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1627年)二月十六日,京城,西苑軍校。
初春的風還帶著幾分寒意,從西山那邊吹過來,掠過太液池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面,撲在西苑軍校灰白色的磚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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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山西晉商遭到大清洗,並且他們的家產帶回太倉的時候,西苑軍校的筆試考核已然結束。
天剛蒙蒙亮,西苑軍校外的空地上已經人山人海,三三兩兩的考生聚在一起,有人來回踱步,有人閉目養神,更多的人則是伸長脖子望著那堵還空著的公告牆。
這場考試不限制秀才、舉人的功名,只要識字就能考,加上朱由檢在大明青年報上呼籲讀書人參軍衛國,倒也有三千多人報名,今日便是放榜的日子。
西苑軍校大門外,一堵新刷的白牆前已經拉起了紅繩,幾名軍校學員守在兩側,禁止任何人靠近。
牆上還空著,但所有人都知道,再過不到半個時辰,那上面就會貼出決定許多人命運的名字。
校門外街道上的茶館,酒館,小吃攤,坐滿了考生,南福茶館早就被人占滿了,茶博士端著大銅壺在人縫裡擠來擠去,額頭上的汗珠子滾落下來也顧不上擦。
二樓靠窗的一張方桌前,坐著一個八尺來高的大漢,他穿著新軍軍裝,面容方正的國字臉,一雙濃眉大眼,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行伍之氣,他就是乾清宮郎官曹洪蛟。
此刻他對著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詢問道:「考的如何?」
「沒什麼難度,比起秀才考試都要簡單,唯一的難點就是白話文,某這些年讀的都是經史子集,寫的是八股時文,白話文這東西還真沒怎麼練過。
多虧了曹兄這幾日的指點,倒也知道了個大概,寫出來的東西……應該還算不差吧?當然,某這是頭一回用白話文寫考卷,具體如何,心裡也沒底。」 年輕人叫傅山,字青主,山西陽曲人,今年剛滿二十。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腰間佩戴一柄長劍,面容清瘦,眉目間有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清峻之氣,但身板比尋常書生結實不少。
曹洪蛟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震得鄰桌几個茶客都回頭看了一眼。他伸手拍了拍傅山的肩膀道:「你都是考上舉人的了,再考這個軍校,還不是易如反掌?」
他繼續道:「要不了幾天咱們就是同窗了,不怕對你說,兄長我打遍郎官無敵手,到時候在軍校里,有什麼事找我,我罩著你。」
他一個八尺大漢,說出「我罩著你」這種話,本該讓人覺得兇悍,但配上他那張憨厚的笑臉,倒有幾分說不出的親切。
傅山笑著點頭。
茶館的另一頭,靠里的一張方桌旁,坐著四個氣質截然不同的年輕人。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面容白皙,眉眼細長,整個人透著一股儒雅之氣,他叫張溥,字天如,蘇州府太倉州人。
坐在他旁邊的是他的同鄉好友張采,字受先,三十出頭,面容方正,舉止沉穩,一看就是個嚴謹之人。
對面坐著兩個更年輕的。一個叫夏允彝,字彝仲,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格外有神。
另一個叫陳子龍,字臥子,比夏允彝還小一兩歲,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
這四人都是江南才子,張溥,張采更是成立燕台社,在江南士林中名頭不小,此番北上,明面上是考西苑軍校,實際上另有目的。
「天如,你考得如何?」張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道。 張溥傲然笑道:「就像那邊那位小兄弟說的一樣,沒什麼難度,白話文這東西,讀起來習慣了,寫起來也不覺得彆扭,倒是比八股文痛快多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用引經據典,不用對仗工整。」
張采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感覺。若是江南的那些舉子都來考,怕是十有八九都能考中。」
