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現場不在宴會廳。
羅凱和斯黛拉是順著三樓迴廊往裡走的。
氣球雨裝置掛在迴廊上方的承重樑上,網兜的掛鉤還空著,林賽帶著亞當在那邊拆裝置。再往裡,是一段通往行政翼的樓梯,鋪著厚地毯,平時給賓客休息區用。
羅凱在樓梯中段停下了。
扶手的胡桃木上,有幾枚暗色的點狀痕跡,小得像濺上去的咖啡。
斯黛拉蹲下去,手電斜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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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她說:「量不大,噴濺形態,高度對著扶手。」
」就是這裡。」羅凱直起身,往樓梯上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休息廳連著貴賓準備室。
地毯上有腳印,雜亂,交叉,深淺不一。
斯黛拉已經打開了靜電吸附的箱子,羅凱卻站在原地沒動,視線在地毯上掃了兩遍。
「別掃了,只有兩雙鞋。」
」兩雙?」斯黛拉低頭。她看到的腳印密得像早高峰的地鐵站。
」一雙是卡普蘭的,黑漆皮,鞋跟外側磨損,從他上樓開始每一步都在。」
羅凱點著方向:「另一雙從休息廳出來,鞋碼比登布魯克的小。登布魯克今晚穿43碼的牛津鞋,鞋頭很尖,跟壓得深。這一雙頂多41碼,圓頭,站姿均勻,是個不容易緊張的人。」
斯黛拉低頭又看了兩遍。
那些在她眼裡攪成一團的痕跡,在羅凱嘴裡被拆成了兩條乾淨的時間線。
」真羨慕你這雙眼睛。」她嘆了口氣:「就算我現在這副身體,眼力也和你這個怪物沒得比。」
」沒辦法,」羅凱蹲下去看扶手上的一處擦痕,「天生的。」
打鬥的跡象很輕,輕到幾乎不算打鬥。
扶手上一道蹭痕,地毯絨毛有兩小片倒伏的方向相反,牆角的踢腳線上一個鞋尖印。
羅凱蹲在樓梯口,用手指比了比幾個痕跡之間的距離。
」還原一下。」他說:「卡普蘭上樓,走的很正常。對方從休息廳方向過來,兩人碰面,說了幾句話,站姿很近,沒有戒備。然後對方動了第一下。」
他的手指落在那枚血點上。
」卡普蘭的頭砸在扶手上。位置、高度、噴濺,全都對得上。他暈了,膝蓋先著的地,絨毛倒伏在這裡。然後被拖到這個角度——」手指順著樓梯平移了半米,「勒住。」
「反抗呢?」
」反抗了,但不多。」羅凱從證物袋裡拿出簡易顯微鏡照片:「他的指甲很乾淨,剪得整齊,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皮膚組織,沒有纖維,連毛都沒有。要麼他暈得快,沒來得及抓;要麼對方把他雙手控制住了。前一種概率大,額頭那一下磕得不輕。」
斯黛拉在旁邊把鞋印一張一張提取進證物袋,動作又快又穩。
羅凱已經站了起來,走到樓梯口的欄杆邊,往下看。
二樓迴廊正對著宴會廳。
燈光重新亮起來了,樂隊還沒散,有人端著酒杯站在原地補神,有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話。
男人們西裝革履,一多半穿著燕尾服,領結、胸針、懷表鏈,在燈下亮成一片。
羅凱的視線掃過一張又一張臉,忽然停住了。
一個站在立柱旁邊的男人,胖,背對著這邊,正跟身邊的人說話。他的領口上別著一枚領帶夾,銀色,長條形,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
那個形狀,和卡普蘭脖子側面那個小小的、邊緣整齊的印記——一模一樣。
羅凱盯著那枚領帶夾看了兩秒,轉身就走。
」麥克。」他按著耳麥:「聽我說,卡普蘭是被領帶勒死的。索溝是寬軟質索狀物,領帶正好對得上;頸側那個小印記,是領帶夾壓出來的。宴會廳里現在還站著幾十個穿正裝的男人,攔下來,所有系領帶的男人,一個都別放走!」
麥克當時正在打第三個電話。
前兩個電話一個搖人,一個罵人。
罷工第四天,全市的制服警員加起來湊不出宴會廳需要的封鎖線,他打遍了通訊錄,最後的答案是:重案組今晚在場的所有人,外加從兩個轄區借來的六名警探。
於是今晚這個陣仗,怕是紐約十年沒見過——
宴會廳四個出口同時站上了警察,沒有制服,全是便衣、警探和高級警官。
麥克站在主入口,格雷森副總警監鎮著側門,林賽和兩個警探封住了通往停車場的通道。
賓客們端著酒杯,被一張張出示證件的手攔了下來,臉上寫著同一個問題:這算什麼,劫持嗎?
