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_朝廷敢行新田法,我等就敢譁變

  第168章:朝廷敢行新田法,我等就敢譁變

  天啟六年(1626年)九月初五,順天府,昌平州。

  九月的昌平,天高雲淡,烈日炎炎。連綿數日的秋雨終於停歇,陽光透過薄雲灑在起伏的田野上,將一片片即將成熟的麥子染成金黃色。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微風吹過,麥浪翻滾,沙沙作響,像大地在輕聲哼唱,田地里,農戶和軍戶們揮舞著鐮刀,彎腰收割,汗珠滴在泥土裡,臉上卻帶著難得的笑容。

  今年的雨水多了些,麥子抽穗時受了點影響,好在沒有減產太多,總算還能填飽肚子。

  田埂邊上,三個穿著青布長衫的讀書人正圍著一架奇怪的器具忙活著。那是一個三腳架,頂端架著一塊平板,上面擱著一隻銅製的圓盤,圓盤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一根細長的指針在盤面上微微晃動。

  一個年輕人趴在平板上,眯著眼睛,通過一根細長的管子朝遠處的標杆瞄了又瞄,嘴裡念念有詞。

  另一個蹲在地上,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飛快地演算著什麼,時不時擡頭看一眼標杆上的數字,用鉛筆在本子上畫著圖形,標註著尺寸和角度。

  他們身邊,十二名穿著深藍色新軍軍裝的士兵散開成一個圓圈,火槍上膛,刺刀鋥亮,帶隊的隊長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腰間別著一把繡春刀,肩上掛著一支燧發槍,看著四周的麥田,也露出一副舒適的笑臉。

  「郭先生,這片地的數據差不多了。」趴在平板上的年輕人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郭有才從本子上擡起頭,看了看遠處那片稀稀拉拉的麥田,嘆了口氣:「昌平這地方,水利設施太少了。七八月那幾場大雨,要是溝渠修得好,根本淹不著,產量還能再增一成。

  可你看看這地里,連條像樣的水渠都沒有。那些地主士紳,年年收租子,年年賺得盆滿缽滿,怎麼就不修修水利呢?糧食產量能翻一倍,他們收的租子也能翻一倍,這難道不划算?」  旁邊一個老兵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郭先生,您讀的書多,可您不懂那些地主的心思。他們才不修水利呢。修了水利,旱澇保收,佃戶年年有糧,誰還賣地?他們巴不得隔三差五鬧點災,好趁機放高利貸、兼併土地。這是幾百年傳下來的老把戲了,修水利?那不是斷自己的財路。

  在我們老家,誰敢兼併土地,大家就和他作對,寧可大家都餓肚子,也不能有任何一家發家,只要任何一家成了地主,我們的後代就會成為佃戶,最後活不下去了。」

  郭有才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狗吠聲和人喊馬嘶。眾人擡頭望去,只見一隊人馬從村子方向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穿著一身寶藍色綢袍,腰間束著玉帶,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手裡牽著一條半人高的猛犬,那犬渾身漆黑,獠牙外翻,凶相畢露。

  他身後跟著二三十個家丁,有的拿著棍棒,有的提著刀,有的背著弓,呼啦啦地涌過來,塵土飛揚。

  隊長朱少聰臉色一變,厲聲喝道:「列陣!保護三位先生!」

  十二名士兵迅速收攏,將郭有才三人圍在中間,前排蹲下,後排站立,槍口朝外,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朱少聰站在最前面,端槍對準那群衝過來的人,厲聲喝道:「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那群家丁看見黑洞洞的槍口,頓時慌了神,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有幾個膽小的甚至往後退了幾步。那青年卻不以為意,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那些士兵,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

  「本少爺叫劉志遠,這片土地都是我劉家的。你們鬼鬼祟祟地在我家田地里轉悠,想幹什麼?」

  朱少聰冷冷地盯著他,槍口紋絲不動。

  郭有才不想把事情鬧大,從士兵後面走出來,拱了拱手道:「劉少爺,在下郭有才,受林知州之命,來此測量土地,為下一步興修水利做準備。這是朝廷的公務,還請行個方便。」  劉志遠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新田法的風聲,他早就聽說了。皇太弟要在順天府推行新稅制,按田畝多少徵收田賦,取消丁銀、徭役,地方大戶從此不能再免稅免役。

  他劉家在昌平有上萬畝良田,幾代人沒交過一粒糧的稅,還需要什麼取消丁錢,徭役!如今卻要他拿出三成的收成來繳稅?做夢!

