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亢裕昌_糧本制度太可惡了,我們的高價糧無人接盤

  第159章亢裕昌:糧本制度太可惡了,我們的高價糧無人接盤

  天啟六年五月初六,東寧島,南寧港,南溪村。

  清晨的陽光從海面上升起來,將東寧島東部的海岸線染成一片金黃。南寧港外,碧波萬頃,海鳥在桅杆間盤旋。

  港口碼頭上已是人聲鼎沸,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牛車、馬車、獨輪車排成了長龍,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面全是金黃的稻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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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戶楊生駕著一輛馬車、六輛牛車,還有十幾輛獨輪車,每輛車都裝得滿滿當當,這是南溪村賣糧的隊伍。車輪碾過黃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時不時還要有人在後面推一把。

  「百戶,這次咱們村賣了多少糧?」趕馬車的年輕人探頭問道。

  楊生算了算道:「前前後後運了五趟,加上這一趟,少說也有三千石,等得了銀錢,我再想辦法購買一批耕牛。」

  年輕人眼睛亮起來道:「百戶你可得給我留一頭,俺家這趟賣了五十石,到手十五兩銀子!夠買一頭牛了!」

  對於農戶來說,一頭牛可是寶貴的生產資料。

  楊生笑道:「賣糧歸賣糧,家裡存糧要留夠,別賣光了,萬一遇上災年,哭都來不及。」

  「百戶放心,去年打的糧還沒吃完,今年的夏糧又要下來了。不賣,堆在倉庫里也是生蟲。」旁邊一個趕牛車的大漢感嘆道:「我們算是被殿下送進幸福窩了,這裡糧食多的吃不完。」

  從天啟二年算起,東寧島的開拓已經進入到第五年了,這5年來,朱由檢運了20萬人口上島上開拓,島上原本也有近10萬的土著。整個島有30萬人口。  五年時間共開拓出來了兩百萬畝田地,開拓進入到第三年,島上的糧食不但自給自足,還能對外出售。

  不過朱由檢擔心小冰河天災,定下戶有三年餘糧的政策,就是每家要存夠三年的糧食,哪怕遭了三年的災,也有足夠糧食吃。

  這個政策定的極其粗獷,一個丁口一年的口糧是12石,三年就是36石,不分男女老幼都是這樣。其他地區可能很難達到這個標準,但東寧島的土地太肥沃了,種一年足夠吃三年的糧食。

  朱由檢這政策也受到了移民們的認可,他們是遼東逃難來的,或者是直隸山東失地農戶,餓怕了,他們很多人豐收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糧倉,修的比他們居住的房子都要好,都要大,糧倉堆滿了,心裡才踏實。

  然而這些移民來到的第一年,發現自己就能吃飽飯,還能打獵吃肉吃到飽,但那個時候還是習慣性在家裡先修糧倉,把糧倉堆的高高的,每天看到就心滿意足。

  但等到第二年他們就有點不對了,去年的糧食還沒吃完,今年的糧食又豐收了,想要賣點糧食,幾乎賣不出去,因為島上家家戶戶都豐收,人家也想賣糧食。

  到了第三年,存三年糧的目標終於達成,大家也開始減少稻穀的種植面積,開始增加甘蔗、棉花、黃麻、大豆等經濟作物的種植,東寧島也開始向呂宋的馬尼拉販賣糧食。

  另一個中年人接過話頭道「還要感謝直隸的士紳,要不是在北方囤糧擡價,殿下也不會到咱們島上買糧。這一趟光我們村就賣了三千石,換了九百兩銀子。全村百來戶,少的分了五六兩,多的分了十幾兩。往年咱們賣糧,兩錢一石都沒人要,殿下給三錢,還包運輸,這樣的好事,上哪找去?」

  就這樣邊走邊聊,隊伍來到南寧港。

  港口倉庫內堆滿了糧食,一座座糧垛像小山似的,碼頭上人來人往,各村的運糧隊伍絡繹不絕。幾個穿著短褂的帳房先生坐在桌前,劈里啪啦地撥著算盤,登記著各村運來的糧數。

  楊生指揮村民卸糧,一袋袋稻穀過秤、記帳、搬運進倉庫。忙活了大半天,終於把糧食全部入庫。

  千戶趙熊正站在糧垛前,望著那堆成山的糧食,看見楊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南溪村能賣三千石糧食不錯,回去跟村民們說,殿下以後每年都會從島上採購糧食,讓大家放心種地。」  楊生抱拳:「末將替南溪村的百姓,謝過殿下,謝過趙千戶。」