張溥目光往窗外人山人海的考生感嘆道:「京城學風之盛,讀書人之多,倒是遠超我想像了,怪不得這些年都說京城已經成了大明文學的中心。
這裡復興諸子百家的經典,有幾萬讀書人,有各種新式學堂和新式書籍,這一點我江南倒是差了幾分。」
他們一行人是一月到京,住在錢謙益的府邸,張溥看了北方的報刊和翻譯註釋百家經典。
對其中天賦人權,人人平等,無納稅,不代表的權責對等理念感到大為震撼。
這已經脫離了理學的藩籬,甚至脫離了儒家經典,借諸子百家之口闡述自己的理念,讓他詫異京城這種官氣瀰漫的地方,居然能產生如此的非君思想,有了北方的對比,江南那些新思想反而顯得有些陳腐了。
這一個月來他幾乎翻閱了這幾年,京城各大主流報刊的報紙,各種注釋了白話文的百家經典,不斷吸納北方新學的精華,充實自己。
張采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書倒是好書,士子也倒是多,只是這風氣嘛……終究是武夫氣太重。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論戰居然論到用拳頭的。」
他說的是前幾日在京城一家書院裡發生的事,幾個江南的士子和幾個北方學社社員辯論新政利弊,辯著辯著就吵起來了,吵著吵著就動手了。
結果自然是江南才子們被打的落花流水,這一幕也看到張采目瞪口呆,雖然他已經聽說北方學社論戰喜歡動手,但也沒想到這樣動手。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張溥苦笑道:「這幾年南北的學風變化都很大。」
他站在茶樓上,看著街道上人來人往的讀書人,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南方的讀書人,哪些是北方的。
南方讀書人氣質更儒雅,手中帶的一般是摺扇。北方讀書人有些穿著傳統的長衫,有的穿著北方流行的信王服,但他們相同之處則是手中有配劍,動不動說棄筆從戎,保家衛國,倒是多了三分豪邁之氣。
南北學風也有了很大的差別,江南一直是大明的文化中心,有發達的小說和印書行業。
朱由檢弄出報紙之後,南方各行省馬上跟進,各種報紙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有相對正規討論儒家學問的報刊,也有寫各種類似鴛鴦蝴蝶派小說,詩歌的報刊,還有商報登記的大名,各地的物價,產業發展,討論各種時政的報刊,各種類型的報刊,可謂是百花齊放,一點也不輸給北方。
但雙方文風之間差異也很明顯,以登報的小說為例,在北方多以反封建大家族為主,大部分根據朱由檢弄出的《高家大院》這種講豪門子弟受到封建族權壓制的故事。
又或者是把筆鋒對準底層的百姓,講述他們受到地主士紳的壓榨欺騙像《包身工》《白毛女》之類。主打一個反封建,反地主士紳。
但江南的報刊還是喜歡寫一些像《梁山伯與祝英台》這樣傳統才子佳人的小說。同時也學習著北方,不過他們把矛頭對準的是皇權,中官太監,貪官污吏等群體,寫的小說大致類似於《龍門客棧》,不敢拿皇帝當終極大反派,一般都是大太監,或是貪官污做終極的反派。主打一個反太監,反貪官,反皇權。
於是大明形成北方反封建,南方反皇權,雙方倒算是各取其一。
夏允彝聞言讚賞道:「倒也有幾分復古的意思,有點像春秋君子,佩劍行天下,從這段來說,北方復古倒是走在我們江南前面了。」
「哼!」陳子龍翻白眼,正要接話,隔壁桌卻傳來一聲冷哼。 張溥轉過頭,只見曹洪蛟正抱著胳膊,斜眼看著他們,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看你們的樣子,就是江南那些柔弱書生。」曹洪蛟嘲諷道:「弱不禁風,以為憑著一張嘴就能行遍天下,卻不知道,這天下,嘴上的道理是無用的,道理,在拳頭上。」
茶館裡霎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兩桌之看間來回掃視,有戲可看,這段事情南北之間的衝突可不止這一切,雙方因為理念不和,時常爆發衝突,都是讀書人,官府不好管,倒是能看到一場場大戲。
張博四人吃驚的看著這個壯漢,一看就知道這是將門子弟。
夏允彝不卑不亢道:「這位兄台,拳腳能打服人,但豈能說服人?你打得他滿嘴是血,他嘴上服了,心裡未必服,真正讓人心悅誠服的,還是道理。」
曹洪蛟聽到這話,哈哈大笑起來:「說服人?」
曹洪蛟嘲諷道:「說服人才是最愚蠢的行為。殿下就曾經說過,人的三觀隨著年歲增長而穩固,除了少數聖賢能知錯就改,大部分人,除非遇到極端的情況,否則根本不會改,所以嘴巴上說再多,也是說服不了人的。
但拳頭上,卻真能把他打服,讓他不得不按照咱們的想法來做。這才是真正的「以理服人」。
他說得理直氣壯,一點不像是在開玩笑。
張采皺起了眉頭道:「果然是武夫的歪理學說。」
張溥卻抓住了曹洪蛟話里的重點,臉上的表情從詫異變成了驚訝道:「兄台方才說『殿下』,敢問可是當今皇太弟?」