  他冷笑道:「興修水利?我看你們是想『清田』吧!把地量清楚了,好收稅!本少爺告訴你們,這塊地是劉家的,不許你們動。把你們的器具交出來,不然別怪本少爺不客氣!」

  朱少聰冷哼一聲,槍口擡高了半寸,聲音像刀鋒一樣冷:「劉少爺,你是打算硬扛我們這十二桿火槍?不要怪我沒提醒你,我們手裡這玩意兒,可是會響的。」

  劉志遠傲然道:「我劉家是官宦世家,祖父做過都察御史,父親現任東昌知府。你們這些大頭兵,敢傷本少爺一根汗毛,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一邊說,一邊翻身下馬,朝前走了兩步,像是要硬闖。

  朱少聰不再廢話,手指一扣扳機。

  「砰!」

  槍口噴出一團火光,鉛彈打在劉志遠腳前一步的地面上,塵土飛濺,青草斷折,地面被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硝煙瀰漫,刺鼻的火藥味在空氣中散開。

  劉志遠嚇得「啊」的一聲慘叫,兩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褲襠處濕了一大片。

  那條猛犬也被槍聲嚇得夾著尾巴逃出老遠,嗚嗚地哀嚎。家丁們更是亂成一團,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轉身就跑,有的連棍棒都扔了。

  朱少聰吹了吹槍口的硝煙,冷冷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劉志遠,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比家世?老子是太祖高皇帝十一世孫,當今天子也得叫我一聲叔。  你劉家一個昌平的土財主,算什麼東西?老子今天就是把你打死在這裡,你劉家還得上門給老子賠禮道歉!」他頓了頓,槍口往地上一頓,「還不快滾!」

  幾個膽大的家丁這才回過神來,連拖帶拽地把劉志遠往後跑。劉志遠跑出幾十步,才找回幾分膽氣,回頭惡狠狠地喊道:「你們等著!本少爺不會放過你們的!」

  話音未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被家丁們拉著消失在土路盡頭。

  郭有才看著那群狼狽逃竄的背影,搖了搖頭道:「朱隊長,你這一槍,怕是又要惹麻煩了。」

  朱少聰收起槍,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怕什麼?有殿下在,這幾個土鱉翻不了天。郭先生,您繼續量地,我給您守著。誰敢再來,我讓他嘗嘗槍子的滋味。」

  郭有才不再多說,轉身回到測量儀器前,十二名士兵重新散開。

  遠處,農戶和軍戶們已經從剛才的槍聲當中恢復過。繼續在麥田裡忙碌著,鐮刀揮舞,麥子一捆捆倒下。

  他們偶爾擡頭望一眼這邊,又趕緊低下頭,繼續幹活,那個紈絝少爺的狼狽樣,讓他們想笑又不敢笑。

  昌平州府衙。

  府衙正廳里,孫氏、馬氏、趙氏、劉氏、朱氏昌平州的各方勢力齊聚一堂。

  這些家族,有的是世代耕讀的士紳,有的是本地將門,有的是勛貴親屬,還有的是宮裡太監的本家,大明朝廷的各方勢力,都濃縮在這一個小小的昌平州里。

  此刻,十幾位當家主事的族長、老爺們坐在兩側,個個面色陰沉,茶碗端起來又放下,誰也沒有心思喝。  本來大家都知道新任的知州林泉是皇太弟的潛邸之臣,大家準備了比上一任知州多三倍的銀子,想和他討好關係。

