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恭王廠爆炸與立信王為皇太弟

  第162章恭王廠爆炸與立信王為皇太弟

  天啟六年六月初四,長蘆鹽場,富國鹽田。

  夏日的海風從東邊吹來,裹著鹽滷的氣息,掠過一片片整齊的鹽田。陽光熾烈,曬得鹽田裡的滷水波光粼粼,水汽蒸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鹹味。

  鹽田之外,幾十名穿著嶄新青布短衫、頭戴草帽、腳蹬草鞋的鹽場員工,正手持長耙,在結晶池中緩緩走動。

  他們將析出的海鹽耙攏成堆,再用木鍬鏟到鹽坨上。雪白的鹽粒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堆堆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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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這些鹽工還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灶戶,被豪強盤剝,吃了上頓沒下頓。

  如今,他們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每月領著固定的薪水,鹽場在蓋新的市坊,就是分給他們的,孩子們進了蒙學,日子有了盼頭,干起活來自然賣力。

  朱由檢帶著成國公朱純臣、張世澤、馬青山、孫慶、李旗等購買了長蘆鹽場股份的股東,沿著鹽田之間的土路緩緩走來。

  眾人都是北方商界響噹噹的人物,此刻卻像一群好奇的遊客,東張西望,嘖嘖稱奇。

  鹽場掌柜楊鶴走在最前面,引著眾人來到鹽田旁。他指著眼前那一望無際的鹽田,大聲介紹:「諸位東家,富國鹽田共有六萬四千餘畝土地。原本已開發鹽田一萬八千畝,經過這半年的擴建,如今已達兩萬畝。上月產鹽三十萬斤。隨著氣溫升高,加上今年雨水偏少,蒸發量大,接下來幾個月,富國鹽場每月產鹽有望突破四十萬斤。」

  眾人放眼望去,只見一塊塊鹽田整齊排列,大的上百畝,小的也有幾十畝。田埂上立著風車,將海水引入沉澱池,再逐級輸送到蒸發池、結晶池。滷水在陽光下靜靜蒸發,濃度越來越高,結晶池底已經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粒。微風吹過,水面皺起細密的波紋,鹽花在水底閃爍,像鋪了一層碎銀。

  朱純臣眯著眼,心裡飛快計算道:「一個月四十萬斤,一年不就是四百八十萬斤?按現在的鹽價就是四千八百萬文錢,就是四萬八千兩白銀。」  楊鶴苦笑,連連擺手:「成國公,帳不是這樣算的。夏季日照強,蒸發快,產鹽自然高。到了冬季,天寒地凍,產鹽量會急劇下降。按照往年的經驗,富國鹽場全年產鹽大約兩百萬斤。今年雖然擴建了鹽田,改進了工藝,但最多也就三百萬斤出頭,不可能翻倍。」

  朱純臣哼了一聲,又指著遠處那片廣袤的灘涂:「那邊還有那麼多空地,鹽田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為什麼不全用上?白白浪費這麼多土地。」

  楊鶴耐心解釋:「那些土地有一部分是草場,以前用來種蘆葦、雜草,燒火煮鹽。如今鹽場改用煤炭,草場用不上了。還有一部分地勢太高,引水困難,整平成本太高,暫時沒有開發。」

  朱純臣不以為然,大手一揮:「我們這些人在這裡,誰像缺錢的?只要產能能上去,花點銀子算什麼?」

  楊鶴眼睛一亮,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笑道:「成國公既然這麼說,那屬下就帶諸位去試驗田看看。那裡有一種新式鹽田,成本是高了點,但產能能翻倍。」

  說罷,他在前面引路,眾人跟著穿過幾塊鹽田,來到一片面積稍小的試驗區。

  這片鹽田只有一百來畝,分成七個結晶池,每個約十畝。與眾不同的是,池底不是夯實的泥土,而是平整光滑的水泥。灰白色的水泥表面在陽光下顯得有點白皙,和泥土的鹽田格格不入,滷水清澈見底,池底幾乎沒有淤泥。

  眾人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池底,又敲了敲,果然都是水泥澆築的。孫慶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這……鹽田底下鋪水泥?這得花多少銀子?」