曹洪蛟道:「沒錯,某是乾清宮郎官,你們若是考中了西苑軍校,某就是你們的師兄了。」 張采詢問道:「某有一事請教,兄台在殿下身邊當差,想必見過殿下不少次了,能不能給我等說說,殿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說道朱由檢,曹洪蛟變成迷弟,侃侃而談道:「皇太弟殿下,用一句話來說,那是天日之表,龍鳳之姿,文能創立有產學社,武能擊敗女真人,還能經營著天下最強大的商社,大明皇家海貿商社,還有那軌道馬車、天津衛的繁華、天津衛股票交易所……」
「大明這些年能振奮起來,皇太弟一個人占了一半的功勞。我跟你們說,要不是殿下,就咱們朝廷那點家底,遼東那邊早就撐不住了。」
張采反駁:「兄台說的這些,某都承認,殿下確實能幹,也確實有魄力,但卻不能說毫無缺陷。」
張采組織語言道:「殿下為了推行新政,剝奪了多少世家大族的田產,某一路上聽到的,是四處的哀嚎聲,還有,殿下放任商賈壯大,可自古以來,商賈有利而無義,歷朝歷代都打壓他們,殿下卻反其道而行之,重用他們、壯大他們。某想問,這能長久嗎?」
傅山一直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插嘴:「這位兄台,此言差矣,別人說這話也就罷了,你們江南人說這話,不覺得自相矛盾嗎?你們江南人開海貿,江南的紡織業最發達,商業最繁榮,這些年跟天津衛競爭得熱火朝天,現在你們卻叫朝廷打壓天津衛的商業,放任你們江南人獨占利益,這又是哪裡的道理?」
這事情朱由檢和這些郎官說多了,曹洪蛟接過話頭道:「你說商賈有利無義,地方上的士紳又能好到哪裡去?朝廷這些年減免了多少稅負,可地方士紳主動減過一粒糧食沒有?沒有!
是天津衛的工業發達,吸納了大量人口,逼得他們不得不減的,你們現在看看京城的繁華,就知道新政是有利的,你們不能只看世家大族受了損失,要看普通的百姓得了利沒有,要看朝廷的實力提升了沒有,如果這兩點都做到了,那不就是富國強兵?」
他語氣變得更加凌厲:「至於士紳,就像殿下說的,他們既不願意交稅,又不願意領兵去前線打仗,只願意在朝廷當官。這也算忠君愛國?
光靠嘴皮子說『我忠君愛國』,這算什麼忠君愛國?」
張溥馬上反駁道:「兄台說的這些,某不敢苟同。」
「只要百姓得了利,朝廷實力提升了,新政就是好的,就是富國強兵?」 張溥看著曹洪蛟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但就某這一路看到的,朝廷強不強,現在還不好說,畢竟遼東還沒收復。但百姓得利了?某第一個不答應。」
「但新政最核心的北直隸一帶,就某親眼所見,百姓困苦。為什麼?因為天津的紡織業大發展,把男耕女織的傳統給破壞了。婦孺本來織布賣錢貼補家用,現在機器織的布又便宜又好,手工織的根本賣不出去。即便地主士紳減了租,農戶的實際收入還是在下降,他們的生活,依舊困苦。」
曹洪蛟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對這些事情還真不大清楚,他是個武夫,打仗衝鋒他在行,說起這些民生經濟的事,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茶館裡的氣氛正僵持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喊叫聲:
「放榜了!放榜了!」
這一聲喊,像是往滾油里澆了一瓢水,茶館裡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前往西苑軍校放榜的地方。
西苑軍校門外那堵白牆前,幾個軍校學員正在往牆上張貼榜單,紅紙黑字,一張接一張地貼上去,足足貼了十幾張。幾千名考生如潮水般涌過去,人頭攢動,擠得水泄不通。
傅山擠在人群中,目光飛快地在榜單上搜尋,終於看到山西陽曲,傅山,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感覺胸口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張溥、張采、夏允彝、陳子龍四人也各自在榜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而在人群當中孫慶,馬青山兩人也在尋找自己兒子的名字,這次考軍校,馬青山,孫慶這些產業東家最積極,幾乎都派了他們成年的兒子來報考。
孫慶哈哈笑道:「我兒不差,考中了!」
馬青山則有點失落,他找了三遍。都沒有找到兒子馬鳴的名字。 而在另一邊,王當和柱子兩人帶著自己的小舅子高靖,錢慎兩人也來找名字。
高靖激動道:「姐夫,你看那裡是我的名字。」
王當激動道:「好呀,考上了。」
沒多久柱子和錢慎也高興的叫了起來,他們也找到了錢慎的名字。
王當道:「柱子走,喝酒慶祝一番。」
高靖拉著王當道:「姐夫,這才是筆試第一輪,後面還要考,還不是慶祝的時候。」