  結果沒想到這位林泉一上任就給大家來了個下馬,帶著一個百戶隊,50多號人有產社員上任。

  剛一上任,誰的面子都不給,銀子直接退回去。請客吃飯也不去,

  第二波下馬威更是張貼告示,讓城中百姓有冤屈可以去縣衙告狀。

  最開始大家還不敢告,結果有人示範了,陳怨真能得到昭雪,告狀的人就多了,通過這種手段,昌平縣三班捕快,幾乎大半被抓或者是清洗出去,六房曹員也有一半被抓,一場大清洗幾乎把當地大族伸向知州,縣衙的根基給斬斷了。

  本來當地的大戶還在想著沒有他們來支持,姓林的怎麼統領處理政務。

  結果讓他們大吃一驚,林泉安排有產社讀書人成為六房曹員,大明退役的老兵為三班捕快,靠著這些人,管理的政務。

  而後就開始有士兵保護的人員開始出現在他們田地附近,鬼鬼祟祟,探查土地。

  這時候昌州所有的大戶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大明青年報說的新田法流程。

  皇太弟要在他們這裡實行新田法,當地的大戶當然不樂意了,要繳三成的稅,這誰受得了?

  眾人各懷心思,低聲議論之時。

  「知州到!」衙役一聲高喊。  眾人紛紛起身。林泉從後堂走出來,穿著一件青色官袍,頭面色平靜,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道:「本官到任一月,今日才得空與諸位見面。失禮了。」

  眾人連忙拱手:「大人客氣。大人事務繁忙,自當以政務為重。」

  林泉沒有寒暄,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往桌上一放道:「本官這一個月,把昌平州的田籍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我昌平州,偌大一個軍州,在冊的田地居然只有十八萬五千三百四十一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陡然加重:「這跟本官的感官不符。昌平州良田何止這些?所以本官這一個月,派了人下去,一村一村地量,一畝一畝地算。果然,昌平州實際有田,至少四十萬畝。偷稅、漏稅、詭寄、飛灑,花樣百出,逃掉的田賦,少說也有上百年。」

  廳內一片死寂。幾個士紳的臉色已經難看,果然來者不善。

  林泉看著這些大戶道:「本官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以前的帳,本官不追究了。

  但從天啟元年到現在,六年時間,這四十萬畝隱田,按每畝三升三合五勺的標準,每年應徵糧一萬三千四百石,六年,就是八萬零四百石。」

  「這筆罰款,本官限你們三個月內繳清。繳清了,這些隱田就給你們登記上冊,以後按章納稅;繳不清,也不要緊——」

  他拍了拍手邊的黃冊,聲音冷了下來道:「本官就按黃冊上的田畝徵稅。黃冊上沒有的,那就是朝廷的土地,朝廷的土地,本官有權分給無地的農戶,你們自己掂量。」

  廳內炸開了鍋。

  劉氏老太公劉吉綱第一個站起來反對道:「劉知州,八萬石糧食!昌平一年夏麥、秋米加起來也不過萬石出頭,您一年收八年的糧,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今年乾旱,直隸收成本就不好,再加上天災冰雹,百姓苦不堪言,您這樣逼稅,會逼得官逼民反的!」  「是啊知州,八萬石,我們哪裡拿得出來?」

  「大人高擡貴手,通融通融……」

  眾人一陣陣哀嚎,說這麼高的稅,要把大家都給逼死。

  林泉冷笑一聲,目光如刀道:「諸位,這不是稅,是罰款,你們偷了朝廷一百多年的稅,本官只追六年,已經是法外開恩。你們若是不願意交罰款,也行——本官就按黃冊上的田畝收稅。那些不在黃冊上的地,就是朝廷的,本官分給農戶。你們自己選。」

  他聲音更冷道:「朝廷讓你們減租減息,你們做了嗎?皇太弟的令旨下來幾個月了,你們誰家把地租降到了兩成五?