  趙熊擺擺手,目光掃過港口裡堆積如山的糧垛,感慨道:「島上存糧超過三百萬石,要不是殿下這次來買糧,咱們還真不知道該往哪賣,這下好了,糧食換成銀子,家家戶戶都有進項。」

  碼頭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幾艘巨大的戰列艦緩緩駛入港口,船身龐大,炮窗緊閉,桅杆上掛著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旗幟。後面還跟著幾十艘運輸船,帆影重重,遮天蔽日。

  趙熊眼睛一亮,大步走向碼頭:「顏指揮使來了!」

  船靠岸,跳板搭下,顏思齊一身戎裝走來。

  趙熊迎上去,抱拳行禮:「末將趙熊,見過指揮使!」

  顏思齊扶起他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多禮。糧食備好了嗎?」

  趙熊指著港口裡那一座座糧垛,聲音洪亮:「六十萬石,一粒不少,就等指揮使的船隊了。」

  「好!」顏思齊轉身下令,「所有船隻靠岸,準備裝糧!」

  碼頭上頓時忙碌起來。龍門吊吱呀吱呀地轉動著,將一袋袋糧食從碼頭吊上船艙。士兵和民夫排成兩列,接力傳遞著糧袋,喊著號子,一刻不停。趙熊和顏思齊並肩站在碼頭上,望著那一片繁忙的景象。

  趙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指揮使,北方那邊……情況如何?」

  顏思齊冷哼一聲:「直隸士紳想用糧食掐死殿下。他們囤了上百萬石,把糧價擡到四五兩一石。但殿下手裡有幾百萬石,看誰先撐不住。」  他頓了頓,「你們在東寧島,把地種好,把糧存好。後方穩了,殿下在前方才能放手打這一仗。」

  趙熊神色肅穆:「指揮使放心。東寧島,永遠是殿下的糧倉。」

  三天後,六十萬石糧食全部裝船。顏思齊的船隊駛離南寧港,又前往新竹港、基隆港,各裝了幾十萬石,船隊浩浩蕩蕩,沿著海岸線北上,劈波斬浪,直奔天津衛。

  天啟六年五月十日,金陵,魏國公府。

  秦淮河的槳聲燈影還未散盡,魏國公府的大廳里卻是歌舞昇平,一派太平景象。

  六扇雕花窗欞大敞,庭院裡的梔子花香隨著晚風飄進來,與絲竹之聲纏繞在一起。七名歌姬身著薄紗,手持團扇,在紅毯上翩翩起舞,身姿婀娜,歌聲婉轉。

  魏國公世子徐胤爵坐在主位,面容白淨,一身寶藍色綢袍,腰束玉帶,神態慵懶。他是萬曆二十三年襲爵的老國公之子,如今的國公長子,如今年過四旬,因父親體弱多病,府中事務早已交到他手中,他身旁坐著他的弟弟徐文爵。

  客座上,張世澤和朱繼鎰並肩而坐,兩人來到金陵在忙完事情之後,自然要拜會魏國公府,不能失了北方勛貴的禮數。

  徐胤爵瞥了兩人一眼,兩人一來江南就在蘇州、松江、常州、鎮江、應天、嘉興、湖州、杭州八大米市瘋狂收購,前前後後買走了上百萬石糧食。

  江南士紳察覺後,立刻聯手擡高糧價,短短半個月,糧價從三錢一石飆到三兩一石。

  可這兩人倒好,既不繼續買,也不離開,就那麼不冷不熱地耗在金陵。買的糧食也不運走,就堆在碼頭的糧倉當中,任由那些米商猜疑。

  一曲終了,徐胤爵揮了揮手,歌姬們魚貫退下。大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人。  徐胤爵笑眯眯地看著張世澤和朱繼鎰道:「你們來江南也有些日子了。為兄斗膽問一句,糧食也買了,如今江南士紳聯手提價,你們既不離開,又不把糧食運走,滯留在金陵,是何緣故?」

  張世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世子這話,是替江南士紳問的,還是替自己問的?」

  徐胤爵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恢復如常笑道:「為兄只是單純好奇罷了。不過,既然說道此事,為兄不妨多說幾句,信王殿下為了些泥腿子,得罪天下士紳,大為不智。北宋名臣文彥博說過,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不是以百姓共天下。信王此舉,於大明江山有何益處?

