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趙興邦_信王怎麼不過來談判!

  第158章趙興邦:信王怎麼不過來談判!

  天啟六年(1626年)四月二十七日,天津衛,政務培訓班。

  學堂里,一排排課桌前坐滿了一個個粗獷的漢子,這些學員大多二十到四十歲,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臉上帶著長長的刀疤,還有的瞎了一隻眼睛。

  他們穿著統一的靛藍色信王服,讓充滿殺氣的身軀多了一分書生氣。

  此刻,這些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一個個對著面前的數學卷子抓耳撓腮,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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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小軍坐在第三排,左手握著毛筆,一筆一划地寫著卷子。他的右手齊腕斷了,裝了一隻假手,這是天津衛工匠給他特製的,寫字還得靠左手。因為不習慣,他寫得慢,但字跡還算工整,一橫一豎,規規矩矩,倒也算秀氣,這是他父親抽斷了幾根藤條逼他練出來的字。

  此刻他嘴角微微翹著,看著旁邊幾個同袍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心裡有點得意。

  他是遼東軍戶出身,父親做過總旗,家裡有上百畝地,日子過得殷實。父親對他寄予厚望,指望他考個秀才光宗耀祖。

  可他不愛讀書,父親打斷三根藤條,硬逼著他認了字,讀了《三字經》《百家姓》,雖然沒有考取功名,總算粗通文墨。在軍戶里,這已經算是文化人了。

  後來野豬皮來了,父親上了戰場,再也沒有回來。遼東淪陷,他帶著母親逃難到遼西,而後他應徵入伍,成了大明的兵。

  去年遼東之戰,他跟著隊伍打到遼陽城下,他以為能光復自己的家鄉,拿回自家的田地,卻沒想到終究還是敗了。

  他的右手被女真騎兵砍斷。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完了,斷了一隻手,還能幹什麼?  朝廷的撫恤金,夠吃幾年?以後呢?

  就在他覺得人生毫無希望的時候,監國殿下的人找到了他。先在礦業錢莊開了戶,十兩撫恤銀到帳。

  然後問他:「願不願意去天津衛?殿下有差事安排。」

  天津衛,他聽說過,那裡有流淌著金銀的股票交易所,有日夜不停的工廠作坊,有比京城還繁華的街道。

  他跟母親商量了一下,母親說:「去吧,遼西太危險了。殿下仁義,不會虧待你的。」

  於是,他帶著母親來了天津衛。比他早到的一批重傷兄弟,有的進了紡織廠做庫管,有的去了造船廠做門衛,有的在水泥廠做登記,都安排了差事。

  他斷了一隻手,但還能走能說,粗通文墨,被分到了政務培訓班。

  殿下說了,學一年,出來就能當吏員,吃官家飯,端鐵飯碗。這輩子就穩了,胡小軍對朱由檢的安排感激涕零。

  培訓班一千多人,全是遼東來的傷兵。教他們的有夫子,講《四書五經》講數學;有六曹的老吏,教他們怎麼寫公文、怎麼登記戶籍、怎麼算賦稅。有三班的捕頭,教他們怎麼查案子、怎麼跟百姓打交道。

  每七天還有兩天,去大沽鎮公所或者天津衛的市坊當差,跟著那些老吏員一塊兒干,學真本事。

  三個月下來,胡小軍感覺自己像是做夢一樣。遼東拿刀槍的生活逐漸遠去,他快速融入到天津衛當中。

  「噹噹當——」學堂里的銅鐘被敲響。  夫子站起來道:「停筆!交卷!」

  胡小軍又添了幾筆,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前排的學員站起來收卷,有人抓緊時間多寫幾行,有人咬著筆桿子苦苦思索,有人乾脆把卷子一推,長嘆一口氣。

  交完卷,學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

  「胡小軍,你考得咋樣?」一個黑臉膛、缺了半隻耳朵的袍澤湊過來。

  胡小軍笑道:「能寫的都寫了,寫不完的也胡亂猜了。及格應該沒問題。」

  「你底子好,俺可慘了。」旁邊一個獨臂的漢子愁眉苦臉,「握了半輩子刀槍,讓俺握筆,這不是為難人嗎?這卷子,怕是及格都難。」

  胡小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起來:「手都斷了,你還想握刀槍?殿下給咱們安排握筆桿子的差事,那是天大的恩典。你還抱怨?」