  朝廷給過你們機會,你們不要,現在本官來了,按規矩辦事,你們又說朝廷不給機會,路本官已經給你們擺出來了,你們願意走哪條路自己做抉擇。」

  林泉端起茶碗,低頭喝茶,不再看他們。

  眾人面面相覷,劉吉綱臉色鐵青,一甩袖子,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魚貫而出,孫文淵走在最後,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泉一眼,欲言又止,終究沒有開口,拄著拐杖走了。

  劉府。

  從府衙出來,眾人沒有散去,而是不約而同地聚到了劉家大宅。

  正廳里,十幾位族長圍坐一圈,個個面色陰沉,劉吉綱臉色鐵青,他身旁是馬文升、趙秉忠、孫文淵、朱常淓等人。廳中還有幾個穿著戎裝的人麻家的,尤家的,杜家的,都是昌平本地的將門,手裡有兵。  正廳上首,三個位置空著,那是昌平州真正的領頭羊,大明開國功臣徐達的後人定國公府,張玉的後人河間王府,以及太祖庶出的宗親。

  眾人都在等這三家的代表,可等了半天,只等來徐家的一個管家。

  「老爺三家都說,府中有事,今日不能來。」徐家管家無奈道。

  廳內一片沉默。

  孫文淵哼了一聲,冷嘲道:「人家抱上了皇太弟的大腿,現在都在天津衛炒股呢,哪裡還看得上咱們這三瓜兩棗?」

  馬文升嘆了口氣,愁眉不展道:「諸位,這八萬石糧食,你們拿得出來嗎?我是拿不出來。」

  趙秉忠苦笑:「拿不出來又能怎麼辦?那姓林的是皇太弟的心腹,他是真敢把我們那些隱田收走的,徐州、魯南的事,你們不是沒聽說過。」

  劉吉綱怒道:「心腹又怎樣?我們若不反擊,就只能任人宰割!你們是願意交八萬石罰款,還是願意把祖傳的田產交出去?別忘了,新田法還要征三成的稅!三成!你們哪家扛得住?」

  眾人沉默。麻靖站起來抱拳道:「劉公,我等將門本是朝廷的武官,不該與朝廷作對。」

  朱由檢這些年對勛貴將門都不差,尤其是麻家已經有人入干清宮了,所以他家不想趟這趟渾水,而且這也和他家沒關係,新田法再怎麼弄也弄不到將門身上。

  劉吉綱冷冷道:「麻將軍,你以為什麼事與你們麻家無關?皇太弟在魯南、徐州,把那些軍戶的地都分給了士兵,昌平的軍戶要是也被他鼓動了,你以為你們能獨善其身?

  今日他收我們的地,明日就收你們的兵!你們那些軍戶,你們那些田產,皇太弟會放過?」  麻靖等三位將門對視一眼,臉色難看起來,他們明白這是實話,新田法繼續推動下去,肯定也會對他們動手。

  「那……劉公以為該怎麼辦?」杜文丘低聲問。

  劉吉綱目光陰鷙道:「自然是鬧,鬧大了,朝廷才會重視,我們不要出面,找個千戶或者游擊將軍,暗中鼓動軍戶譁變,只要把事情鬧大,天子腳下,京師重地,朝廷怕出事,肯定會把林泉調走。這是咱們的老辦法,百試百靈。」

  尤世威皺眉:「軍戶譁變?」

  劉吉綱冷冷道,「鬧大了,朝廷才會知道,我等士紳不滿。」

  他掃視眾人,「諸位,你們還有退路嗎?」

  廳內沉默了片刻。馬文升咬了咬牙道:「我贊成。」

  趙秉忠、孫文淵、朱常淓也紛紛點頭。麻靖猶豫了一下,最終也緩緩點頭。

  天啟六年九月初九,昌平州城外。

  天色微明,三千多名士兵從昌平州各處的營房、軍屯中湧出來,潮水般匯聚到城下。

  他們穿著破舊的軍裝,扛著鏽跡斑斑的刀槍,面色黝黑,眼神疲憊。領頭的是幾個低級軍官,百戶、試百戶之類,他們站在隊伍前面,振臂高呼。

  「我們當兵的,本來就沒多少軍餉!新田法還要征三成的稅,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反對新田法!給兄弟們一條活路!」  「反對新田法!」三千多人齊聲高喊,聲浪震天,驚得城頭的麻雀撲稜稜飛起。城中的百姓嚇得關門閉戶,街巷裡空蕩蕩的。