錢慎也說道:「沒錯,我們還要接著準備備考。」
高靖,錢慎算是朱由檢新政的受益人,兩人讀的事朱由檢提供的免費蒙學,兩人成績不算差,家裡也有點錢,就繼續上了中學,當初的想法是,學成之後能進入信王府體系當中做夥計,又或者是在外面找個帳房的活。
但西苑軍校招生之後,雖然大明依舊保留著文貴武賤的習氣,但普通的百姓可沒這些,王當和柱子想了想就讓他們的小舅子報考軍校了。
考場外一場場悲與喜在上演,三千多考生,一千多人上榜,近三成的錄取率,這在科舉時代是不可想像的。
此刻一個穿著軍校教官服飾的中年人站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對著人群喊道:「諸位!這才是第一輪筆試!明天還有第二輪面試!面試只錄取四百人!諸位考生回去好好準備!」
這話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一千多人里只取四百,那些考中的考生,收起喜悅的心情,準備下一輪考試。 那些落榜的考生也很快收拾沮喪神情,京城如今正在大搞新政,到處都需要人手,考不上軍校,還有各種「事業編」可以考,還可以考學府,去讀書深造,這些機會擺在面前,比從前只能死磕科舉一條路強太多了。
傅山在榜單前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迎面正碰上曹洪蛟,笑得比他自己中了舉還開心到:「怎麼樣?我就說嘛!舉人都考上了,這個算什麼!走走走,喝酒去,我請!」
傅山被他拍得齜了齜牙,揉著肩膀苦笑道:「曹兄,還有面試呢,高興得太早了。」
「面試怕什麼?」曹洪蛟一揮手,滿不在乎道:「你連舉人都考得上,面試還能把你刷下來?放寬心!」
傅山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張溥四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他們此番北上,本來就不是為了考軍校,而是想通過這個途徑見到朱由檢,當面陳述他們對新政的看法。筆試過了,意味著他們有機會進入面試,有機會見到那個人。
「走吧,回去準備準備。」張溥低聲對三人說。
二月十七日,西苑軍校。
一千多名通過筆試的考生排著長長的隊伍,從校門口一直蜿蜒到面試大廳外的廊下。每個人手裡都攥著自己的考號和名帖,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緊張得手心冒汗。
面試大廳設在軍校的正堂,分成了五組,每組有5名監考官,由他們分別打分,從中擇優錄取。
一號考廳坐著朱由檢,他的左右兩側,分別是軍校副校長英國公張維賢,定國公徐希,教導主任的孫文定,教官張盤。
面試的流程不複雜,每人進去,先報自己的姓名籍貫,然後回答主考官提出的兩三個問題。問題軍事常識,和一些關於新政的見解。 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挪,一個接一個的考生進去,又一個接一個地出來。出來的臉上表情各異,有人喜笑顏開,有人垂頭喪氣。
終於輪到了張溥,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大廳。
張溥走到案前,躬身行禮:「學生張溥,蘇州府太倉州人,見過殿下。」
朱由檢微微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口問道:「張溥,你認為,大明目前有哪些迫切需要改變的問題?」
張溥直起身,看著朱由檢的眼睛,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他清了清嗓子道:「殿下,學生以為,大明最大的問題,就是新政本身。」
這句話一出,旁邊的張維賢眉頭一皺,孫文定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張盤目光銳利了幾分。
張溥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從鄒閣老銳意改革算起,大明七年時間兩次發動新政。但治國如同烹小鮮,如此大範圍的劇烈變革,本身就是對天下的一種摧毀。更關鍵的是,新政為了收買讀書人,弄出了大量所謂的『朝廷編』。光一個順天府,就有上萬有功名的讀書人拿上了朝廷的俸祿。」
他的聲音提高道:「自古以來,改革都是想辦法縮減官員的數量、精簡朝廷的機構。但殿下的新政,卻反其道而行之。一個順天府就有上萬人,整個直隸怕是有幾萬人,推到整個天下,就是幾十萬甚至上百萬。養上百萬官員,學生從未聽說過有哪個朝廷養得起。新政擴張得越快,反而離敗亡越近。」
張維賢,孫文定,張盤面面相窺,這哪裡是來考軍校的?這分明像是來砸場子的。
「你說新政養了太多朝廷編,是敗亡之道。」朱由檢笑道:「本王問你,如果沒有新政,朝廷就不需要那些吏員了嗎?」