」抱歉,警局公務。」麥克的聲音在宴會廳里迴蕩:「今晚在場的系領帶的男士,請暫時留在原地,配合登記。這是例行排查,最多五分鐘。」
」五分鐘」這個詞,今晚說第二遍的時候已經沒人信了。
登記台前排起了隊。
燕尾服、西裝、領結,一個個摘下來遞過去,林賽用證物袋挨個收樣。
人群里開始出現不耐煩的聲音,有個律師模樣的男人已經開始念米蘭達規則的適用範圍,被格雷森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格雷森沒站多久。
他到側門外抽了根煙(副總警監的克制力今晚到頭了),然後看見自己的車,停在最裡面的貴賓車位。
擋風玻璃的雨刮器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格雷森把煙掐了,讓隨行的警探把袋子拿進來。
手套、證物袋、拆封,動作做全了才打開。
裡面是一沓列印紙,頁腳沒有署名,抬頭只有一行加粗的字:
關於斯圖亞特·卡普蘭貪污市政資金的情況舉報。
匯款時間、帳戶流水、三家空殼公司的名字,一共十七頁,每一條都帶著編號,像是從某個財務系統里直接導出來的。
格雷森拿著那十七頁紙走到麥克身邊,兩個人對著看了一分鐘,誰都沒說話。
」在你車上?」麥克最後說。
」就在車的雨刮下面。」格雷森說:「宴會還沒散,有人知道我會來,知道我停哪,知道我什麼時候出去抽菸。」
麥克捏著那沓紙的邊角。
登布魯克的頭版、天上的屍體、樓上的血跡、現在又來了一份指向市政資金去向的舉報——
這潭水,比他半小時前以為的還要深。
排查比預想的快,因為答案自己站了出來。
羅凱在登記台前停下的第三次,看見了馬科·安東尼奧。
市議員,卡普蘭的同盟,削減案在市議會的推手之一,今晚的座上賓。
他穿一身黑色塔士多禮服,領口一條酒紅色的真絲領帶,領帶夾是銀色的長條形,和羅凱在二樓看到的那枚同一個位置。
而卡普蘭頸側的殘留纖維,實驗室二十分鐘前加急出的比對結果:酒紅色,真絲,編織紋路,和安東尼奧脖子上這條領帶,一致。
」這不是我的領帶。」安東尼奧坐在宴會廳側面的休息室里,對面坐著麥克和斯黛拉,一臉貨真價實的懵逼:「我是說,這確實是條領帶,但今晚這條,是一個小時前才戴上的。」
」一個小時前?」麥克重複。
」七點左右,宴會開始前,我在準備室喝了杯酒,上一條領帶鬆了,弄上了醬汁。我的助理從車裡把備用領帶拿給我,就是這條。從七點到現在,它一直在我脖子上。」
安東尼奧的雙手攤開,聲音越來越快:「你們的意思是,有人用一條領帶勒死了卡普蘭,而那條領帶現在系在我脖子上?我從頭到尾跟卡普蘭是同一個陣營,我為什麼要——」
」議員先生。」麥克打斷了他:「領帶、領帶夾、備用領帶的來源、你助理的名字、車停在哪個車位,全部寫下來。然後,先跟我們回警局吧。」
安東尼奧張了張嘴,閉上了。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只說了幾個字。
「通知我律師。」
休息室的百葉窗外,宴會廳的音樂已經徹底停了。
幾百隻銀白色的氣球散落一地,警探們踩著氣球走來走去,像走在一場婚禮的廢墟上。
羅凱靠在門邊,看著安東尼奧打電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證物架上那條被袋子裝好的酒紅色領帶。
可是有個問題,從他在二樓看到那枚領帶夾開始,就一直卡在腦子裡——
兇手會用一條一小時的領帶,留著這麼大的破綻嗎?
除非,留在安東尼奧脖子上,本來就是計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