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那台機器停止轉動後餘音繞樑的沙沙聲。
艾倫的手掌按在那個覆滿錫箔的圓筒上,感受著上面細微的刻痕。
那是聲音的物理形狀,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將無形的聲波固化為有形的物質。
「肖爾斯。」艾倫叫道。
標準商業公司的總經理克里斯多福·肖爾斯猛地回過神來,像是從夢魘中驚醒。
他看著那台機器,眼神複雜——既有驚喜,也有貪婪。
「主席……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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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東西能賣多少錢?」艾倫問。
肖爾斯是個精明的商人,他迅速調整了狀態,開始用商業邏輯審視這個東西。
「如果您問的是作為馬戲團的展品,它無價。」肖爾斯謹慎地說。
「但作為商品……說實話,誰會買它?買來聽自己說話嗎?」
「你缺乏想像力。」艾倫搖了搖頭。
他繞著機器踱步。
「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它確實是個玩具。但對於商界,它是革命性的工具。」
艾倫指著那些還處于震驚中的高管們。
「發揮你們的大腦想像一下。在我們的辦公室里,每天有多少文件需要起草?有多少信件需要回復?現在的流程是:老闆口述,速記員記錄,然後轉交給打字員。」
「速記員很貴,而且會出錯。還會泄密。」
「而如果有了這台機器。」
艾倫拍了拍那個黃銅喇叭。
「老闆可以直接對著它說話。把指令、信件、合同草案錄下來。然後把這個錫箔筒交給打字員。」
「這叫『辦公口授機』。」
肖爾斯的眼睛亮了。
他是做打字機生意的,太懂辦公室的需求了。
「如果能和打字機配套銷售……也不錯啊。」
肖爾斯喃喃自語。
「可以把它們賣給律師、法官、甚至是醫生。用來記錄病歷。」
艾倫點頭,「你看,這就是第一步。商用。」
「但這還不是全部。」
艾倫看向那個衣衫不整的愛迪生。
「湯姆,你的這個錫箔筒,能複製嗎?」
「複製?」愛迪生愣了下,不明所以。
「目前的工藝還不行,每次錄音都是一次性的。而且錫箔很容易壞,放幾次就磨平了。」
「那就去改進。」艾倫命令道。
「找化學部的人換材料。試試蠟或者硬橡膠。我要能大規模壓制的材料。」
「一旦解決了複製問題。」艾倫的目光變得深邃。
「我們就可以賣『聲音』本身。」
「到時候可以請最好的歌劇演員來錄音,或者請總統來演講。還能請最好的樂團來演奏。」
「然後把這些圓筒像賣罐頭一樣賣給千家萬戶。」
「人們不需要去劇院,就能在自家的客廳里聽到百老匯的歌聲。」
「這叫『娛樂業』。」
房間裡的人瞬間恍然,原來老闆是這樣打算的。
不過還別說,作為商業大佬。
在座的人其實都比較缺乏娛樂,想想在辦公室里能聽到歌劇,還想很不錯啊。
如果說電燈是為了征服黑夜,那麼這台機器,就是為了征服寂寞。
「肖爾斯。」艾倫下令。
「這台機器的生產和銷售權,交給你的標準商業公司。到時候起個好名字。」
「我們會想個好名字的。」
肖爾斯想明白用途後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但我需要愛迪生先生的技術支持。」
「當然。」艾倫看向愛迪生。
「湯姆,你做得很好。」
艾倫從口袋裡掏出張支票,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這五千美元是給你的獎金。」
愛迪生接過支票,眼睛瞪大。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而且,你可以成立專門的『留聲機研發小組』掛靠在標準商業名下。需要什麼設備找肖爾斯。」
「但是,記住一點。」
艾倫的聲音變得嚴厲。
「專利權屬於公司,你只有署名權和分紅權。如果敢把這個技術泄露給別人……比如西門子,或者貝爾(電話發明者,此時還是競爭對手)。」
「相信我,那對你沒有好處。」
愛迪生拼命點頭,眉頭狂跳。
「明白的老闆。我只想搞發明。這裡的設備是全世界最好的,我哪也不去。」
「很好。」
艾倫揮了揮手,示意弗羅斯特把支票兌現的事記下來。
「先生們。」
艾倫重新回到會議桌前。
「看看手裡的牌。」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數著。
「我們有『通用電氣』,控制了光明和動力。」
「我們有『標準石油』控制了燃料。」
「我們有『萊克斯鋼鐵』控制了骨架。」
「我們有『帝國銀行』控制了血液。」
「我們有『密西西比鐵路』和『聯合太平洋』幾家鐵路公司控制了血管。」
「現在,又有了留聲機和打字機,我們開始控制信息的記錄和傳播。」
「這是閉環。一個完美的閉環。」
「在這個閉環里,哪怕是只蒼蠅飛過,也得向威廉士家族交稅。」
所有的理事和經理們都站了起來。
他們的眼中燃燒著同樣的火焰,那是對壟斷的狂熱崇拜。
「為了帝國。」坦普頓舉起酒杯。
「為了帝國。」所有人齊聲應和。
艾倫舉起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
但他心裡清楚,在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閉環上,還有缺口。
「行了,會議結束。」艾倫放下酒杯。
「對了米勒,你留下。」
人群散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艾倫和米勒,以及弗羅斯特。
「匹茲堡那邊除了製造礦難,還有別的進展嗎?」艾倫問。
「有。」米勒從懷裡掏出一份情報。
「我們在B&O鐵路內部的線人來報。加勒特雖然拒絕了卡內基的擴容請求,但他沒有完全切斷運輸。因為卡內基給了他股份,B&O鐵路現在是卡內基鋼鐵廠的秘密股東。」
「只要B&O鐵路還在運,卡內基就能喘氣。」
艾倫眯起眼睛,內心有些不爽。
「加勒特這個老頑固,看來他是鐵了心要跟我作對了。」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艾倫走到地圖前,盯著巴爾的摩的位置。
「弗羅斯特。」
「請吩咐。」
「通知國會的朋友,特別是那個巴克利眾議員。讓他提交一份關於『鐵路安全與標準化法案』的議案。」
「內容是什麼?」
「嗯,我想想……大概為規定所有跨州運營的鐵路,其軌距必須統一為『標準軌』(4英尺8.5英寸)。理由是戰時國防運輸的需要。」
米勒立刻反應過來,要知道B&O是美國最早的鐵路之一,一直沿用獨特的寬軌距。
「這就對了。」
艾倫冷笑,不是的話還不用這麼麻煩呢。
「如果法案通過,加勒特就必須更換所有的鐵軌和機車輪對。那是一筆巨大的開銷,會會抽乾他的現金流。」
「到時候為了活命,或許他就會把手裡的非核心資產賣掉。比如……卡內基鋼鐵廠的股份?而且更換期間也能阻攔卡內基的勢頭。」
「好像確實如此。」米勒讚嘆道。
「行了,你們去辦吧。」
雪停了。
紐約的燈火開始亮起。
「安德魯。」
艾倫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看來,你學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