  那漢子連忙擺手:「俺不是抱怨,俺就是……就是覺得對不住殿下。殿下對咱們這麼好,俺連個及格都考不上,心裡過意不去。」

  眾人紛紛點頭。他們都是遼東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知道朝廷的規矩,傷殘士兵,發幾兩撫恤銀,打發了事。活著沒人管,死了沒人問。

  可殿下給他們安排差事,給他們的母親安排紡織廠的活計,給他們的孩子安排上學,還管到十八歲。這份恩情,比天還大。

  「噹噹當——」又是一陣鐘聲,眾人紛紛坐好。

  夫子站在講上道:「所有學員,操場集合!」  眾人魚貫而出,在操場上列隊。一千多人,隊伍不算整齊,可每個人都站得筆直,有空袖管、瘸腿、獨眼,在這些殘缺的身體上,是一張張挺直腰板的臉。

  朱由檢走上,目光掃過下那些傷殘的士兵道:「本王本來想讓你們學滿一年,學紮實了再放出去。可朝廷遇到難處了,朝廷需要你們。」

  「京城糧價暴漲,有人囤積居奇,要害百姓吃不飽飯。本王要推行糧本制度,憑糧本買平價糧。可這事,需要有人去市坊,去街道,去百姓家門口,一家一家地發糧本,一個糧站一個糧站地守著,這活,本王只能交給你們。交給別人,本王不放心。」

  下齊聲道:「願為殿下效力。」

  朱由檢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現在,念到名字的,各自去報到。」

  名單早就定好了。各坊各巷,缺吏員,缺總甲,缺六曹書辦。這些傷兵,將被派往京城、通州、天津衛的各個角落,接管基層政務。

  胡小軍被分到了京城大通坊。他回到住處簡單地收拾了行李,而後他跟母親告了別。

  母親拉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卻笑著道:「去吧,好好干,別給殿下丟臉。」

  胡小軍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跟著袍澤登上軌道馬車,車輪碾過木軌,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天津衛的煙囪越來越小,京城的方向越來越近。

  四月二十九日,大通坊。

  胡小軍從軌道車站出來,按照分配名單,找到了大通坊的辦公地——一間臨街的平房,門口掛著「大通坊公所」的木牌。  他和七個戰友一起報到,他任總甲,其餘幾人分別擔任差役。

  而這段時間京城的糧價被推得更高了。已經突破了四兩銀子,朱由檢趁著這個機會在京城各個市坊當中,開了糧食店鋪。

  糧鋪的糧食只能由擁有糧本的人來購買,這裡糧食的價格是平價的,比現在京城的糧價低了好幾倍,唯一的需求就是每個人都是定額有限的。

  剛安頓下來,他們就被安排去維持糧鋪的秩序。

  「排隊!都排隊!不許插隊!誰插隊,一律到最後去!」胡小軍站在糧站門口,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幾個壯漢仗著人高馬大,擠到了前面,把幾個抱孩子的婦人推到了一邊。胡小軍幾步走過去,一把揪住最前面那個壯漢的衣領,單手把人拽了出來:「你們給我排到最後去。」

  那壯漢比他高一個頭,滿臉橫肉,剛要發怒,看見胡小軍那雙殺過人的眼睛,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這種混混最會見風使舵了,遇到這種殺星頓時就軟下來,乖乖排到了最後。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都有!」胡小軍喊了一嗓子。隊伍慢慢安靜下來。

  糧站里,幾個文書坐在桌前,拿著糧本,核對戶籍,記帳發糧。每家每戶,按人口定量——大人每月五斗,婦孺四斗,小孩每月三斗,買完一個月,糧本上就蓋個章,這個月不能再買。

  百姓們拿著糧本,排著長隊,雖然耗時間,但糧比市面上便宜七八倍,排會兒隊算啥。

  有人抱著糧食袋子,眼淚汪汪地朝胡小軍鞠躬,他連忙擺手,把那人扶起來。

  京城,趙興邦府邸。  正廳里的氣氛,與數日前截然不同。趙興邦坐在主位上發呆,保定府的劉士廉、河間府的李延祚、真定府的王宗岳、順德府的張問之等人圍坐一圈,個個面色凝重,眉宇間帶著幾分焦躁。

  「四兩了。」劉士廉伸出四根手指道:「糧價已經被我們推到四兩一石。往年這個時候,糧價不過五六錢。翻了將近八倍,信王的居然還能坐得住?」

  李延祚無奈道:「他不光坐得住,還弄了個勞什子糧本,平價供糧。我們花大價錢收來的糧食,根本沒人買。市面上雖然糧價高,可百姓拿著糧本去他那些糧站,五錢銀子就能買到一石。我們的糧食堆在倉庫里,賣不出去,信王到底有多少糧食,京城,通州,天津衛,加起來人口一百五十萬,按他們的糧本制度,一個月就是70多萬石的糧食,信王哪來這麼多糧食?」