  況且,他在魯南、徐州均田減租,於我等的田產生意也不利,你們也是勛貴之後,難道就不擔心?」

  朱繼鎰語氣平淡卻篤定道:「我們知道啊,可我們站在勝利者一邊。世子莫要看江南士紳人多勢眾,他們不可能是信王的對手。」

  徐胤爵不信笑道:「你們是不是太小看我大明士紳的力量了?如今直隸、山西、江南士紳聯手,京城糧價暴漲數倍,信王措手不及,你為何說士紳不是對手?」

  朱繼鎰笑了笑道:「哪裡有什麼措手不及?信王若是真的措手不及,我們兄弟又怎麼會在這裡?」

  張世澤接過話茬道:「世子,魏國公府若是家裡有餘糧,這段時間就賣了吧,不要看這糧食大戰打得熱鬧,那些士紳,敗局已定。」

  徐胤爵臉色微變,還想再問,張世澤已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已拜見老國公,歌舞已盡,我們兄弟也盡興了,今日叨擾,就此告辭。」

  「這……」徐胤爵連忙起身相送。

  張世澤和朱繼鎰頭也不回地走出大廳,人逐漸消失在繁華的街道當中。

  回來後,大廳里只剩下徐胤爵和徐文爵兄弟二人。  徐胤爵臉色陰晴不定道:「他們這是想讓魏國公府幫他們解套,壓低江南糧價?」

  徐文爵沉吟道:「我看他們神情不似作偽,信王在北方的能量,你我心知肚明。一個通寶閣就值三千萬兩,直隸士紳拿什麼跟他斗?

  糧食大戰,說到底打的是銀子。信王手裡的銀子,比整個直隸士紳加起來都多。」

  他頓了頓道:「兄長,我勸你,兩不相幫。得罪哪一邊,都不好收場。」

  徐胤爵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可接下來的日子,張世澤和朱繼鎰的舉動,讓江南士紳徹底坐不住了。他們開始在市場上大量拋售糧食,前前後後收購的上百萬石,不斷的砸進糧食市場。

  糧價應聲下跌,江南士紳為了維持高價,不得不咬著牙接手,可他們接盤的銀子,短短數日流入張世澤、朱繼鎰口袋,兩人淨賺二百多萬兩銀子。

  更讓江南士紳頭痛的是,張世澤和朱繼鎰把糧食拋光了,人卻不走。繼續住在金陵,每天喝茶、聽曲、逛園子,悠哉游哉。

  江南士紳們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這兩個北方勛貴肚子裡到底賣的什麼藥,糧食的價格也不敢降下來。

  徐文爵按捺不住,再次登門拜訪。

  張世澤和朱繼鎰租住的院子在秦淮河畔,兩人正在院中品茶,見徐文爵來了,笑著招呼他坐下。

  徐文爵也不繞彎子,拱手道:「兩位兄長,你們把糧食都拋光了,也不去支援京城,反而滯留在金陵。小弟實在想不通,若方便的話還請二位兄長解惑,若是機密,小弟也不敢強求。」  張世澤端起茶碗,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笑道:「這倒不是什麼機密。我們兄弟來江南,是奉了信王之命,來賺點銀子,如今銀子到手了,自然要辦第二件事,讓江南士紳難受。」

  徐文爵一怔:「信王殿下這是何意?」

  朱繼鎰接口道:「信王打仗,不喜歡在敵人布置好的戰場上打,他喜歡開闢新戰場。我們兄弟,就是他手中的先鋒。」

  徐文爵更糊塗了,問道:「可是兄長,你們的糧食都賣完了,如何跟江南士紳開戰?」

  朱繼鎰哈哈大笑,笑聲裡帶著幾分戲謔和得意,說道:「我們待在這裡,就是在開戰了,世子,你想想,江南糧食價格本就低,豐收之年,一石米三錢銀子都不到。如今江南士紳聯手把糧價擡到三兩,漲了十倍。他們難道能擡一輩子?」

  六月將至,江南的夏稻就要收割了。新糧一上市,成千上萬畝的稻穀湧進市場,我倒要看看,江南士紳有沒有那個財力,以三兩銀子一石,把整個江南的新糧全買下來。他們要是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兄弟敬佩他們是條好漢,為了跟信王作對,把祖宗幾代人攢的家業全押上。」

  徐文爵愕然,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終於明白了,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江南士紳能控制市場,卻控制不了天時,夏收在即,新糧即將上市,他們要麼繼續砸銀子托市,眼睜睜看著銀子打水漂,要麼放棄高價,任由糧價崩盤。無論選哪條路,都是輸。