  楊鶴笑著招了招手,一個四十來歲、膚色黝黑、雙手粗糙的漢子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後面寫著長蘆鹽場的工裝,憨厚地笑著,露出幾顆黃牙。

  楊鶴介紹道:「這是牛大力,在鹽田幹了二十年,是這裡的老把式。這水泥鹽田,就是他出的主意。」

  牛大力看著朱由檢他們有些緊張,但說到鹽田,眼睛裡立刻有了光,說話也變得流利起來:「諸位東家,以前咱們的鹽田,滷水滲漏嚴重,八成水都滲到土裡去了。而且泥土雜質多,曬出來的鹽發黃、發苦,要反覆淘洗才能用。更麻煩的是,收上三四次鹽,池底就鬆了,要重新夯實,費時費力。」  他指著腳下的水泥池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今年開春,楊掌柜問俺們有沒有法子提高產量。俺想起早年間就想過的法子:要是池底能鋪一層硬東西,不漏水,不滲泥,那該多好。

  以前俺想的是用三合土,但價格太貴,百斤就要花一錢銀子,隨便弄個池子就是幾千兩,根本弄不起。

  如今水泥有了,價格便宜了一半,俺就說了一下。掌柜花錢買的水泥,讓俺造了這個水泥鹽池,上個月,這水泥鹽田畝產三百斤,比普通鹽田多了七成!結晶時間還縮短了兩成,關鍵是維護起來省事多了,不用幾個月就修池子,按俺的估算,水泥鹽田的產量,至少是普通鹽田的兩倍,更關鍵的是成本也能降低一半,以前的鹽田一斤鹽成本大概是一文多一些,但現在用的水泥鹽田,成本能降到半文錢以下。」

  朱純臣聽得兩眼放光道:「那還等什麼?全面鋪開!把六萬多畝全鋪上水泥,產能翻幾倍,一年產它幾萬萬斤,到時候讓長蘆鹽廠的產能趕上兩淮鹽場,本國公給你們每人發個10兩的紅包。」

  牛大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國公爺,這水泥鹽田,一畝光水泥就要五百兩銀子。這一百畝試驗田,花了四萬多兩。要把六萬多畝全鋪上……第一期工程至少四十萬兩,總造價沒個三百萬兩下不來。」

  朱純臣的笑容僵在臉上。三百萬兩,已經接近甚至超過長蘆鹽場的估值,只要全部改造的話,只怕鹽場前10年的利潤都沒了,他可不想讓鹽廠變成軌道商社一樣的鐵公雞一毛不拔。

  雖然軌道商社的掌柜沐天瀾說了建立了軌道網絡,軌道商社將獨霸整個北方的貿易,其潛能甚至比大明皇家海貿商社都要高,但鐵公雞的潛能再高,不分紅他也不要。

  他乾咳一聲,訕訕道:「這個……慢慢來,一步步改造嘛。再說,水泥也不夠,產量跟不上。先挑幾塊好的改造,不著急,不著急。」

  馬青山、孫慶、李旗等人也紛紛附和,一個個臉色尷尬,剛才的豪氣煙消雲散。

  楊鶴忍住笑,領著眾人離開鹽田,來到生產車間。車間裡,將粗鹽經過豆汁的滷水熬煮、沉澱、過濾,再次結晶,雪白的精鹽就被熬煮出來,工人們戴著口罩,忙碌而有序。

  這樣出來的精鹽,沒有雜質,沒有苦澀味,深得大明富戶士紳喜愛,利潤也比粗鹽更高。

  楊鶴指著忙碌的工匠,和已經包裝好的精鹽道:「長蘆鹽場改制後,各地鹽田的生產積極性大為提高。上個月,長蘆鹽區各鹽場共產粗鹽一千四百五十一萬斤,精鹽一百萬斤,營業額七萬兩。」  朱純臣飛快地算了算,臉上露出了笑容:「一個月七萬兩,一年怎麼也應該有四五十萬兩。這才改制第一年,產能還在爬坡。等鹽田擴建完,工藝再改進,追上兩淮鹽場,一年幾百萬兩利潤不是夢。」