  王宗岳嘆了口氣無奈道:「趙公,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信王不談判,咱們這糧價推得再高,又有什麼用?他平價糧不斷,百姓就不缺糧。我們手裡這些高價糧,難道自己吃?」

  張問之臉色難看道:「而且,京城那些報紙,把我們的名聲搞臭了。《大明青年報》《振興報》《大同報》,天天頭版頭條,說我們囤積居奇、哄擡糧價、發國難財。現在京城的百姓提起我們,恨不得生啖其肉。我以前進京,茶樓酒肆的掌柜都笑臉相迎,如今呢?走在大街上都有人指指點點,背後罵我們是奸商、是國賊。這口氣……」

  此次大戰結果如何還未可知,但他們家族積累了上百年的聲望,算是徹底臭掉了。

  趙興邦端起涼茶,抿了一口,面無表情地放下。他當然知道這些,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諸公,糧價推到四兩,信王不談判,我們就不推了嗎?」趙興邦帶著一股狠勁道:「推。繼續推。推到五兩,推到六兩。我就不信,糧價漲到十倍,信王還能穩坐釣魚。他手裡能有多少平價糧?他那些糧站能撐過一個月,還能撐過第二個月嗎。」

  劉士廉皺眉,欲言又止。李延祚低聲道:「趙公,我們的銀子也快花光了。這一個月,各家湊了一百多萬兩,買了不到三十萬石糧食。如今糧價漲到四兩,再買,一百萬兩連二十萬石都買不到。再推下去,銀子從哪來?」

  廳內一陣沉默。趙興邦敲著桌面,目光陰沉:「諸公,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花了這麼多銀子,得罪了這麼多人,若是半途而廢,信王秋後算帳,我們誰能跑得掉?」

  他掃視眾人,一字一頓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繼續籌銀子,繼續推高糧價。諸位回去之後,聯絡各府各縣的同道,讓他們再出錢出糧。告訴他們,這一仗,我們輸不起。」

  眾人對視一眼,無奈地點頭。他們也明白,此刻已無回頭路。  劉士廉嘆了口氣道:「我回去再湊湊。」

  李延祚也站起來:「河間府那邊,我再跑一趟。」眾人紛紛起身,各自散去。

  趙興邦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手指微微發抖。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可他已經不敢往下想了。花了幾百萬兩銀子,囤了三百萬石糧食,糧價推到四兩銀子,這一戰要是敗了,他們全得傾家蕩產,直隸士紳饒不了他。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了。這場仗,他不能輸,也輸不起。

  天啟六年五月初一,暹羅,北大港。

  港口外,海天一色,碧波萬頃。幾艘懸掛著大明日月旗的商船靜靜地停泊在碼頭上,船身漆成深色,船舷上架著幾門無敵大將軍炮,以示武裝。

  岸上,一座青磚灰瓦的中式院落掩映在椰林之中,院門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大明禮部駐暹羅給事中所」,旁邊還有一塊小一些的牌子,上書「大明皇家海貿商社暹羅分號」。

  這是天啟三年信王朱由檢推動南洋開拓時設立的據點之一,在暹羅建立的大使館,說是大使館其實就是商社的貨棧,這裡除了有辦公場所之外,就是龐大的倉庫區,還有專門的碼頭,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在北大港購買了上萬畝土地,花了上千兩銀子建了這個據點。

  給事中歐華宇站在院門口,身後是幾個穿著青布短褂的夥計,迎接著面前站著幾十位貴族士紳,他們有的穿著明制服裝,有的穿著暹羅傳統的紗籠,有的留著漢人髮髻,高矮胖瘦,形形色色。他們都是是大明皇家海貿商社這幾年的合作夥伴。

  歐華宇來暹羅三年多,靠著大明的威望和商社提供的貨物,把北大港變成了南洋貨物集散地之一,在當地也建立了自己的商業網絡。

  「諸位,此次朝廷購糧多虧大家,本官先敬各位一杯。」歐華宇端起青瓷酒杯,朝眾人示意,一飲而盡。

  暹羅貴族士紳也紛紛舉杯,氣氛熱絡起來。大明此次在暹羅購買三十萬石糧食,對他們來說是意外驚喜。  此刻的東南亞,暹羅算是開發程度比較好,漢化程度比較高的國家,另一個則是交趾,只可惜交趾,現在南北對戰,雖然他也漢化的很好,但因為戰爭,所以糧食價格並不低,在這個時代漢化程度高就代表生產力發達,糧食產量就多。

