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過後的下東區,像被巨人踹了一腳。
警報聲從城市的四面八方涌過來,先到的是消防,然後是NYPD的巡邏車、ESU的救援卡車、爆破組的防爆車,再然後是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越野車——國土安全部的車停上人行道的時候,聯邦的調查人員還在高速上。
全紐約的紀律部隊都在往這個街區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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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賽從消防栓底座旁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愣了半秒。
她沒事!
後腦磕在消防栓上,衝擊波把她掀飛了七八米,可她摸了摸後腦,沒有血,沒有包,連疼都只有一點點,手肘和膝蓋完好無損。
這具身體被強化到什麼程度她心裡有數,但被三十米外的一次爆炸正面掀翻還能這麼輕描淡寫地站起來,連她自己都愣了半秒。
愣完,她開始瘋狂撥號。
麥克,忙音轉無人接聽。
弗萊克,無人接聽。
再撥,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遍的時候她的手開始抖,第四遍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著那頭冰冷的提示音,一遍,一遍……
」林賽!」斯黛拉不知什麼時候衝到了現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這位警督的頭髮上還掛著實驗室發網的勒痕,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不是你一個人在找他們,救援已經進場了!」
消防隊和爆破組已經突入大樓外圍,兩條水帶對著冒煙的窗口壓制火勢。
國土安全部的高級專員和斯黛拉完成對接,現場指揮權臨時移交聯邦——爆炸襲擊,標準的接管流程。
FBI的先遣車隨後就到。
斯黛拉對接完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大樓管理員核名單。
五分鐘後她回過頭,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加上麥克和弗萊克,樓里至少還有十個人。管理員確認,至少八個平民沒出來。」
警報聲浪里,一陣完全不同的咆哮由遠及近——低沉、粗糲、撕心裂肺的V8聲浪碾過兩個街區的減速帶,橘紅色的地獄貓甩著一個不合理的漂移角度停在警戒線內側,輪胎的青煙還沒散盡,駕駛座的車門已經開了。
羅凱下車,第一眼找到的是林賽。
他從她的臉看到脖子,從脖子看到手臂,三秒鐘,確認她身上沒有一滴不屬於灰塵的紅色。
林賽抓住了剛剛確認完準備進樓的羅凱的手臂。
」麥克和弗萊克還在裡面!」她的手指死死指著那棟冒煙的樓:「電話打不通!從爆炸到現在一直打不通!」
羅凱看著那棟樓。
他的臉在煙塵里冷下來,那種冷法林賽只在他上一次」辦私事」的晚上見過。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朝大樓走了過去。
樓梯口,保安的屍體還在原地,只是身上覆了薄薄一層灰,像一個終於可以安靜下來的哨兵。
羅凱放慢半步從他身邊經過——有沒有呼吸,已經不需要摸了。
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間,三四名消防員正圍著一根塌下來的承重柱,肩扛手撬,柱子紋絲不動。
」讓開。」羅凱說。
消防隊長回頭想說什麼,就看見那個穿勘查服的年輕人蹲下身,單手扣住柱子的一端,手臂上的線條只是輕輕一緊,幾百公斤的水泥承重柱離開地面,被他直接搬開!
——像從桌上挪開一把椅子。
幾個消防員保持著發力的姿勢僵在原地,三秒鐘沒人說話。
第四秒,有人小聲說:「先生……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羅凱已經走進樓道深處,「你們去搬左邊那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這棟樓的救援現場出現了職業生涯里前所未見的場面:一個穿勘查服的年輕人在廢墟里走動,看到擋路的東西就單手搬開——半扇門板、一截斷梁、一整塊貼著瓷磚的隔牆。
旁邊的消防員從目瞪口呆到麻木只用了五分鐘,最後所有人默默跟在他身後,負責把清出來的通道用螢光燈標記好。
生命探測儀的攝像頭一寸一寸掃過廢墟,屏幕上暫時沒有熱源反應。
羅凱走到一道塌陷的樓板前。
半層樓板斜插下來,把整個走廊封死,探測儀的鏡頭伸不進去。
他雙手扣住樓板邊緣,肩膀下沉。
「起!」
轟隆!