  張世澤笑著補了一句:「所以我們兄弟才勸世子,趁早把家裡的餘糧賣了,賺一筆小錢。再過一個月,江南糧價怕是要跌回原形了。」

  徐文爵深吸一口氣,又問:「那京城那邊呢?兩位兄長把糧食賣到了江南,京城能撐得住嗎?」

  張世澤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秦淮河上往來的畫舫,語氣篤定而從容地說:「這就是直隸士紳自尋死路的地方。他們連信王手裡到底有多少糧食都不知道,就敢發動這場大戰。此刻,京城的糧食大戰只怕已經步入尾聲了。我們在這裡等消息就行,很快就能見分曉。」

  窗外,秦淮河上燈火闌珊,絲竹之聲隱約飄來。徐文爵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碗,久久沒有放下。  聽張世澤的意思,這場士紳與信王之間的較量,勝負已分,這讓他有點不敢相信。

  天啟六年五月十五日,紫禁城,乾清宮。

  顏思齊的船隊還在海上劈波斬浪,一艘快船卻已先行靠岸,快船在揚州登陸,消息通過光報瞬間傳到天津衛,又傳到了京城。

  朱由檢看完塘報,站起身走到天啟帝前,語氣裡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豪氣道:「皇兄,決戰的時候到了。您看著,您看著臣弟如何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天啟帝靠在枕上露出一絲驚訝:「五弟,這麼快就找到破局的法子了?」

  他還以為五弟要等到夏收之後,靠京城的糧食豐收來緩解糧價,沒想到他早已布好了局。

  朱由檢大笑道:「臣弟一直有破局之法,只是想讓這些亂臣賊子傾家蕩產,才布局這麼久。」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乾清宮。

  天津衛,大沽鎮公所。

  朱由檢快馬加鞭趕到時,趙存仁已經等在門口。兩人匆匆走進議事廳,朱由檢沒有坐下,直接下令:「從現在起,在天津衛、通州、京城,同時放糧,先拋五萬石,看看他們手裡還有多少銀子。」

  趙存仁抱拳:「遵命!」

  消息通過光報傳到三地糧市,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天津衛的糧食期貨交易所里,巨大的黑板上,糧食期貨的價格開始鬆動。有人暗中拋售,數量不大,卻足以讓人嗅到危險的氣息。

  天津衛的士紳看到這些糧食,立馬砸銀子買下來。

  通州糧市,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士紳們面面相覷,不知是誰在幕後操盤,可他們別無選擇,不接,前期投入的幾百萬兩銀子就打了水漂。他們咬著牙,將這批糧食也吞了下去。

  翌日,趙存仁站在朱由檢身旁,低聲匯報導:「天津衛,通州,京城的士紳們把這些糧食全部買了。」


  「遵命!」

  這次砸盤,三地士紳坐不住了,紛紛用光報聯絡互通消息。

  京城,趙府。

  這些消息匯總到趙興邦府邸時,已經是傍晚。

  趙興邦坐在主位上,亢裕昌,劉士廉、李延祚、王宗岳、張問之等人圍坐一圈,個個臉色難看。

  「查到了。」劉士廉的聲音發澀道:「是信王。他在天津衛、通州、京城同時拋糧。三地加起來,三十萬石。」

  李延祚皺眉:「信王哪來這麼多糧食?他手裡到底有多少?是不是信王從江南把糧食運過來了?」  他們知道信王有莊園,有封地,但現在要供應京城、通州、天津衛三地150萬百姓,信王再多的糧食也應該即將耗盡,怎麼可能還會有砸盤的舉動?

  眾人看向亢裕昌,他搖頭道:「江南士紳察覺信王想要買糧,已經把糧食的價格擡到了3兩,還告誡山東士紳,讓他們想辦法在運河滯留這批糧食,擡高運糧的成本,即便這批糧食運到了京城,也降不下糧價。」