  所以此次在東南亞購買糧食的核心是暹羅,暹羅當地的士紳也樂意接受這份買賣,因為當地的糧食價格比較不高。平常年份,一石三錢,豐收的話價格還會更低,因為在這片地區本就不缺糧食。

  歐華宇給了一石三錢的價格不說,還定了下一季50萬石的糧食,讓他們可以安心擴產。

  所有人都樂意接過這筆買賣,自從大明建立了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在暹羅通商,和暹羅的貿易量開始提升,大明高檔的絲綢,茶葉,瓷器等奢侈品,價格低廉的棉布,還有各種物美價廉、質量好的鐵器,也都進入了暹羅。

  但當地貴族士紳他們面臨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沒有銀子,大明的貨物好是好,不管是絲綢、瓷器、茶葉還是鐵器,布匹,他們通通都想要。

  他們既沒有銀子,也付不出等價的貨物,雖然當地也有一些奢侈品,珠寶,高檔的木料,香料,但這些不足以平衡雙方的貿易。

  而這次購買糧食的大宗交易,他們終於有錢了,這筆購買糧食的資金在帳面上走了一圈,當地貴族又向歐華宇訂購了一批絲綢、茶葉、瓷器,還有開荒用的鐵器。現場的貴族計劃明年增加田地,種更多的糧食,以便購買更多大明的貨物。

  暹羅老貴族道:「歐陽給事中,您能不能向天子提議,這糧食買賣以後定額下來。」

  其他貴族也紛紛說道:「對呀,有了這筆銀子,我等就用來購買大明的貨物。如果糧食貿易定額下來,我們每年就能購買15萬兩的大明貨物了。」

  在暹羅糧食不值錢,但大明的貨物卻異常值錢。

  歐華宇笑了笑道:「本官會和殿下說明兩國友好的交情,想來此事會得到同意的。」

  聽到這話,現場的氣氛熱鬧起來。每年15萬兩銀子的貨物賣到暹羅可以賣出百萬兩,足夠他們每家分的了。  數日後,港口外海面上,一支龐大的船隊緩緩駛來。當先的幾艘是千噸級的戰列艦,船舷上的炮口黑洞洞的,威風凜凜。

  後面跟著幾十艘運輸船,船帆鼓滿,吃水很深,顯然載著貨物。

  旗艦船頭,站著一個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漢子,正是顏思齊。他望著北大港的碼頭神情喜悅。

  「振泉!」歐華宇站在碼頭上,遠遠地就揮手喊了起來。

  船靠岸,跳板搭下,顏思齊走下來。歐華宇迎上去,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背。

  「兩年沒見了,你可胖了不少。」顏思齊上下打量他。

  歐華宇笑道:「在這裡吃好喝好,當然會胖,倒是你瘦了不少。」

  兩人走進院中,分賓主落座。歐華宇親手倒了一碗茶,遞給顏思齊,壓低聲音問:「京城的情況怎麼樣?監國那邊還頂得住吧?」

  歐華宇對顏思齊是有感激之心的,他是李但在日本的重要商業夥伴,也是盟友,他有自己的艦隊和商隊。

  顏思齊投靠朱由檢之後,李旦的勢力紛紛投靠,歐華宇就是這個時候加入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

  他被任命為暹羅大使,這個名字是朱由檢取的,他正式的官名是禮部六品給事中,是正經的大明官員。

  這對歐華宇來說可謂是意外的驚喜,他從一海盜變成了有正式官職的官員,歐家成為官宦家族。  而這份差事能落到他身上原因也很簡單。暹羅距離大明本土太遠了,大明的官員非常恐懼,害怕來到這裡,根本不敢來暹羅為官。

  但歐華宇就不一樣了,他本就是海商,大明這片海域各國他都去過,暹羅對他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於是他就被朝廷任命成為了六品的給事中,負責處理大明和暹羅的外交事務。