  昌平州此刻四門緊閉,在百戶隊帶領下,上千青壯守著城牆上。

  朱少聰站在城頭,手中拿的火槍,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人潮,臉色鐵青,他低聲罵了一句:「蠢貨!被人利用了還蒙在鼓裡。新田法對你們最有利,你們卻替那些大戶出頭!」

  可此刻他只能守好城門,什麼都做不了。

  知州府衙內,氣氛凝重如鐵。

  知州林泉坐在主位,昌平鎮守太監劉應坤坐在左側,手裡端著一碗茶,慢悠悠地吹著浮沫,臉上看不出喜怒。昌平總兵趙之蘭坐在右側,臉色難看,手裡的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

  「林知州,這……這三千多人譁變,皆不滿新田法,不如……不如您先答應他們的條件,把新田法暫緩施行,等他們散了,咱們再從長計議……」總兵趙之蘭道。


  林泉看了他一眼嚴肅道:「趙總兵,新田法是皇太弟的令旨,本官奉旨在昌平推行。今日他們鬧一鬧,本官就退;明日他們再鬧,朝廷再退。那新田法還怎麼推?

  本官的職責,就是把新田法在昌平落地。完不成,本官這個知州不當也罷。此事本官一力承擔,與趙總兵無關。」

  趙之蘭張了張嘴,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劉應坤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說:「林大人,咱家是個閒人,管不了這些事。不過咱家勸你一句,萬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您這樣硬頂,對誰都沒好處。」  皇太弟不喜歡他們這些太監,連司禮監掌印的權力都逐步被乾清宮行走取代,他知道這些消息之後,自然萬萬不敢得罪林權泉,當然他看到這一幕內心也是暗爽,讓你這個毛頭小子亂沖亂撞,現在好了吧?只怕你命保得住啊,官位也保不住了。

  林泉聽到城外那些還在高喊的士兵道:「本官已經用印報急奏朝廷,請皇太弟定奪。援兵很快就到。」

  趙之蘭一驚:「林大人,萬萬不可!這事要是鬧到皇太弟那裡,你的前途就完了!不如退一步,大夥的要求又不高。」

  林泉擡手止住他道:「趙總兵,此事本官一力承擔。你只管守好城,其他的不用管。」

  昌平州城外的譁變仍在繼續。城外的士兵們喊累了就坐下來歇一會兒,餓了就生火做飯,城裡的百姓不敢出城,城外的人也不攻城,局面僵持著。

  9月10日。

  昌平譁變消息傳到京城,內閣震動,六部譁然,乾清宮裡,緊急朝議正在進行。

  朱由檢坐在主位上,熊廷弼、崔呈秀、趙南星、黃立極等閣臣,英國公張維賢、成國公朱純臣等分坐兩側,殿內氣氛緊張,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朱由檢身上。

  熊廷弼是個直脾氣,第一個開口道:「殿下,這個林泉做事太毛躁了!要人家上交八萬石糧食,那些大戶肯定不干。新田法雖好,但還應當逐步推行。您倒好,還沒開始做就在報紙上宣告天下,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去年遼陽之戰就是熊廷弼堅決反對再次進攻,因為這一次的反對,所以他沒受到朝廷的處罰不說,韓爌致仕,還舉薦了熊廷弼維新的內閣首輔,原本大學士大部分致仕,內閣快速更新換代。

  熊廷弼雖然脾氣臭,但大明的讀書人有幾個脾氣是好的,本事越高,脾氣越壞,所以大家也能接受。

  加上他資格老,威望高,首善黨和楚黨紛紛向他靠攏,很快就在內閣建立了屬於自己的班底。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旁邊的孫承宗,「殿下身邊不是沒有老成謀國之臣,孫學士他們哪個不比林泉穩重?您該多聽聽他們的意見!」

  熊廷弼對朱由檢其實很滿意,單憑一品格言在這近百年的帝王當中算是獨一檔的存在,本身有能力賺錢,也願意給朝廷花錢,自己也不奢靡,也不享受。

  這兩三個月來,只要是做正事,朝廷各部,地方州府申請的錢糧,沒有不同意的,雖然後續追的很嚴,但在他看來,這本就是應該的事,皇太弟對現在的大明來說,這簡直就是個完美的帝王。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都被熊廷弼這直來直去的脾氣嚇了一跳。彈劾同僚、彈劾上司、彈劾下屬也就罷了,你熊廷弼連皇太弟都敢懟?