  眾人一想也是,若沒得到消息,京城的那批糧食怎會有北上的舉動。

  王宗岳嘆了口氣道:「三十萬石,按市價一百五十萬兩。我們接了。可是,若開了這個頭,我等就危險了。」

  張問之苦笑:「我們還有選擇嗎?不接,糧價崩了,前期幾百萬兩全白費。接了,萬一他還有……」

  趙興邦一拍桌子,打斷了他的話:「接!全部接下來!不就是一百五十萬兩嗎?我們花了幾百萬兩,還在乎這一百五十萬兩。」他轉向亢裕昌:「亢掌柜,我們還有多少銀子?」

  亢裕昌面色發白,低聲道:「回趙公,各地士紳湊的銀子,加上山西錢莊的貸款,如今還剩三百五十萬餘兩。」

  他想了想道:「趙公,現在北方的夏糧即將收割,我等是不是要想辦法結束這場戰爭?」

  趙興邦詫異地看著他,挑起這場大戰的是他,現在想要休戰的也是他,亢裕昌當這是什麼?過家家,他們可是拿性命賭在這場鬥爭上。

  亢裕昌苦澀道:「趙公,信王的糧本太狠了,直接斬斷了我們賣糧的途徑,也把京城上百萬百姓隔絕在戰場之外,沒有他們接盤,我等的風險太高了。」

  他也後悔了,原本他的想法是拉高糧價,渾水摸魚,再怎麼斗,他的風險都不會太大。

  但現在信王用糧本把糧食的價格釘死在五錢,導致京城形成了兩個糧價,他們的高價糧根本沒人接盤,他們反而要不斷的接盤高價糧。  這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絞繩,已經絞得越來越緊,他以一個商人的直覺已經知道這場戰爭他們已經敗了,再掙紮下去,只會敗的越來越慘烈。

  趙興邦保證道:「放心,我等直隸士紳已經達成了攻守同盟,所有家族都把糧價都定在五兩。」

  亢裕昌無奈道:「信王莊園怎麼辦?」

  趙興邦自傲道:「信王大概能控制直隸300萬畝田地,其中種植冬小麥大概只有百萬畝,扣除莊戶的口糧,信王最多增加百萬石麥子,只夠京城百姓一個月的量,東寧島雖然是他的封地,但也就是這幾年開拓,還需要外界運輸糧食。

  內閣也是站在我們這邊,韓首輔已經向某保證,一定不讓信王動太倉的糧食,有這麼多人支持我們,信王是鬥不過我們的。

  趙興邦鼓舞道:「這場大戰已經到了決戰的時候,勝敗就在此一刻,他敢拋,我們就敢接。繼續買!」

  眾人被趙興邦鼓舞,只能下令繼續買下這批糧食。

  翌日,天津衛。

  朱由檢坐在鎮公所里,手裡拿著光報送來的最新消息,露出笑容,趙存仁站在他身旁興奮道:「殿下,三十萬石糧食,趙興邦他們全部吞下了。」

  朱由檢用審判的語氣道:「好。再拋。天津衛、通州、京城,各拋十萬石,這次,看看他們還能不能吃下。」

  趙存仁喜道:「遵命!」

  隨著朱由檢的命令下達,天津衛期貨交易所里,黑板上糧食期貨的價格開始劇烈波動。  拋售的單子一張接一張,數量之大,讓所有在場的人都變了臉色。

  京城,趙府。

  此刻趙興邦再也沒有昨日的自信了,通過光報,他已經知道,信王又砸下了30萬石。

  亢裕昌著急道:「不能再接了,再接這批糧食就不是傷筋動骨了,我等就要家破人亡了,信王手中的糧食比我們想像的要多,短短三天就砸了75萬石,誰知道他還有多少?」

  劉士廉惡狠狠道:「找到信王的糧倉,放把火把這些糧食燒了,實在不行想辦法,把太倉的糧食燒了。」

  李延祚苦笑道:「天津衛是信王地盤,我們的人只怕靠近糧倉就會被抓起來,燒太倉,你是想讓我們九族皆滅嗎?

  劉士廉像個困獸一般怒吼道:「那我們怎麼辦?不跟,糧價崩盤,我們前功盡棄;跟,又要拿出一百五十萬兩。我們的銀子,快見底了。」

  王宗岳嘆息道:「我們還有選擇嗎?不跟,我們拿什麼償還山西錢莊的貸款?拿什麼給直隸各府的士紳交代?只能賭,賭信王手裡沒有更多的糧食了。」

  趙興邦臉色鐵青,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股決絕:「走,去天津衛。去期貨交易所,當面跟信王斗!」

  眾人愕然。

  五月十八日,天津衛股票交易所。

  趙興邦帶著劉士廉、李延祚、王宗岳等人走進交易所大門時,大廳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交易所里的人非富即貴,誰不知道趙興邦和信王正在打一場糧食大戰?他們敢來天津衛,這份膽量,倒讓不少人心生佩服。

