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安東尼奧出乎意料地配合。
領帶的來源,助理的名字——卡拉克,他的住址,他昨晚七點前後每一分鐘的去向,問什麼答什麼,筆錄記得比他的競選演講還流暢。
麥克原本準備好的施壓手段一個都沒用上。
對面這個男人自己就把牌全攤了,像是一個早就等著卸下什麼東西的人。他的律師一共只開口了兩次,第二次是因為那道關著的門。
其餘時間,安東尼奧自己會把問題答得比問題更完整,什麼時間到的酒店,什麼時間喝的酒,醬汁濺在哪一側袖口,全都說,說完還會補充一個細節,像在證明自己記得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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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道門是關著的。
「議員先生,卡普蘭的削減案,市議會過會之前,你和他談過幾次資金去向?」
安東尼奧端著紙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杯子,抿了一口水,把杯口捏正,然後看向自己的律師。
」這個問題,」律師開口,「我的當事人拒絕回答。」
」卡普蘭死了,議員先生。」斯黛拉說:「你不再有盟友,只剩下一個殺他的兇手還逍遙法外。」
」我對此表示遺憾。」安東尼奧說:「但有些問題的答案,會讓我從證人變成嫌疑人。所以,不談錢。」
他不談錢。
調查不會因此停下來。
十七頁舉報信在格雷森的簽字授權下變成了正式調查令。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重案組的人帶著審計和經偵的人,順著信里的帳戶編號一路往下挖,挖出來的東西讓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斯圖亞特·卡普蘭,上任副市長之前,是紐約市城市建設部門的負責人。
從那個位置開始,他通過財政預算虛列建設項目,夥同一家叫梅里特建築的公司,先後套取市政資金。
審計的人核到最後一版數字,抬起頭,把一張紙釘在了白板上。
梅里特建築過去六年的政府中標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審計的人說,這個數字放在自由市場裡是神話,放在卡普蘭的預算表里只是算術。
立項、虛列、驗收,三個章蓋得一個不缺,梅里特干最少的活,拿最大的份額,再按固定的比例,把錢洗回一張張說不清名目的諮詢發票。
三億兩千萬美元。
而削減警隊預算的削減案,帳目上每一分省下來的錢,流向標註都是」城市建設項目」。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白板上那個數字底下,壓著的是警察們的病假條、被砍掉的加班費,和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屍體。
麥克站在白板前面,看了那張紙很久。
」我居然要為一個腐敗分子,查清殺死他的是誰。」他說。
沒有人接話。
這話不是問句,也不需要答案。
審了一天的犯罪嫌疑人,可能是唯一被冤枉的人;被殺的副市長,是這個城市四年裡最大的蛀蟲。
這個案子每往前走一步,正義的天平就往奇怪的方向歪一分。
不止是麥克。下午的時候,分局那邊已經傳來了風聲:有人打報告申請把這個案子」移交流氓債權人追討部門」,理由寫得冠冕堂皇。
意思就一句話:一個砍了我們工資的人,誰愛查誰查。
」我不管他貪了多少錢。」麥克最後說:「現在他死了,死在我們市的土地上,死在兩百個證人面前。如果他要的是這個案子辦不下去——那這個案子就必須辦下去。」
」說得好。」羅凱靠在會議室門口:「不過你有一句話可以省了。」
「哪句?」
」『警局內部有人動搖』,那部分人本來也不在這個案子裡。」羅凱指了指會議室里坐著的人,重案組的,犯罪實驗室的,一個不少。
「這間屋子裡的所有人,從來就沒打算現在算工錢。」
斯黛拉把比對報告合上:「死者不問政治,卡普蘭貪不貪,和誰殺了他,是兩個案子,我們的委託人是死人。」
順著安東尼奧交代的領帶來源,下一站是助理卡拉克。
布萊恩·卡拉克,三十四歲,安東尼奧的行政助理,就是昨晚七點從車裡把那條酒紅色領帶拿進準備室的人。
喬·馬丁和傑西卡·安吉拉拿著地址,下午四點到了長島市,一棟聯排公寓的二樓。
門虛掩著,鎖舌是斷的,門框內側三道新鮮的撬痕,碎木屑還掛在合頁底下。
喬的手按在槍套上,安吉拉已經側身貼上了門框。
兩個人隔著門縫交換了一個眼神,喬用兩根手指把門推開——
屋子裡很整齊。沙發上的毯子疊著,洗碗機嗡嗡地跑著半艙杯子,茶几上攤著一份沒讀完的晚報。
沒有翻動,沒有財物缺失,筆記本電腦還在桌上合著。
這不是搶劫,也不像倉皇,像有人來辦完一件事,順手關了燈。
有人先來過。
拔槍,掃視,周圍沒有敵人,只有臥室有個死人。
布萊恩·卡拉克仰面躺在臥室的地板上,眼睛睜著,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開著,眉心正中一個整齊的小孔,孔周圍的皮膚乾淨得近乎禮貌。
沒有血泊,只有頭顱下面薄薄的一小片,已經發暗。
死了至少幾個小時。兇殺案的卷宗上,昨晚到今早之間,又多了一個名字。
席德是傍晚接到屍體的。
初檢報告出來的時候,羅凱正好走進法醫室。
席德把掃描片插上燈箱,指了指顱內那一小粒高密度陰影。
」彈頭留在了顱內,卡在枕骨內壁,沒有射出口。」席德說,「口徑點二二。」
「取出來了嗎?」
」剛取的,在這。」席德把證物皿推過來。
羅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燈箱上的創道片,前後不超過五秒。
」亞音速子彈。」他說,「減裝藥,手工彈,配消音器。開槍的位置就在門外,聲音不會比一聲咳嗽大,卡拉克是開門的瞬間中的槍,兇手用的是敲門。」
」理由?」席德問。
」入口太乾淨。」羅凱指著片子上眉心那個小孔:「沒有灼燒擴張,沒有撕裂傷,彈道全程直線,穿透顱骨後動能衰竭得又慢又穩,這是低速彈的典型創道。」
羅凱把證物皿放回台面。
「槍百分百是黑槍,膛線要麼是手工拉的,要麼是從沒登記過的雜牌,子彈是兇手自己組裝的,做這個事的人,不留任何一件能回頭找他的東西。」
席德盯著那顆彈頭看了幾秒,把它小心放回證物皿。
」我幹這行十九年,」他說:「這種彈頭我見過四次。四次都是同一類案子,兇手至今一個都沒抓到。」
林賽的彈道分析在兩個小時後證實了這一切:膛線擦痕清晰,比對全市登記槍械資料庫,零匹配;彈頭形變程度反推初速,低於音速百分之十五:亞音速,減裝藥,與法醫部判斷完全一致。
深夜的實驗室,麥克把兩份報告摞在一起。
」宴會當晚,領帶進了準備室;同一個晚上,經手領帶的助理被人一槍打進眉心。」
他說:「我們剛拿到卡拉克的地址不到八個小時。」
」兇手比我們快。」斯黛拉說。
」不對。」羅凱站在窗邊,看著玻璃外面漆黑的院子,「從昨晚到現在,他殺了兩個人,一個是副市長,一個是另一個議員的助理。」
他轉過身。
「麥克,你下午說,有人不想讓這個案子辦下去,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更麻煩的事——」
「每滅一次口,這個案子就多一條人命,政治壓力就大一寸。他每殺一個』證人』,案子就多一條人命,政治壓力就大一寸。案子在往誰都放不下的方向走,每一槍都在推。」
麥克愣住了。
」除非,」羅凱說,「他要的,從來就是我們一直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