張溥愣了一下。
朱由檢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六科書吏、三班衙役、捕快、仵作、倉大使、驛丞,一個縣,少說上百人,多則幾百人,這些都是朝廷統治地方的根基,根本不能少。 以前朝廷不給他們發俸祿,他們就不吃飯了?他們不但吃飯,還吃得很飽,比誰都飽。」
他的語氣嚴肅道:「順天府十九個縣情況來看,那些沒有俸祿的捕頭書吏,一年少的貪幾百兩,多的貪上千兩,哪怕是普通的捕快,書吏暗地裡的貪污腐敗也有幾十兩,一個縣衙一年這些人要貪污幾千上萬兩銀子,捕頭的比大學士明面上的俸祿都高。你以為你不給他們發錢,他們就不拿了?他們拿得更多,而且拿得你連查都沒法查。」
朱由檢看著張溥的眼睛:「本王把他們收編進來,最起碼他們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拿錢,朝廷還能管得住。更關鍵的是,本王認為有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你讓人家做事,就要給人家錢,做事不給錢,就是耍流氓。」
張溥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說的,學生明白,但這是只顧眼前,不顧未來。如此多的朝廷官員,未來朝廷的財政肯定承受不住。」
朱由檢笑道:「怎麼會承受不住呢?大明的秩序本來就有問題。朝廷從來沒有說過可以給任何人免稅,但現在大量的讀書人,朝廷收不到他們的稅。他們還想方設法地庇護百姓,讓朝廷連那些百姓的稅也收不到。本王現在大規模擴張朝廷編,反而是好事,超停徵稅不用經過地方大族之手,沒了這些中間商收稅更多。」
張溥反駁道:「殿下這樣做,地方上的世家大族肯定會不滿,這對大明的天下不利。」
朱由檢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神情嚴肅道:「改革,肯定是有一部分人受益,一部分人吃虧。」
「本王改革,就是讓做事的人受益,讓那些不勞而獲的人不能侵吞天下的利益,至於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他們當然不滿,但他們不滿,本王就不做事了?」
他目光如炬道:「本王以為,朝廷就要像天道一樣,損有餘而補不足。現在地方上的世家大族,是以不足奉有餘,百姓已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了,他們還在吞併百姓那點可憐的利益。朝廷現在做的事情,就是正本清源,讓他們把吃進去的吐出來。他們不滿?面對天下萬萬百姓的怒火,他們不得不吐。」
張溥的聲音低沉勸說道:「殿下,您這番作為,會讓天下大亂的。難道您就不怕嗎?」
朱由檢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一種冷靜到極點的坦蕩。
「你覺得,現在的天下就不亂嗎?」朱由檢反問。 「你覺得大明現在很穩定嗎?就是因為原本的秩序已經出了問題,所以才需要改變。大亂之後有大治,本王不怕亂,怕的是明知道要亂,卻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它亂下去。」
張溥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他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大廳。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日光從屋檐上傾瀉下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沒有說服朱由檢,這位皇太弟意志極其堅定,以後的大明難以安穩了。
又考核了幾個學員之後,張采走入教室。
朱由檢問了同樣的問題:「你認為,大明有哪些迫切需要改變的地方?」
張采的態度比張溥更加直接,語氣也更加鋒利:「殿下,學生以為,您太過於重用勛貴、重用了將門。這違反了祖制,祖宗之法,以文馭武。」
他說這話時,站在一旁的張盤臉色微微一變,張維賢倒是面色如常,甚至淡然一笑。
張采繼續說道:「還有,您大興商社,建立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創辦天津衛股票交易所,天下的利益是有限的,殿下您掌握得多了,天下百姓就少了。您這樣的做法,是以民爭利,大為不妥。」
朱由檢聽完,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你說的這個『民』,包不包括那些沒有立錐之地的普通百姓?包不包括那些連房屋都沒有、四處流浪的流民?」
