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懷特有些侷促地坐在長桌末端的一把空椅子上。
坐在他對面的彼得·詹金斯,標準石油公司的總經理,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懷特先生。」
詹金斯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聽說『電燈』要取代所有的照明方式?那標準石油的煤油怎麼辦?要知道『藍罐』煤油可是剛剛占領了合眾國近半的市場。」
聞言,懷特冷了會兒然後推了推厚底眼鏡,涉及專業領域,他的怯懦消失了。
「我想煤油不會消失的,詹金斯先生。」
懷特聲音有些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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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會回到它該去的地方。窮人的茅屋,或者作為化工原料。但是在城市,在工廠,在任何講究效率和文明的地方,電是唯一的選擇。」
「唯一的選擇?」詹金斯冷笑,「好大的口氣。」
「夠了。」
艾倫的聲音打斷了這場還沒開始的爭吵。
他走回主位坐下。
「詹金斯,你的眼光太窄了。如果電燈普及,發電機就需要燃料。大量的燃料,煤炭或者未來可能的石油。這是產業鏈的上游和下游關係,不是敵對關係。」
「今天讓你們來不是為了吵架,是為了宣布一項新的人事任命和架構調整。愛德華。」
弗羅斯特將一份蓋著紅色火漆印章的文件放在桌子中央。
「根據執行委員會主席決議。」艾倫宣布道,「即日起,成立通用電氣公司。」
「通用。」艾倫重複了遍這個詞。
「這意味著它不是為某個人服務的。它是為所有人服務的,就像空氣和水。」
「這家公司將從『威廉士中央實驗室電氣部』獨立出來與聯邦地產和新聞傳媒平級。」
「首任經理,就由海因里希·懷特擔任。」
懷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沒想到之前弗羅斯特說的是真的。
這意味著他不再只是高級打工仔,而是進入了威廉士系的管理層。
雖說之前他在實驗室也是高層,但獨立公司不一樣。
他將擁有公司股份和分紅,擁有調動資源的權力。
「懷特。」艾倫盯著他。
「別高興得太早。給你權力,是因為任務艱巨。」
艾倫指著掛在牆上的美國地圖,上面標註了幾個紅色的圓點。
「紐約、華盛頓、芝加哥、波士頓、費城。」
「這是第一批目標城市。」
「我要你在一年內,在這五個城市建立大型火力發電廠。規格要比珍珠街一號電站大十倍。」
「十倍?」懷特倒吸一口冷氣。
「那需要巨大的資金和土地,要知道大城市市中心的土地比金子還貴。」
「資金由帝國銀行提供。」
艾倫指了指坦普頓。
「土地由聯邦地產去談。如果談不攏,就讓家族各地的『朋友』去談。」
「不僅僅是路燈。」
艾倫站起來,走到懷特身後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懷特,我要你設計民用產品。」
「現在我們的電只供給了阿斯特這樣的富人。但這賺不了大錢,真正的大錢在中層手裡。」
「我要那種能走進千家萬戶的燈泡。要讓中產階級覺得,點蠟燭是一種恥辱。」
「還有,電不僅能發光。還能幹別的。我想到了一個詞『家用電器』。」
「比如風扇,可以試著裝個馬達?」
「還有電熨斗。利用電阻發熱原理,能不能做不用燒炭的熨斗?」
懷特的眼睛亮了,那是工程師看到新大陸時的光芒。
「老闆,理論上都可以。只要解決小型化電機的問題。」
「那就去解決。」艾倫拍了拍他的肩膀。
「通用電氣公司,就是要讓電通向一切用途。」
「是,老闆!」懷特激動得站了起來。
「我保證,明年這個時候會讓紐約的夏天變得涼爽,讓主婦們的熨斗不再冒煙!」
「不錯,有精神。」
艾倫轉過身,看向會議桌的其他人。
「通用電氣是我們的新引擎,但這不代表其他公司可以鬆懈。」
「科爾曼。」
艾倫點名萊克斯鋼鐵公司的總裁。
「在。」
「鋼鐵廠要擴產,懷特建電廠需要大量的鋼材。發電機、輸電塔、還有鍋爐。我不想把這筆錢讓給別人賺,特別是不能讓卡內基賺。」
「明白。」科爾曼點頭,「新澤西的三號高爐下個月就能點火。」
「肖爾斯。」
艾倫看向標準商業公司的總經理。
克里斯多福·肖爾斯,那個發明了打字機的男人。
「打字機和股票印表機賣得怎麼樣?」
「非常好,主席。」肖爾斯匯報導。
「標準打字機已經進入了全美80%的律師事務所和政府機構。就是有些人吐槽說鍵盤布局的事情。」
「沒事,習慣就是壟斷。」艾倫笑了。
「只要他們練熟了這種指法,就再也用不了別人的機器了。」
「不過,肖爾斯。你的產品線太單一了。光靠打字機和股票印表機,撐不起『標準商業』這個招牌。」
艾倫從口袋裡掏出把黃銅鑰匙,扔給弗羅斯特。
「帶他們去隔壁的展示廳,給肖爾斯看樣東西。一樣來自聲學部的新玩具。」
眾人面面相覷。
聲學部?
那是實驗室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據說裡面全是些瘋子,整天對著鐵皮罐子大喊大叫。
「走吧。」艾倫率先走出會議室。
一行人穿過鋪著厚地毯的走廊,來到了間沒有窗戶的房間。
房間中央桌子上擺著台奇怪的機器。
它有個巨大的黃銅喇叭,下面連著一個裹著錫箔的圓筒,旁邊還有個手搖曲柄。
在那台機器旁邊,站著名年輕人。
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頭髮像鳥窩一樣亂,襯衫扣子扣錯了位,手上沾滿了油脂和石墨。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天才特有的眼神。
他就是托馬斯·愛迪生。
目前還只是威廉士中央實驗室聲學部的一名研究員。
看到這群大人物進來,愛迪生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
「老闆,這就是您要的那個……那個東西。」
艾倫走過去,看著那台原始的機器。
「這就是留聲機?」
「是的,先生。」愛迪生吞了吞口水。
「我叫它『會說話的機器』。」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會說話的機器?這聽起來像馬戲團的把戲。
艾倫沒有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演示一下,湯姆。」
愛迪生深吸口氣走到機器前。
他把嘴湊近那個黃銅喇叭,一隻手握住曲柄開始勻速轉動。
那個裹著錫箔的圓筒開始旋轉。
一根細細的探針壓在錫箔上。
愛迪生對著喇叭大聲喊道:
「瑪麗有隻小羔羊!,它的毛像雪一樣白!」
喊完,他停下來。
把探針復位到起點。
所有人都盯著他,像是在看傻子。
然後,愛迪生再次轉動曲柄。
沙沙……沙沙……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從喇叭里傳出來。
緊接著。
「……瑪麗有隻小羔羊……它的毛像雪一樣白……」
聲音有些失真和尖銳,帶著金屬的質感。
但那就是人聲,是愛迪生的聲音。
剛才還想笑的人,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瓊斯手裡的雪茄掉在了地上,懷特推眼鏡的手僵在了半空。
這比電燈還要令人震撼。
電燈只是模仿了太陽。
而這台機器模仿了人,它留住了時間。
「上帝啊……」
肖爾斯喃喃自語。
「這是……鬼魂的聲音。」
艾倫看著這群精英,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那台機器的黃銅喇叭。
「錯了,這是金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