  楊掌柜,你要努力啊,爭取早日月產一億斤,把江南的鹽市搶過來!你放心,只要你能產出鹽,我們就有辦法幫你賣出去。」

  這個才能讓在場所有的股東都滿意,這一個月的產量就超過了去年的1/3,全年下去怎麼也應該增長三四倍的產量了。

  這還只是初步改革的成果,繼續擴張產能下去,十倍乃至幾十倍的產能都不是夢,現場所有的股東都在做著長蘆鹽場取代兩淮鹽場成為整個大明鹽業的中心夢想。

  楊鶴苦笑著連連點頭:「成國公放心,屬下一定盡力。」

  朱由檢道:「路還長,要一步一步走,慢慢來,不要著急。」

  楊鶴道:「遵命!」

  朱由檢等人準備回天津衛,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快速的沖向鹽場,讓所有人都驚訝。

  朱由檢很快看清來人正是自己的親衛士兵,親衛士兵看到朱由檢,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道:「殿下!大事不好!京城……京城王恭廠火藥庫爆炸了!據說死傷慘重,滿城震動!陛下急召殿下回京!」

  朱由檢臉色驟變,火藥廠爆炸?那不是小事,他顧不上細問,轉身大步走向拴馬樁,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京城方向疾馳而去。虎大威等人連忙上馬,緊跟在後面。

  「火藥庫里存了多少火藥?炸死了多少人?波及了多大範圍?」朱由檢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厲聲問道。

  侍衛搖頭道:「屬下不清楚。只聽說炸塌了半條街,死了好多人。京城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四門緊閉,滿城戒嚴。」  朱由檢咬了咬牙,雙腿猛夾馬腹,駿馬吃痛,嘶鳴一聲,跑得更快了。

  從天津衛到京城,二百里路,朱由檢一路換馬不換人,終於在傍晚時分趕到了京城。

  遠遠望去,京城上空灰濛濛的,空氣中還能聞到硝煙的味道,永定門外,城門緊閉,守城的士兵刀出鞘、弓上弦,如臨大敵。

  「現在是戒嚴期間,京城不開城門。」士兵道。

  朱由檢勒住馬,從腰間解下金牌令箭,高舉過頭。守城的百戶認出他,連忙下令開城門。吊橋緩緩落下,朱由檢一夾馬腹,衝進城內。

  京城內,滿目瘡痍。從宣武門到西長安街,沿途到處是碎磚爛瓦,折斷的樑柱,倒塌的牆壁。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焦糊的氣味,混著血腥和塵土的味道,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街道上,當地百姓正在清理廢墟,一具具屍體被擡出來,用白布蓋著,整齊地擺放在路邊。

  有的屍體完整,有的殘缺不全,有的被燒得面目全非。婦孺的哭泣聲、傷者的呻吟聲、士兵的吆喝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朱由檢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路快馬加鞭,直奔紫禁城。

  乾清宮裡,天啟帝靠在御榻上,面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顯然還沒有從爆炸的震驚中緩過神來。殿內的太監宮女們個個面色惶恐,連大氣都不敢出。

  「五弟,你來了就好。」天啟帝看到朱由檢道。

  「皇兄,到底炸了多少火藥?死了多少人?」朱由檢顧不上行禮,直奔主題。  天啟帝搖了搖頭嘆息道:「王恭廠火藥庫存了上萬斤火藥……爆炸波及西城數條街巷,上千棟房屋被夷為平地。死傷……不計其數。內閣已經亂了套。」

  朕也被這噩耗驚得心神不寧,慈炅又病了,朕實在無心處理朝政。此事,你全權處置吧。」

  天啟帝說完,帶著王體干,朝毓慶宮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佝僂,腳步虛浮,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朱由檢望著皇兄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因為他知道歷史上自己這位便宜老哥,並沒有留下後代。而現在慈炅病重,結局只怕不好。

  而且他這位便宜老哥上一次因為喝了有鉛水的藥水,再加上身體不好,這一年多來,宮內從皇后到貴妃都再也沒有懷孕的了。

  雖然有點虛偽,但不主動加害自己侄子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傳令——文淵閣、六部、五城兵馬司、錦衣衛、順天府,所有主官,半個時辰內到干清宮議事!不到者,以貽誤軍機論處!」朱由檢轉身,厲聲下令。

  「遵命!」孫承宗得到命令前往通知內閣和六部尚書成員。

  半個時辰後,乾清宮。

  內閣首輔韓爌、次輔官應震、大學士崔呈秀,六部尚書,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錦衣衛指揮使許顯純,順天府尹,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員擠滿了文淵閣的議事廳。

