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諾州,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的一處區域分部大樓前。
天空依然陰沉,綿綿的秋雨仿佛永遠都不會停歇。
大樓外的廣場上,泥水橫流。
幾百名農場主站在雨中。
他們沒有打傘,破舊的寬沿帽被雨水澆得完全塌陷,遮住了布滿絕望和疲憊的臉龐。
沒有了前幾天在小酒館裡那種揮舞著小冊子、高呼打倒壟斷寡頭的狂熱。
此刻的他們,就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行屍走肉。
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小麥發酵腐爛的酸臭味,比幾天前更加濃烈了。那是他們一年的心血,是他們償還銀行貸款的指望,現在全都變成了堆在火車站旁的垃圾。
大樓的黃銅大門緊緊關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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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排牽著惡犬、端著連發步槍的鐵路護衛面無表情地站在台階上,冷冷地注視著這群農夫。
「開開門吧……求求你們了。」
之前那個在酒館裡大罵鐵路公司搶劫的老農夫,此刻正跪在台階下滿是泥漿的水窪里。他那雙曾經長滿老繭、充滿力量的雙手,正絕望地扒著冰冷的石階。
「我的麥子全毀了,鎮子上的銀行明天就要來貼封條了。我不要三美元的運費了,我也不要八十美分了。你們把那些還能吃的麥子拉走吧,隨便給些錢,讓我給孩子們買點過冬的煤炭吧。」
老農夫的聲音在秋雨中顯得那麼微弱、淒涼。
在他身後,幾百名曾經熱血沸騰的格蘭其聯盟成員,也紛紛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在絕對的飢餓和破產面前,什麼政治理想,什麼自由派的承諾,全都變成了可笑的泡沫。
格里利在報紙上的憤怒咆哮,換不來銀行的一丁點寬限。
「吱呀……」
大樓沉重的黃銅大門終於緩緩打開。
查爾斯·里夫斯在幾名高級主管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雨中這群猶如乞丐般的農場主。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屬於資本管理者的冷酷。
「安靜!」
里夫斯身邊的主管拿著鐵皮擴音喇叭,大聲吼道。
廣場上立刻鴉雀無聲,只有雨水落地的聲音。所有農夫都用渴望、甚至帶著乞求的目光看著里夫斯。
里夫斯走到台階邊緣,俯視著跪在前面的老農夫。
「我聽說,前幾天你們在鎮子上發了幾百萬份小冊子。說我們鐵路公司是套在共和國脖子上的鐵項圈?說我們是吸血鬼?」
里夫斯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寂靜的廣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本小冊子上還說,只要你們把選票投給自由派的霍勒斯·格里利。他就會在國會通過法律,強制規定我們的運費上限,把我們這些鐵路老闆抓進監獄。對嗎?」
台下的農夫們嚇得渾身發抖,沒有人敢回答。
「哈!既然格里利先生那麼偉大。」
里夫斯冷笑,指著遠處火車站那些發霉的糧倉。
「那你們為什麼不去紐約找他?為什麼不讓他的報紙變成火車皮,把糧食拉到東海岸去賣錢?你們跑到我的辦公樓面前跪著幹什麼?」
字字誅心。
這種極其直白的羞辱,像刀子一樣割開這些農夫最後的尊嚴。
「里夫斯先生……我們錯了。」
幾個格蘭其聯盟的基層頭目站了出來,他們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們不該聽信那些政客的煽動,我們只是一群種地的。求求您,讓火車開起來吧。再不開,這幾個州的農場就全完了。」
里夫斯看著這些徹底屈服的人,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老闆交給他的任務,不是真的要摧毀他們的經濟,而是要徹底改造這片土地的政治基因。
里夫斯從風衣的口袋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給旁邊的護衛。
「把這些東西發下去。」
護衛們走下台階,將印刷好的契約分發到那些農夫和頭目的手裡。
「這並不是貨運合同,這是一份政治聲明。」里夫斯大聲宣布。
「威廉士家族不養白眼狼,也不給那些企圖毀掉我們工廠的人提供服務。」
里夫斯指著那些拿著契約的農夫。
「仔細看看上面的條款。想要火車重新開動,想要大都會貿易公司繼續收購你們的糧食。可以!但你們必須做到兩點。」
「第一,作為格蘭其聯盟的成員,你們必須在所有中西部的報紙上公開發表聲明。承認之前那些關於鐵路壟斷和運費黑幕的小冊子,全是自由派為了騙取選票而編造的極其惡劣的謊言。你們必須公開向威廉士家族道歉!」
農夫們看著手裡的契約,手在發抖。
這是要他們自己打自己的臉,徹底否定他們之前的反抗。
「第二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在即將到來的大選中,我要你們這幾個州所有的農場主。把你們手裡的選票,還有你們家人的選票。完完全全、一張不落地投給托馬斯·克拉克總統!」
里夫斯看著那些臉色慘白的頭目。
「我們會在每個投票站安排人核對選區的數據,如果克拉克總統在你們這些農業州沒有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里夫斯的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那麼,明年春天。我們不僅會進行『春季線路大修』。那些地方銀行,還會立刻啟動所有的抵押品清算程序。到時候,我可是真的會讓你們連腳下站著的這塊泥巴,都不再屬於你們。」
威脅!
明晃晃的威脅!
在這張契約面前,民主和自由變成了最廉價的廢紙。
「里夫斯先生……如果我們簽了。火車今天能開嗎?我們的損失怎麼辦?」老農夫顫抖著問出了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只要簽了字,並在聲明上按下你們的手印。」里夫斯回答得極其乾脆。
「我保證,十二個小時內。幾百列貨運火車就會進入所有的支線站點。大都會貿易公司會以去年的正常市場價,收購你們那些還沒有完全發霉的糧食。至於你們造成的損失。」
里夫斯拋出了帶著毒藥的甜頭。
「愛國者投資公司會為你們提供一筆低息過橋貸款,幫你們度過這個冬天的難關。」
打斷你的腿,再給你一副拐杖。
然後告訴你只要你乖乖聽話,這副拐杖就不會被收走。
農夫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在秋雨中,幾百名農場主排著隊在那份賣掉自己政治靈魂的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或按下了紅色的手印。
當最後一份契約被收回。
里夫斯轉身走回大樓,對身邊的電報員下達了命令。
「通知全線,秋季大修結束。所有的貨運列車,即刻恢復運行。讓大都會的採購員進場收麥子。」
「嗚——」
不到一個小時。
蒸汽火車汽笛聲,撕裂了伊利諾州上空陰沉的雨雲。
一列掛著幾十節空車皮的火車,噴吐著濃烈的黑煙,緩緩駛入了那個堆滿爛麥子的貨運站。
聽著那震耳欲聾的火車轟鳴聲,跪在泥水裡的農夫們終於哭出了聲。
那是得救的哭聲,也是屈服的哭聲。
而在千里之外的紐約,那棟十層高的威廉士大廈里。
艾倫坐在辦公桌前聽著電報機里傳來線路恢復的滴答聲,黑眸靜靜地注視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