  朱由檢沒有發怒而是平靜道:「熊閣老,其他的事,孤可以退一步。但新田法,是孤的底線。他們不是想鬧嗎?孤就派兵鎮壓,看看有多少反對者。」

  這本來就是他預料之內的事,他做的最壞的預估,就是遼東的將門放女真人入關,畢竟借師助剿,歷史上他們已經做過這種事了。

  成國公朱純臣連忙站起來,滿臉堆笑:「殿下息怒,息怒。這些事,何須殿下親自出面?不如讓老臣去昌平走一趟。就幾畝田地的事,何必鬧成這樣?老臣去勸勸他們,曉以利害,說不定他們就散了。」

  朱純臣對新田法無所謂,反正他家的田產早就抵押給錢莊了,換成了股票,年年分紅,比收租子強多了。可昌平那些大戶,跟他多少沾親帶故,幾百年來盤根錯節,哪家沒幾房親戚?他出面勸和,既賣了人情,又能在皇太弟面前立功,何樂而不為?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必了。孤親自去。」

  趙南星大驚,連忙出列道:「殿下,萬萬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份高貴,豈能親臨險地?萬一有個閃失,臣等如何向陛下交代?」

  朱由檢冷笑一聲,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道:「孤連遼東都去過,一個昌平州,難道比遼東戰場還危險?放心,孤會帶著最精銳的衛隊過去。那些士兵只是被人蠱惑,不是真的想造反。孤去,不是為了鎮壓,是為了看看他們的真實訴求。」

  他頓了頓,「內閣在這裡主持朝政,孤去去就回。」  眾人見勸不住,暗中派人去坤寧宮稟報天啟帝。

  天啟帝聽後,苦笑著來到乾清宮,拉住朱由檢的手:「五弟,你怎麼又衝動了?你現在是皇太弟,不是當年的信王了。萬一出了事,朕怎麼向天下交代?」

  朱由檢看著皇兄蒼白的臉卻依然堅定:「皇兄,新田法是所有改革的根基。大明的根子在土地上,根子爛了,樹就倒了。您看歷史,從秦朝到元朝,王朝三百年就是一個坎,兩千年來,有幾個過得去?如今輪到我們大明來渡這個坎了。如果渡不過去,大明就沒有未來。

  而渡這個坎,關鍵就在土地。您今天不讓我去昌平,等再過十幾年,就是起義軍包圍京城,他們帶著刀劍來見我了。」

  天啟帝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小心行事,不要衝到前面。朕在京城等你回來。」

  朱由檢點了點頭,大步走出乾清宮。

  九月十一日,清晨。京城,新軍營地。

  五千名新軍士兵全副武裝,列隊在校場上。火炮從庫房裡一門門推出來,無敵大將軍炮、弗朗機炮、虎尊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士兵們穿著深藍色的新式軍裝,腰佩刺刀,肩扛燧發槍,隊列整齊,鴉雀無聲。李弘騎在馬上,目光如炬,手按刀柄。

  朱由檢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鎧甲,腰懸佩劍,走上高。他目光掃過五千將士,大吼道:「出發!」