  眾人面色各異,有惶恐,有焦慮,有茫然,有忐忑。朱由檢站在主位上,目光如刀,掃過眾人。  「王恭廠爆炸,京城死傷慘重,百姓流離失所。陛下將此事全權交由本王處置。」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極其威嚴,「現在,各部門聽令。」

  他看向兵部尚書趙彥道:「兵部,立刻調派京營士兵三千人,前往災區清理廢墟、搜救傷者。同時,加強京城各門警戒,防止有人趁亂作亂。務必做到令行禁止,不得有絲毫懈怠。」

  兵部尚書趙彥抱拳:「遵命!」

  朱由檢轉向戶部尚書崔呈秀:「戶部,立刻調撥糧食、帳篷、棉被、衣物等救災物資,送往災區。設粥棚,搭建臨時安置點,不得遺漏一人。戶部要登記造冊,確保每一粒糧食、每一件衣物都發到災民手中。」

  崔呈秀躬身:「遵命!」

  朱由檢看向工部尚書:「工部,組織工匠,對災區受損房屋進行緊急加固和拆除,防止次生災害。同時,清查王恭廠爆炸原因,查明是否存在人為疏忽或故意破壞。如有人為因素,嚴懲不貸。」

  工部尚書點頭:「臣領旨。」

  朱由檢轉向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五城兵馬司,全城戒嚴,宵禁提前至酉時。各坊各里,加強巡邏,嚴防盜匪、奸細趁機作亂。若有趁火打劫者,就地正法!」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抱拳:「遵命!」

  「錦衣衛。」朱由檢看向許顯純。

  許顯純上前一步,垂首聽命。

  朱由檢語氣冷厲:「錦衣衛加強戒備,看京中百姓對此事的反應如何?有無人在散布謠言、煽動民變?一有異動,立即稟報。」  許顯純躬身:「遵命。」

  朱由檢最後看向順天府尹:「順天府,配合各司,安撫百姓,發放賑災物資。同時,登記死傷者名單,妥善安置死者遺體,傷者送往醫館救治。死者家屬,按朝廷撫恤標準發放撫恤金。」

  順天府尹連連點頭:「下官明白。」

  朱由檢掃視眾人,沉聲道:「諸公,京城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如今發生如此慘禍,朝廷若不能妥善處置,百姓何以安心?天下何以安定?本王不管你們平日裡怎麼勾心鬥角,今日,誰若是敢在救災一事上拖延、推諉、剋扣、中飽私囊,本王絕不輕饒!」

  眾人齊齊抱拳:「遵命!」

  「去吧!」朱由檢一揮手。官員們魚貫而出,各自領命而去。

  乾清宮內安靜下來,爆炸中心在西城王恭廠,方圓數里皆受波及,上萬斤火藥的威力,不亞於一場小型地震。死傷者少說也有數千人,倒塌的房屋上千間。

  朱由檢此刻才想起,歷史上確有此事,只是他早已經忘記了。如今爆炸發生,他才記起小時候讀的科普讀物中曾介紹過這場大爆炸,可惜現在回想起來也無濟於事。

  毓慶宮裡,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昏黃。宮人們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只有任妃低低的啜泣聲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三皇子朱慈炅躺在??褓中,面色潮紅,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膛略微起伏,任妃抱著他,淚如雨下,不停地親吻他的額頭。

  「皇兒,你醒醒……」任妃的聲音絕望。

  幾個太醫跪在榻前,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瑟瑟發抖,可誰也不敢再開方子。  太醫院院使姓方,六十多歲,花白鬍鬚,行醫四十餘年,此刻手都在抖。

  「陛下駕到——」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外響起。

  任妃猛地擡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抱著孩子跪著轉向門口,聲音悽厲:「陛下!陛下快救救慈炅!」

  天啟帝大步走到榻前,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冷言道:「還沒找到治療慈炅的辦法?」

  方太醫伏在地上,聲音發顫:「陛下,三皇子受了驚嚇,又染了風寒,臣等已開了安神定驚的湯藥……可三皇子年幼體弱,許多藥不敢用,臣等實在無能為力……」他說著,額頭觸地,再也不敢擡起。

