燙,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來,在揚起的一層薄薄的麥芒浮塵里,沿著下頜滴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他身後跟著幾十個農社的社員,還有一小隊士兵。寧夏總兵尤世祿也跟在他旁邊,他穿著一身輕便的短褂,手裡捏著一把鐮刀,快速割麥子。 「開飯了,開飯了。」遠處幾個中年婦女推著獨輪車,裝著木桶飯,推到田埂邊。
李守正和尤世祿兩人來到水池旁,把手洗乾淨,一人裝了一碗麥飯,大口吃了起來。
兩人邊吃邊聊,尤世祿笑道:「看今年的收成不錯,關中應該不會再鬧饑荒了。」
李守正點頭:「關中這塊地,只要水利修好了,旱災扛得住。今年畝產能到兩百來斤,種了土豆和紅薯的,超過千斤的都有。要是再把地租穩住,再過三五年,關中不但能自給自足,還能有餘糧往外調。」
尤世祿咬了一口麵餅道:「先生,天子那邊的意思,讓我多帶些人手護著你。現在中原亂了,山東那邊有衡王,各地有大戶暗地裡拿銀子支持那些土匪,專殺朝廷派下去的人。您在關中推行新政,動了太多人的飯碗。那些士紳對您的恨意可不小。」
李守正又喝了一口水:「我知道。可我要是不下地,怎麼知道農戶們缺什麼?怎麼知道渠修得好不好?關中這三年旱災能扛住,靠的是以工代賑修起來的那些渠,靠的是農戶一鍬一鍬挖出來的水溝。不在田間地頭站一站,光坐在衙門裡看奏本,什麼都看不真切。等秋收完,各村就要建村民兵隊了,到時候關中的士紳想動,也得掂量掂量,打得過這些民兵。」
他抬頭望了一眼遠處那片金色的田野,目光沉靜道:「現在通了軌道,關中也應該發展一些產業了。現在只有產業才能富民,天津衛,靠紡織、還有各種作坊,就能養活幾十萬人。
咱們關中靠近邊關,河套開拓了,收留了不少蒙古人,最不缺的就是羊毛。如果能建起以羊毛為主的紡織作坊,再修路打通西域,關中就會慢慢富裕起來。千年古都繁華,未必不能再現。」
尤世祿聽完欽佩道:「先生胸中自有丘壑,末將佩服。」
李守正笑了笑道:「這是天子規劃的。我只是照著他說的話去做罷了。」
他把鐮刀從地上拿起來,重新站起身,「歇夠了,再割兩壟。」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西邊的天際線上燒著一片暗紅色的晚霞。收了工的隊伍沿著官道向西安府方向走去,李守正騎著馬走在隊伍前面,身後跟著幾十個士兵和農社的社員。風從田野里吹過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撲面而來,吹得衣擺獵獵作響。 隊伍進入西安府,經過一處路口的彎道時,路邊停著一輛灰布篷的馬車,車夫低著頭坐在車轅上,馬車的帘子垂著,看不清裡面。
李守正沒有太在意,策馬從車旁經過。就在他走到馬車正前方的時候,車簾忽然掀開了一條縫。
兩支燧發槍幾乎同時從車簾縫隙中伸出來,槍口噴出兩團橘紅色的火光。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是同時炸開的。李守正的身體猛地一顫,胸口和肩頭同時綻開兩團深紅色的血花。他的手鬆開了韁繩,整個人從馬背上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官道的塵土裡。馬被槍聲驚得前蹄揚起,嘶鳴著向路邊躥去。
「先生!」尤世祿的臉在瞬間變了色。
士兵們端著長槍,圍上那輛馬車,馬車上的殺手時不時地開火,士兵馬上反擊,就在要把這些殺手俘虜的時,
車夫點燃了引線。轟然一聲巨響,整輛馬車在火光中四分五裂,木片和鐵器碎片四散飛濺。
等煙霧散去,現場只剩下散落的木板碎片和幾根彎曲的車軸。幾個離得近的士兵被炸傷,倒在地上捂著傷口。
李守正躺在地上,胸口、肩頭已被鮮血浸透,連身下的黃土都洇紅了一大片。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斷斷續續:「快……去延安府……找趙同舟……讓他來西安……主持大局……」
尤世祿跪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聲音發顫:「先生!先生!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叫人……馬上叫人……」 同一時間,西安府城東杜府。
一聲沉悶的轟鳴聲從遠處傳過來,隔著幾重院牆,依然震得窗紙微微發顫。
杜沖坐在大廳里,手裡端著一碗茶,茶碗裡的水面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有喝,只是端著碗,安靜地坐在那裡。
廳里還坐著周世安、韋宏業等幾位士紳,他們聽到這聲響聲,有驚喜,有恐慌,想要歡喜但又擔憂。
沒過多久,管家從院門外快步走進來,腳步急促,面帶喜色。他走到杜沖身邊道:「老爺,李巡按在城外被伏擊,中槍落馬,已經咽氣了。」
杜沖依然沒有說話,只把茶碗放下,臉色如常道:「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了出去。大廳里安靜了片刻,已經壓抑不住歡快的氣氛。
周世安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這就……成了?」
他還有點不敢相信,雖然很激動,但又很惶恐道:「就是殺官,朝廷只怕不會這樣輕易放過。」
杜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然道:「天子現在的重心在山東,在中原。衡王起兵,奉天靖難,北直隸、河南都亂了,朝廷顧不上關中的。」
周世安遲疑了一下道:「李守正是天子的心腹。為了他,天子連秦王府都廢了。現在他死在關中,天子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韋宏業抬眼看著他道:「查?朝廷上哪兒查去?刺客已經炸了,馬車也炸了,什麼都不剩。 就算天子懷疑我們,但山東的戰事還沒平定,他不會在關中再起波瀾。說不定此刻天子已經在想如何廢除新法了。」
杜沖惡狠狠道:「光死一個李守正還不夠,他留下來的農社不能留,有產社,大同社的人也不能留。」
韋宏業皺著眉頭道:「動作這麼大好嗎?而且我們怎麼剷除他們?」
杜沖道:「沒時間顧慮那麼多。就要趁著中原動亂,剷除這些禍害,聯繫各家的刀客,先把西安府的農社給剷除。」
三邊總督衙門
楊鶴坐在正堂上,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沒動。岳和聲坐在他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長桌,桌上的燭火跳了跳,將兩人臉上的陰影晃得忽明忽暗。整間屋子就陷進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安靜里。
兩人知道李守正被暗殺,馬上前往探視,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人,終究閉上雙眼。
楊鶴悲傷道:「完了,全完了。」
岳和聲勸說道:「督堂,現在關中暗潮湧動,越是在這個時候,你越要穩住。」
楊鶴搖頭:「穩不住了。你是不知道天子的脾氣,陛下吃軟不吃硬。」
關中士紳就是一群蠢貨,如果他們在大明的規則內和天子斗,天子還有所顧忌。
現在李守正他死了,他們在解開天子身上的枷鎖,讓天子最後的顧慮也消失了,陛下性格類太祖,年僅10歲的時候就血洗御馬監,關中必定會面臨天子血洗。」 岳和聲嘴唇動了幾次,無奈道:「那……我們寫請罪的奏本吧。把事情原原本本報上去,由天子定奪。」
楊鶴坐回椅子上,鋪開一張白紙,提起了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幾滴墨汁凝成墨珠,在筆尖上懸了一會兒,啪嗒一聲落在白紙上,洇開一個暗色的圓點。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消失了。
整座西安城都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連風都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