  當然實際上就是大明皇家海貿商社駐暹羅的據點,幫助大明在當地銷貨和購買貨物。

  顏思齊冷笑道:「直隸的士紳聯合起來,囤積居奇,哄擡糧價,想逼殿下讓步。殿下早就看穿了他們的把戲,四月份就傳令南洋各國,讓商社在當地大量採購糧食。」

  他掐指算道:「暹羅這邊三十萬石,交趾十五萬石,日本、呂宋、爪哇,零零總總加起來,殿下在南洋已經買了將近二百萬石糧食。東寧島那邊,也囤了近二百萬石。加上直隸本地存糧,殿下手裡少說也有四五百萬石,更關鍵的是還可以從江南購糧。

  那些士紳砸了五百多萬兩銀子,就想跟殿下打糧食戰?哼,不自量力。」

  歐華宇放心下來,信王是他的後,後沒事,他就沒事。他道:「振泉,糧食已經備好了,整整三十萬石,這幾天就裝船,你回去告訴監國,暹羅這邊,他不用擔心,以後會成為我大明的糧倉。」

  顏思齊點頭道:「我會把這話帶到的。」

  五月初五,北大港。

  南洋各處的運糧船陸續到港,有從交趾來的,有從爪哇來的,甚至還有從荷蘭人控制下的巴達維亞駛來的幾艘商船,糧食雖然價格低,但量大的話,利潤還是不差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員工不想放過這筆生意。

  港口裡船帆如雲,桅杆如林,碼頭工人扛著麻袋,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食從倉庫搬上船艙。

  顏思齊站在旗艦船頭,望著那片繁忙的景象,對身旁的歐華宇說:「歐大哥,我該走了,京城的百姓還在等著這些糧食。那些士紳,也該嘗嘗被反噬的滋味了。」  歐華宇抱拳道:「振泉,一路順風。告訴監國,暹羅這邊,我歐華宇在,糧道就不會斷。」

  「保重。」

  「保重。」

  船帆升起,船隊緩緩駛離北大港。顏思齊站在船尾,望著漸行漸遠的碼頭,望著岸上那面大明日月旗在椰風中獵獵作響。

  這支龐大的運糧船隊,劈開碧藍的海面,浩浩蕩蕩地朝著大明的方向駛去。

  天啟六年五月,廣東外海。

  海天一色,碧波萬頃。一支龐大的船隊正劈波斬浪,向北航行。當先的是三艘千噸級的「鎮」字號戰列艦,船身高大,船舷厚重,炮窗密密麻麻,像三座移動的城堡。

  緊隨其後的是十二艘五百噸級的二級戰列艦,船體稍小,卻同樣威風凜凜。

  在這十五艘戰艦的拱衛下,數十艘運輸船滿載糧食,吃水極深,緩緩而行,桅杆上,大明的日月旗和海貿商社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船隊前方,一支更龐大的艦隊正堵在航道上。

  廣東海盜頭子褚老彩站在最大的福船船頭,看著四周龐大的船隊,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這是他的艦隊,大小福船百餘艘,大將軍炮百門,弗朗機炮上千門,水手上萬人,這是在大明,除了大名皇家海貿商社之外,最大的艦隊群了。  這是他從廣東、福建沿海糾集的十幾股海盜,加上兩廣士紳、江南士紳暗中支持的船炮,拚湊出的龐然大物。

  四年前,李旦被信王招安,南洋海上勢力洗牌,褚老彩趁勢而起。如今,他已是南中國海最強的海盜頭子。

  「老大,看到了!敵人的船隊!」桅杆上的瞭望手高聲喊道。

  褚老彩精神一振,拔出腰刀,厲聲吼道:「兄弟們!前面就是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運糧船!船上裝的全是糧食,還有絲綢、瓷器、銀子!打下來,吃香的喝辣的!」

  「殺!」海盜們齊聲高喊,聲浪震天。

  褚老彩一聲令下,指揮的令旗不斷揮舞,百餘艘福船鼓滿風帆,如一群飢餓的鯊魚,朝運糧船隊猛撲過去。

  顏思齊站在「鎮海」號的船頭,舉著望遠鏡,冷冷地望著那片黑壓壓的船影。

  大明福船,他太熟悉了,吃水淺載量大,造價低,能裝不少的貨物,裝上弗朗機,戰鬥力也不可小看。

  但自從有鎮海號做旗艦,他就再也看不上福船,船小,甲薄,速度也慢,對他來說可謂海上的棺材。

  顏思齊看著桅杆上掛著破舊的帆,船舷上密密麻麻站著赤膊的海盜,握著刀槍,舉著弓弩,還有不少人手裡攥著鉤索、撓鉤,準備跳幫近戰。這是海盜的傳統打法,用數量淹沒對手,靠接舷戰解決問題。