  天啟帝沒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兒子身上。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臉,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敢用?還是不會用?」天啟帝咬牙道。

  方太醫渾身一抖,連連叩首:「臣等該死……臣等該死……」

  任妃抱著孩子,淚眼婆娑地望著天啟帝:「陛下,太醫沒有辦法,您想想辦法啊!您是一國之君,您一定有辦法的!」

  天啟帝閉上了眼睛。他有什麼辦法?他是天子,可他不是神仙。他的內帑可以填平遼東的窟窿,他的聖旨可以調動十萬大軍,可他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傳旨,京城所有名醫,無論民間還是官醫,能治三皇子者,賞萬金。」天啟帝道。

  王體干連忙應聲:「遵旨!」  殿內又陷入了沉默。只有任妃低低的啜泣聲,和三皇子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天啟帝站在榻前,久久沒有動。他的影子被燭光拉得很長,投在雕花的窗欞上,像一尊石像。

  六月初八,京城,王恭廠災區。

  爆炸後的第三天,硝煙終於散盡,可空氣中依然瀰漫著焦糊和腐臭的氣味。

  朱由檢來到前線,指揮著士兵和民夫清理殘垣斷壁。京城的房屋大多是木結構,倒塌後清理起來比磚石容易,可也更容易引發火災。

  爆炸中心方圓半里內,幾乎被夷為平地,斷梁、碎瓦、焦木堆成了小山。再往外,房屋半塌,牆體開裂,樑柱歪斜,搖搖欲墜。

  士兵5人一組,把木料搬上馬車運走;民夫們用鐵鍬和鎬頭清理碎磚爛瓦,一車一車地往外拉。遇難者的遺體被擡出來,用白布蓋著,整齊地擺放在街邊,等待家屬認領。

  「殿下,災情已清理完畢,最後挖出遺體兩百三十七具,救出傷者一百二十餘人。」

  順天府尹滿頭大汗地跑來匯報,他也害怕了,這段時間陸陸續續挖出的遺體已達上千具,可以說是開國以來最慘烈的災害之一,尤其是發生在京城,他已經有預感自己結局不妙,所以這段時間他一直待在災區,就是想要信王看到自己的努力,降低一點對自己的處罰。

  朱由檢接過冊子,快速翻了幾頁,問:「安置點夠用嗎?糧食、飲水、藥品還缺什麼?」

  順天府尹答道:「戶部調撥的帳篷已經到了,暫時安置了三千餘人。糧食夠吃,但藥品……尤其是治療燒傷的藥膏,缺口很大。」

  朱由檢皺眉,轉頭對身旁的兵部侍郎下令:「召集京城所有的大夫,還有讓太醫院派人來,重傷的百姓優先救治。」  「遵命!」

  五城兵馬司的士兵在災區外圍拉起了警戒線,防止閒人進入,也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許顯純親自帶著一隊人,在災區周邊巡邏。他走到朱由檢面前,壓低聲音:「殿下,查到了。王恭廠火藥庫管理鬆懈,庫房年久失修,朝廷制度防火制度荒廢,火藥庫的兵丁經常帶各種食物,在火藥庫四周食用。」

  朱由檢無奈搖頭,就現在大明各機構腐化的程度,還有什麼制度能維持得下去。」

  朱由檢道:「火藥廠不能再安置在京城,必須搬遷到門頭溝,遠離人群。

  同時,一個月內對京城所有火藥庫、糧庫、錢庫進行全面清查,存在安全隱患的,立即整改。」

  「遵命!」

  傍晚時分,朱由檢回到文淵閣。六部尚書、順天府尹、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等人已經等候多時。他洗了把臉,換上乾淨衣裳,走進議事廳。

  「災區清理已基本完成,遇難者遺體已全部收殮,傷者已妥善安置。接下來是重建。」朱由檢站在地圖前,手指在受災區域畫了一個圈道「這片區域,房屋盡毀,百姓無家可歸。朝廷不能讓他們露宿街頭。

  工部要儘快拿出重建方案,就地重建。木材、磚瓦、石灰等建材,從天津衛調撥,成本價供應。資金從內帑出,暫不向百姓攤派。」

  工部尚書點頭:「臣這就組織官員,安排好建設物資。」

  朱由檢又道:「戶部要統計災民數量,按戶發放重建補助。每戶視人口多少,補助五兩至十兩不等,讓災民度過這場危機。」  崔呈秀面露難色:「殿下,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道:「銀子的事,本王解決。你只管把人安頓好。」