  五千大軍魚貫而出,沿著街道向永定門方向行進。京城的百姓紛紛駐足觀看,嘖嘖稱奇。

  朱由檢騎在馬上,走到永定門時,勒住韁繩,回頭對前來送行的熊廷弼道:「熊閣老,京城的事,勞煩你了。本王去去就回。」

  熊廷弼苦笑道:「殿下保重。」  都說他強,但這位殿下比自己還強,連天子都勸不了他,他這個大明首輔不好當。

  五千大軍登上軌道馬車,一列列馬車沿著木軌向昌平方向疾馳。不到半天,便抵達昌平州城外二十里的車站。

  士兵們下車列陣,火炮推到隊伍最前面,刺刀上槍,隊列整齊地向昌平城進發。

  昌平城外的譁變士兵們正圍坐在地上吃飯聊天,有的靠在樹下打盹,有的在擲骰子賭錢。

  對於譁變他們並不以為然,這種事情太常見了,已經是他們和朝廷談判的手段。他們以為朝廷會派個文官來談判,最多答應他們的條件,然後大家各回各家。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自己後方煙塵瀰漫,一支軍隊殺過來。

  這些譁變的士兵預感不妙,這和原本的劇情不一樣啊,等這支軍隊緩緩靠近,他們才驚恐地發現一門門火炮。

  「列陣!炮火準備!」李弘一聲令下。

  四門無敵大將軍炮推到陣前,炮手們裝填火藥,卻沒有裝彈丸。令旗揮下——「放!」

  「轟轟轟轟——」

  四聲巨響,地動山搖。昌平城頭的瓦片都被震落了幾片,城外的譁變士兵嚇得扔了飯碗,有的趴在地上抱頭,有的轉身就跑,有的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

  幾個大嗓門的士兵用鐵皮喇叭朝對面喊話:「朝廷天兵已到!爾等速速放下武器投降!否則,下一輪炮火就不是空包彈了!」  譁變士兵們面面相覷,看到遠處那支嚴整的軍隊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明白他們那點破刀爛槍,在朝廷的精銳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他們只不過拿了幾百文錢,犯不著玩命,反正法不責眾,朝廷也不可能把他們3000多人都砍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刀,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叮叮噹噹的武器落地聲此起彼伏。不到半個時辰,三千多名譁變士兵全部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蹲在地上。

  李弘一揮手,新軍士兵上前,將降兵們集中看押起來。

  朱由檢策馬來到幾個被指認為頭目的百戶身前,他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朱由檢聲音冷厲:「為什麼要譁變?」

  領頭的一個百戶叫王得勝,三十來歲,他跪在地上不敢擡頭,聲音發顫道:「殿下,末將……末將聽上級說,新田法要征三成的稅,加上地租,我們種地一年,幾乎全被拿走了。兄弟們都活不下去了,這才……」

  「啪!」朱由檢一鞭子抽在他肩上,王得勝悶哼一聲,不敢躲避。

  「蠢貨!」朱由檢怒道:「新田法對你們最有利!三成的稅,那是針對那些有幾千上萬畝的大戶。孤就是要讓他們多交稅,逼著他們賣地,賣了地才能分給你們!你們難道不知道,孤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分大戶的地,魯南徐州的事情難道你們沒聽說過嗎?

  孤和你們站在一起的,你們卻被那些大戶蠱惑,替他們出頭,為他們的利益譁變!愚蠢至極!」

  王得勝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驚愕和悔恨道:「殿下,末將……末將不知道啊!末將要是知道殿下是給我們分地的,末將怎麼會譁變?」

  說著,他劈頭蓋臉地打自己耳光,「末將該死,末將該死……」

  朱由檢收起鞭子厲聲道:「是誰鼓動你們譁變的?說出來,孤可以饒你一命。」  王得勝連忙磕頭:「是游擊將軍羅希!羅將軍派人來聯絡末將,說只要帶兵圍城,要求朝廷廢除新田法,事成之後,給末將升官,還賞銀十兩。末將一時糊塗,就……」

  朱由檢轉頭對虎大威道:「去,把那個羅希給孤抓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虎大威抱拳:「遵命!」翻身上馬,帶著一隊騎兵絕塵而去。

  朱由檢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降兵,沉默了片刻,對李弘說:「把他們的武器沒收,登記造冊,先關押在營中,等查明真相,再行處置。」

  李弘抱拳:「遵命!」

  朱由檢轉身望向昌平城,京城這裡,想要均田的確不好辦,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勛貴有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在,不敢明著反對,太監勢力也不足為患,但九邊十三鎮將門卻是要把他們和大明的地主士紳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