  「殿下早就算到會有人來攔。」顏思齊放下望遠鏡不屑道:「傳令——運輸船隊減速收攏,靠後集結。所有戰列艦,一字排開,搶占上風!炮手就位,裝填彈藥,今天讓這些海賊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戰艦!」

  令旗揮動。運輸船隊緩緩收攏,靠在一起,在後方形成一個密集的方陣。十五艘戰列艦則加速前出,在海面上排成一列橫隊,側舷對準海盜來的方向。「鎮海」號、「鎮遠」號、「鎮寧」號三艘千噸級主力艦居中,十二艘二級戰列艦分列兩翼,炮窗全開,黑洞洞的炮口伸出船舷,一門門重型火炮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大沽造船廠製造的戰艦,突出船大,甲厚,炮猛。

  一艘「鎮」字號,光火炮就有百門,其中3000斤重的無敵大將軍炮就有三十餘門。一艘戰艦的火炮比海盜一整支艦隊的火力還強。

  海面上,兩軍相距逐漸縮短。五里,四里,三里。

  進入射程範圍內,顏思齊一聲令下道:「開炮!」

  「轟——轟轟轟——」

  「鎮海」號右舷五十門火炮依次怒吼,炮聲如驚雷滾過海面,硝煙瞬間瀰漫。炮彈呼嘯著砸向海盜船隊,濺出一朵朵水柱,偶爾有擊中戰船的火炮,那也是直接把戰船砸出一個巨大的窟窿,不到一刻鐘,福船便沉入海底。其他戰艦也紛紛開火,四百多門火炮輪番轟擊,海面上炮聲連綿不絕,水柱沖天,碎木橫飛。

  褚老彩的艦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這幾年雖然在廣州沿海稱王稱霸,但實際上他是不敢招惹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船隊,也就是這次江南士紳給了他火炮,提供了軍火才給了他自信。

  但他萬萬沒想到,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直接把戰船提升了一個檔次,戰船更大,甲更厚,火炮更兇猛,他以為敵人是沒有多少火炮的福船,卻沒想到是武裝到牙齒的鋼鐵鯊魚。

  幾艘沖在最前面的福船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船身進水,緩緩下沉。

  「不要慌!他們火炮厲害,可裝填慢!衝上去!靠近了,他們的炮就沒用了!跳幫!砍死他們!」褚老彩揮著刀嘶聲吼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海盜們回過神來,紛紛操舵,試圖靠近戰列艦。福船輕盈,轉向快,加速快,在硝煙中靈巧地穿梭,躲避著炮彈。有幾艘衝到了距戰列艦兩百步以內。海盜們舉起弓弩,朝明軍戰艦放箭,叮叮噹噹地釘在船舷上,毫無作用。又有人甩出鉤索,試圖勾住船舷,可戰列艦的船舷太高,鉤索夠不到。

  顏思齊冷冷地看著那些試圖靠近的福船,令旗再揮:「保持距離!火炮繼續射擊,不要讓他們貼上來!」  戰列艦雖大,但比起福船卻算不上笨重,速度反而更快。在旗號指揮下,十五艘戰艦緩緩轉動,始終與海盜船保持著一里左右的距離。

  這個距離,海盜的弗朗機炮打不穿戰列艦的厚甲,可戰列艦的重炮卻能輕易撕碎福船。又是一輪齊射,炮彈砸在海盜船隊中,炸得人仰船翻。

  海盜聯軍本來就是烏合之眾,各股海盜各懷心思,衝鋒時一窩蜂,挨了打就各自逃命。打了不到半個時辰,已經有十幾艘福船被擊沉,二十多艘受傷。

  海盜們終於撐不住了,一艘接一艘掉頭,朝外海逃竄。褚老彩眼看著敵人不可戰勝,也開始逃命。

  「撤!快撤!」褚老彩咬著牙,帶著殘兵敗將向南逃去。

  顏思齊望著那些狼狽逃竄的福船,沒有追擊,冷冷地吩咐了一句:「收攏船隊,清點損失,打掃戰場,收攏俘虜。運輸船隊編好隊形,繼續北上。」

  護衛運輸船才是他的任務,至於這伙海盜,這筆帳遲早會賺回來的。

  「鎮海」號緩緩掉頭,其他戰艦也紛紛歸位。運輸船隊重新集結,浩浩蕩蕩地向北駛去。

  身後,海面上漂浮的破碎木板、折斷桅杆,顯示了剛才這場激戰的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