  崔呈秀不敢再言,躬身領命。

  朱由檢轉向順天府尹:「京城各坊各里,要加強巡邏,防止有人散布謠言、煽動民變。災民情緒不穩,要派人安撫。同時,組織醫官到安置點巡診,防止疫病流行。」

  順天府尹連連點頭。

  朱由檢掃視眾人,沉聲道:「天災已發,人禍不能再有。誰若在救災重建中伸手,本王剁了他的手,都去吧。」

  「遵命!」眾人齊聲應道,魚貫而出。

  毓慶宮。

  三皇子朱慈炅的病情,在爆炸後的第二天就開始惡化。太醫們用盡了所有能用的藥,可孩子太小,體弱多病,又受了驚嚇,藥石罔效。

  任妃日夜守在榻前,眼睛哭得紅腫,聲音也哭啞了。

  六月初九,黃昏。

  毓慶宮裡,一聲悽厲的哭聲劃破了暮色。任妃抱著三皇子,渾身發抖,三皇子的身體已經涼了,小小的臉上,神情安詳。  天啟帝站在榻前,面色慘白如紙。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流淚,只是直直地盯著那個已經沒有了呼吸的孩子。這是他最後一個兒子。長子朱慈燃,生下來就是死胎;次子夭折;如今三子也……他閉上眼睛,身子晃了晃。

  「陛下!」王體干連忙扶住他。

  天啟帝擺了擺手,推開王體干,轉身走出了毓慶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對他來說都是煎熬,他走到干清宮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扶著門框,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噗——」一口鮮血噴在門檻上,鮮紅的血珠濺在朱紅的木框上,觸目驚心。

  「陛下!陛下!」王體干嚇得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扶住。

  天啟帝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道:「朕沒事。傳旨,三皇子朱慈炅,追封為懷獻太子,以太子之禮安葬。」

  「遵旨。」王體干跪在地上,聲音哽咽。

  天啟帝走進干清宮,坐在御榻上,久久不語。殿內空蕩蕩的,只有自鳴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

  他忽然看到案上的奏本,默然的拿起來翻譯。

  臣朱由檢頓首謹言:

  王恭廠火藥庫突發爆炸,震動京城。臣奉旨率工部、兵部、戶部、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及錦衣衛,連日勘查搶救,現將災情及善後事宜條陳如左:

  王恭廠火藥庫貯藥兩萬餘斤,爆炸時聲震數十里,煙塵蔽日。中心方圓二里內,街巷、房屋盡成瓦礫。波及西城宣武門內、長安街南、前門西河沿、西四牌樓等處,共三十餘坊巷。  計完全倒塌房屋三千七百二十八間,半塌及牆體開裂、樑柱歪斜者一萬一千四百餘間。西城民居多為木構,火勢蔓延,焚毀尤烈。

  現已收殮死者遺骸一千三百餘具,其有名姓可登記者四百五十人,無名屍六百八十具。輕重傷者一千六百餘人,其中燒傷、壓傷者甚重。

  失蹤者尚無可計,仍令坊甲逐戶查報。此乃京師百年未有之巨災,目擊心摧,不敢不實奏。

  後面朱由檢還寫了,重建災區所需的銀子,籌集銀子的方法,災後的善後之處等措施。

  天啟看完後道:「王體干。」

  「奴婢在。」

  「擬旨。」

  王體干連忙鋪紙研墨。

  天啟帝沉默了片刻道:「朕自登基以來,內無賢臣輔佐,外有強敵環伺,夙夜憂嘆,恐負祖宗基業。今皇子夭折,朕深感天命無常,朕弟信王朱由檢,仁孝聰睿,勤勉愛民,屢建奇功,朕深思熟慮,為社稷計,立信王為皇太弟,日後承繼大統。」

  王體乾的筆停在紙上,手都在發抖:「陛下,這……這……」

  「朕意已決。」天啟帝閉上眼睛,「傳內閣、六部尚書、都察院、五軍都督府,明日早朝,宣此旨意。」

  王體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不敢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