張采一愣。
朱由檢繼續說下去道:「如果你說的『民』包括他們,那你更應該支持本王的新政。因為本王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與民爭利的世家大族,吃下去的利益,拿出來還給天下的百姓。」 張采愕然,他從未聽說過「以民爭利」還有這種解釋方法。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來反駁,但他發現,朱由檢的邏輯鏈是完整的,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下嘴的破綻。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第三個進去的是夏允彝。
朱由檢本以為他又要像前面兩位那樣長篇大論地批評新政,沒想到夏允彝開口說的,和前面兩位完全不同。
「殿下,學生這一路北上,經過順天府的村落,看到了一些事情,不吐不快。」
夏允彝語氣中帶著一些憤怒道,「馬政的徭役制度,已經到了不得不廢除的地步了。殘民害民,到了極致。百姓為了應付徭役,賣田賣地、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數。」
朱由檢表情嚴肅,他想到自己幾年前看到情況倒也認可了,這種說法的確要想辦法改變了。
「你說的這個,本王知道。」朱由檢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馬政的事,本王記下了。」
夏允彝躬身行了一禮,沒有再說什麼,退了出去。
第四個進去的是陳子龍。
他說的也是民生之事,但著眼點不同:「殿下,學生從江南來,沿運河而上,經過江淮一帶,旱災嚴重。山東那邊也是災害連連,蝗災旱災交替發生。學生以為,朝廷應該加強對北方水利設施的投入,修渠、築壩、引水灌溉,這才是治本之策。」
朱由檢聽完,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看了旁邊的文書一眼。文書立刻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傅山進去的時候,已經快到晌午了。
朱由檢照例問了那個問題:「你認為,大明有哪些迫切需要改變的地方?」
傅山想了想,開口說了一番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話:「殿下,學生是山西人,對山西的情況比較了解。山西多煤礦,這些煤礦大多掌握在地方豪強手中,朝廷收不到多少稅。學生以為,朝廷應該想辦法把這些煤礦收歸國有,由朝廷統一經營。如此,民不加賦而國用足。」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這是個新政的支持者。
「你說的這個,本王會考慮的。」朱由檢道:「回去等通知吧。」
傅山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面試從早上一直持續到傍晚,一千多個考生,一個個進來,一個個出去。
朱由檢等二十五名考官,不斷審核這些考生的問答,把贊同新政的考生留下來。
第二天一早,錄取榜單貼了出來。
傅山擠在人群中,在榜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感覺整個人都鬆了下來。曹洪蛟在一旁笑著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就說你肯定會中。」
張溥、張采、夏允彝、陳子龍四人也擠在人群中,目光在榜單上搜尋,不出所料,沒找到他們的名。
反而是夏允彝,陳子龍榜上有名。 張溥轉過頭,看向夏允彝和陳子龍,勉強笑了一下:「臥子,彝仲,你們倆是什麼打算?」
夏允彝沉吟了片刻道:「天如兄,大明外有強敵,內有賊寇,光靠讀書寫文章,怕是救不了這個天下。棄筆從戎,也未嘗不是一條路。」
陳子龍點了點頭,目光堅定:「而且,在軍中也可以影響殿下,改善殿下對江南人的看法。我們若能在軍校里站住腳,以後在殿下面前說話,比在外面喊破嗓子都有用。」
張溥看了看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就祝願你們在軍校里大展宏圖,前程似錦。」
張采也上前一步拱手道:「臥子,彝仲,保重。他日在朝堂上,你我為國效力,殊途同歸。」
夏允彝和陳子龍一起躬身還禮。
而在他們不遠處,孫慶,王當,柱子這些新政的受益者興高采烈,孫喻白,高靖,錢慎弟高中了。
王當和柱子帶著高靖,錢慎坐上馬車回家去慶祝。
孫慶哈哈大笑:「孫家祖墳冒青煙了,我要大擺三天流水席,宴請四方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