  趙興邦站在大廳中央,目光掃過四周,聲音洪亮道:「老夫今日來,是來買糧食的。你們手裡有多少糧食?老夫全要了,按市價五兩一石!」

  大廳里一片譁然,這段時間信王不斷的砸盤,他們也知道,三天前又砸了30萬石,五兩一石就是150萬兩銀。

  成國公朱純臣坐在二樓的包間裡,透過玻璃窗看著樓下趙興邦激動無比,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一出手就是百萬兩銀子,這讓他無比羨慕。

  亢裕昌走到趙興邦身旁還想勸說道:「趙公,這是信王的詭計,我等不能上當,他肯定還有其他的糧食來源。」

  趙興邦打斷道:「不會的,信王這是狗急跳牆,這是他最後的糧食了,已經到了大決戰的時候了,只要買光信王手裡的糧食,這場仗我們就贏了,你聽我的准沒錯。」

  亢裕昌內心無比苦澀,趙興邦已經是個賭紅眼的賭徒了,現在他已經停不下來了,偏偏他和趙興邦是坐在一條船上的,他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交易所。

  天啟六年五月十九日,大沽鎮,鎮公所。

  朱由檢坐在議事廳里,手裡端著一碗茶,聽完戚盤宗的匯報,隨即笑了起來:「趙興邦親自來了天津衛?有意思,看來他也想玩大決戰了。」

  他將茶碗往桌上一頓,站起身自信道:「好,本王就看看,他們手裡還有多少銀子。傳令下去,在天津衛股票交易市場,掛出五十五萬石糧食,看看他們有沒有本事吃下來。」

  戚盤宗心頭一震。五十五萬石,按市價五兩一石,就是二百七十五萬兩白銀。這筆錢,擱在幾年前,接近大明朝廷一年的稅銀,殿下這是要一錘定音。

  「遵命。」  天津衛股票交易所。

  大廳里人山人海,連二樓、三樓的走廊都擠滿了人。黑板上,糧食期貨的報價牌上,赫然寫著——「信王府,出售大米五十五萬石,每石五兩」。數字用紅粉筆寫成,粗大醒目,像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交易所里炸開了鍋。

  「五十五萬石!二百七十五萬兩!」

  「信王這是要把趙興邦他們逼上絕路啊!」

  「可不是嘛。吃下這批,前面他們已經買了快一百萬石了,銀子早花光了。吃不下,糧價立馬崩盤。」

  「這哪是買賣,這是要命啊。」

  趙興邦站在大廳中央,身後跟著劉士廉、李延祚、王宗岳、張問之等人。一個個面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他們擡頭望著那塊黑板上刺目的數字,像望著斷頭上的鍘刀。

  「五十五萬石……」劉士廉的聲音發顫,「信王的手裡,到底還有多少糧食?」

  李延祚咬著牙,低聲道:「不能再買了。我們的銀子快見底了。再買,真要傾家蕩產。」

  王宗岳搖頭,聲音沙啞:「不買?不買更完蛋。前面我們花了三百多萬兩,囤了近三百萬石糧食。不接這批,信王把五十五萬石往市場一拋,糧價直接從五兩砸到一兩以下。我們手裡那些高價糧,全砸在手裡。到時候,拿什麼還山西錢莊的貸款?拿什麼跟直隸各府的士紳交代?」

  張問之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趙興邦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睜開眼瘋狂道:「買,全部買下來。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只要買光信王手裡的糧食,北方糧市就是我們的。他要是還有糧食——」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強硬道:「那就是天要亡我,我也認了。」

  眾人爭執不下。劉士廉和李延祚堅決反對再買,王宗岳和張問之支持趙興邦。

  最後趙興邦拍板道:「諸公,我們已經走到懸崖邊上了,退,是萬丈深淵;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買!」

  五月二十日,趙興邦想辦法動員天津衛、通州、京城的士紳,這些人此刻也下不了船了,知道維持糧食的價格是他們唯一的活路了,一個個把自己家底全部拿出來,瘋狂地砸進了糧食市場。

  用盡各種辦法,終於湊足了二百七十五萬兩白銀,將天津衛股票交易市場上那五十五萬石糧食全部吃下。交割完畢,黑板上那行紅字被擦去。交易所里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買下來了!五十五萬石,全買下來了!」

  「趙興邦他們這一把真是豁出去了,贏了封神,輸了就要死全家了。」

  朱純臣坐在二樓包間裡感嘆:「趙興邦也算一號人物了。這一筆買賣,幾百上千萬兩的進出,整個北方糧市都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哪怕遺臭萬年,也得上史書,我朱純臣,還真不如他。」

  他看著這場大戲步入尾聲,看著趙興邦等人步入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