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幾位民主黨大佬在聽到「紐約」這兩個字的瞬間,眼眸齊刷刷地縮緊了。
薩繆爾·塔夫脫參議員原本正要破口大罵的嘴生生半張著,右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而卡特·布萊克則下意識地看了眼主位上的亨德里克斯主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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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
在1871年的美利堅政治版圖上,這個地名在這幾年就等於那個盤踞在東河沿岸、用金錢和鋼鐵編織絞索的家族。
「紐約?」
亨德里克斯主席緩緩吐出口白煙,將手裡的雪茄擱在水晶菸灰缸的邊緣。
他那雙在政壇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眼睛微微眯起,死死地盯著這個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
「閣下說話的腔調可不像是普通的華爾街說客。聽著,在華盛頓沒人喜歡捉迷藏。你所說的來自紐約到底代表的是誰?是帝國銀行大廈頂層的那位威廉士先生嗎?」
站在圓桌前的燕尾服男人微微一笑。
男人叫戴維·伯克,他沒有直接回答亨德里克斯的問題,而是將手裡的銀柄手杖輕輕交到左手,右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街道。
「主席先生,這真是個有趣的問題。」
「在如今的美利堅,除了威廉士帝國銀行大廈里的那張皮椅,難道還有誰能真正代表紐約嗎?或者說除了我的老闆,還有誰能在這場滑稽的選舉遊戲裡,隨隨便便拿出一筆讓你們參與競選的真金白銀呢?」
這句話沒有正面承認,但那種狂妄到骨子裡的反問,卻比任何直接的承認都具有說服力。
這就是典型的威廉士家族的做派,用美金砸得你無法呼吸。
薩繆爾·塔夫脫重重地靠回椅背上,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低呼。
「見鬼的……真的是他?」
薩繆爾看著伯克,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開始不對啊,全美利堅誰不知道威廉士是共和黨的鐵桿支持者?從當年的林肯打內戰,到現在的格蘭特坐白宮,威廉士家族的愛國者投資公司幾乎承包了共和黨一半的競選經費。老兄,你現在跑來告訴我們,那個想把整個合眾國當成私人莊園的傢伙,準備給我們民主黨送錢?哇歐~這把戲也太離奇了點。」
「薩繆爾參議員,看來你對商業的理解還停留在南方的棉花田裡。」
伯克不客氣地反駁了句,順帶拉開空椅子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手杖的銀頭上。
「作為合格的商人,從來不會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單獨的目標身上。格蘭特總統確實是位勇敢的將軍,但一個喜歡把威士忌當水喝、還總是在內閣里塞滿親戚的酒鬼,偶爾也是會踩到自己的斗篷摔倒的。
前陣子費城聯合信貸銀行的事情,想必各位在報紙上都看過了。
格蘭特總統放任那些歐洲資本進場,這讓我的老闆非常不高興。這就叫越界,老兄。在美利堅,沒人能在大老闆的盤子裡搶肉吃,總統也不行。」
卡特·布萊克聽到這裡,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然後轉過頭看著亨德里克斯。
「主席先生,這就說得通了!」
卡特的語速變得有些急促。
「大資本家兩邊下注是常有的事。威廉士現在雖然名面上讓他的幾十家報紙天天給格蘭特唱讚歌,那是為了維持他共和黨大功臣的體面。但他私下裡需要制衡在共和黨不聽話的時候,能隨時替換的角色。我們民主黨,現在就是他看中的那個。」
老財務委員米勒推了推眼鏡,目光在伯克那張平靜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桌面上那個還沒打開的牛皮紙信封上。
「伯克先生。」
米勒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了這麼多的理論,但我們現在最關心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空頭支票在華盛頓連一杯劣質的波旁威士忌都換不來。」
伯克淡淡地笑了笑。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將那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米勒先生,這就對了。商人從不用嘴做生意。」
伯克示意米勒打開信封。
米勒顫抖著手拿過信封,撕開火漆印章,從裡面抽出來一張散發著新鮮油墨味的紙片。那是張由紐約帝國銀行總行開出,蓋著金漆有關防印的現金本票。
米勒的目光落在金額那一欄上。
「上帝啊……」
米勒揉了揉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老花眼。
「一……一百萬美元兌付本票。不需要任何中介承兌,可以直接在華盛頓的任何一家銀行提取現銀。」
包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壁爐里的松木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一百萬美元。
在1871年的美利堅,這是筆可以買下幾條鐵路線、裝備兩個步兵師的巨款。
對於現在連報紙頭版都買不了的民主黨來說,這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神跡。
亨德里克斯主席看著那張支票,眼神深邃。
他沒有表現出像薩繆爾那樣的狂喜,作為黨魁,自己必須考慮得更遠。
「伯克先生。」
亨德里克斯看著對面的年輕人。
「威廉士先生要我們在這次中期選舉里做到什麼程度?如果他指望拿這一百萬美元,就讓我們民主黨徹底放棄對共和黨高關稅政策的彈劾,或者在南方配合他的鐵路圈地,那這筆錢我們拿著會燙手的。」
伯克站起身,將圓頂禮帽重新戴在頭上。
「主席先生,您多慮了。我的老闆從不給別人下具體的政治訂單,那是低級買辦才幹的活兒。」
伯克走到包廂門口回過頭,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老闆的意思很簡單,他只是不想看到共和黨在國會裡變成沒人能管得住的獨角獸。他需要民主黨在這次選舉里,表現得稍微像樣一點。
至少,別讓格蘭特的巡迴演講變成一場全美利堅的獨角戲。把這筆錢花在你們的舞台上吧,卡特先生不是想去各州露露臉嗎?
去租最好的場地,請最好的軍樂隊。
至於威廉士家族要什麼?等你們在國會裡拿到了足夠的席位,或許老闆自然會派人來跟你們談新章程的。
祝你們好運,先生們。
請別把這齣戲演砸了。」
說完,伯克推開門大步走出了包廂。
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很快就消失在了俱樂部的陰影里。
包廂內,幾個人看著茶几上的那張百萬美元本票。
「主席……這錢,我們接不接?」
薩繆爾參議員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接,為什麼不接?」
卡特·布萊克幾乎要伸手去拿支票了。
「這可是純金本票!有了這一百萬,我明天就能讓波士頓和芝加哥的幾十家獨立報紙同時刊登我們民主黨的競選宣言!我們可以把場子鋪到全美利堅每一個大城市去!」
老米勒轉頭看著亨德里克斯,等待著這位老黨魁的最終裁決。
亨德里克斯主席重新拿起那根剪開的雪茄,劃燃火柴點燃。
他在青煙中沉思了很久。
總覺得這個伯克的出現有些太過於順理成章,但那張帝國銀行的百萬支票卻是貨真價實的真金白銀。
在資本的世界裡,本票上的紅印章從來不會撒謊。
「接過來,米勒。把它鎖進我們的秘密帳戶里。」
亨德里克斯吐出口濃煙。
「不管是威廉士想兩邊下注,還是他和格蘭特在分贓不均。那都是他們共和黨內部的狗咬狗。現在的民主黨,除了口袋裡的幾枚硬幣和幾張沒人要的廢紙,根本沒有任何值得一個億萬富豪去算計的價值。
既然有人願意出錢給我們搭台,那我們就把這場戲唱大。
通知各州的委員會代表。
下周一,在巴爾的摩召開內部初選會議。我們要選出自己的候選人,去跟格蘭特那個酒鬼,好好在全美利堅的馬車道上轉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