半塊樓板被整個掀起來,挪到一邊。
灰塵騰起,露出後面的空間。
就在這時,羅凱的耳朵動了。
樓板下面,廢墟深處,傳來一陣敲擊聲。
金屬敲擊混凝土,篤,篤,篤,急促,用力,一聲接著一聲。敲擊聲的間隙里,還夾著一個人嘶啞的呼喊:
「有人嗎!我們在這兒!有人在嗎!」
羅凱朝著聲音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
幾分鐘前,廢墟的另一端。
麥克從昏迷里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耳朵里那台永不停歇的蜂鳴器。
第二個感覺,是胸口壓著一根木頭。
他把木頭挪開,撐著半跪起來,渾身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他摸了摸頭,又摸了摸四肢——除了體表的擦傷,沒有別的傷勢。
他見過這種運氣,在多年前,那地方叫貝魯特。
」弗萊克!」他啞著嗓子喊:「弗萊克!」
回聲在廢墟里盪了幾圈,沒人應。
麥克開始爬。他的右腿被一根斷梁別住了方向,他抽出來,膝蓋磨著碎磚往前挪。
黑暗裡,他先摸到的是一隻手——一個年輕人縮在倒塌的柜子旁邊,滿臉滿身都是灰,除了灰什麼都沒有,連傷都沒有。
「你叫什麼?」
」傑……傑登。」年輕人的牙齒在打顫。
」好,傑登,你很幸運!」麥克拍掉他臉上的灰:「現在起來幫我幹活。」
他在柜子後面找到了弗萊克。
麥克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了一拍。
重案組組長仰面躺在廢墟里,腹部破了一個大洞,血還在往外滲——傷口深處,一根破裂的血管正在出血,暗紅的血沿著腰流向地面,在地上積出一小灘。
他腦子裡跳出來的就是這個詞:戰場。
多年前的貝魯特,他把一個肚子被彈片撕開的戰友從街壘拖回掩體,軍醫吼著讓所有人找皮帶、找布條、找一切能勒住的東西。
後來那個戰友活了,退役,娶妻,開了家五金店,每年聖誕節給他寄一張卡片。
麥克掃視四周,從廢墟里撿出一瓶沒摔破的礦泉水,擰開,把雙手從頭到腳沖了一遍。
」傑登,」他說,「把你的鞋帶解下來,要長的那雙。」
年輕人愣了兩秒,撲過去解鞋帶。
麥克俯下身,撕開弗萊克的襯衫,找到出血點。
血管的斷端在傷口深處的組織里搏動性地涌血,他用兩根手指按住,回頭:「鞋帶。」
他把鞋帶在指壓點的近心端繞過去,勒緊,打結,再勒第二道。傑登在旁邊幫他按住弗萊克的肩膀,不讓他掙動。
弗萊克疼醒了。
」我操——」他睜開眼,看清了麥克,看清了自己的肚子,又閉上了眼,「我在哪兒?」
」在你的案發現場。」麥克勒緊第二個結:「你腹部一條血管破了,我用鞋帶給你結上了。別動,動一下就可能松一下。」
」鞋帶?」弗萊克喘著氣,居然還想笑:「什麼牌子?」
」閉嘴,省點血。」麥克按住他的手,「疼就說疼,別笑,笑扯傷口。」
」麥克,」弗萊克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樓下那些人……」
」疏散了。你疏散的,都出去了。」麥克握了一下他的手背:「現在輪到我們出去。」
他回頭:「傑登,找塊金屬的,扳手,水管,什麼都行,敲牆!按一個節奏敲,敲九下,停一下,再敲九下。有人問話就喊,喊這兒有傷員,有警察!」
年輕人抓起半截水管,掄圓了敲向裸露的鋼筋。
鐺鐺鐺!!!
麥克跪在弗萊克身邊,一隻手壓著那兩道鞋帶結,仰頭看著頭頂的廢墟,聽著自己的心跳。
貝魯特那次,他等了四個小時才等到軍醫過來。
這一次,頭頂上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踩著碎磚,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然後是一雙手掀開了他們頭頂的樓板,光柱落下來,照亮了滿屋的灰塵。
灰塵里站著一個人。
」敲得不錯!」羅凱露出一絲笑容說,「弗萊克警督,你肚子裡的鞋帶是誰的?回頭記得還給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