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深吸一口氣說完那句話，身體微微前傾，手朝著羅凱的脖子伸了過去。
但是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
但是手卻像一副落定的手銬，精確地扣在腕骨上，讓她抬不起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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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愣住了。她維持著前傾的姿勢，和他在一尺的距離上對視，眼神里的意思很直白：有八個女人的男人，我遞上門你還往外推？
「你不想？」
」我想。」羅凱說得很平靜，「但你不想。」
「我遞到手邊上了。」
」你是在賭，」羅凱說，「賭我不會推開你。」
卡莉啞了一下。
這幾個字戳得太准。
她這一次主動，從知道他有八個女人的那天起就蓄謀已久，一路上她給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設，她自己清楚：一個身邊站著八個極品女人的男人，多一個不嫌多，她送上來的這份，他不接才怪。
這是她算好的牌局。
而且她不覺得自己這步棋有多出格。
這個男人破過總統專機上的局，調得動摩薩德，查得到她每一次下注，那種人對世情應該早就看得開了。
她只要走完這一步，剩下的順水推舟就能走完。
」我知道你查過我家裡的情況，卡莉，你以為你就像是在賭桌上靠著你的記憶力算牌一樣，以為她們都是如同牌局一般一個個進入我的家裡。」
卡莉沒吭聲，算是默認。
」我可以告訴你，你算錯了。」羅凱鬆開她的手腕，靠回椅背，「我對NCIS的頂頭上司說過一句話，現在原樣說給你聽。做我的女人，心裡得只有我。這不是浪漫的修辭，是門檻。她們八個，每一個進門的時候，過的都是同一道門。」
」八個女人的門檻？」卡莉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不服，「這話聽起來就自相矛盾。」
」矛盾的是數量，不是門檻。」羅凱說，「另外，你漏算了一件事，你不是個老實人，卡莉·威爾斯，你心裡住著一個小魔鬼。」
「哦？」
」上周三晚上到周四凌晨，皇后區一家地下賭場的二十一點桌。」羅凱說，「你在裡面坐了四個小時，贏了六萬三千塊。」
車廂里安靜下來。
卡莉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層。
那個周五凌晨她走出地下車庫的時候，回頭看了三次，把每一面可能反光的玻璃都檢查過。她賭了兩年，換了三家場子，進場前卸妝，離場前換衣服，連贏錢的現金都拆成幾百塊一筆一筆存進銀行，自以為把痕跡藏得乾乾淨淨。
羅凱繼續說，聲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屍檢報告，讓卡莉渾身冒冷汗：「牌桌上每一張發過的牌都在你腦子裡存檔，二十一點桌面牌不足半副的時候，你閉著眼都能報出下一張的點數。所以你不需要同夥，一個人就是一個作弊器，你挑地下賭場的原因我也猜到了，那裡的保安一般管的是偷牌換牌的，不管記牌的。」
」你怎麼……」卡莉的喉嚨有點干，「你怎麼查到的？」
」我要帶你破案，就查了你，從頭到尾。」羅凱說：「你的檔案，你的稅表，你的信用卡帳單，還有你近三個月的現金流。你是聰明人，贏的錢從來不過手就存，但是卡莉，你的療養院工作收入並不高，支撐不了你的公寓的支出。」
卡莉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以為你查我只是為了辦案。」她緩過來，搖了搖頭：「原來你把我看得這麼透徹。」
「辦案要看得透徹，看人也要。」
」那你應該知道，」卡莉把笑收了，坐直了一點，「我那個不叫賭博，叫掙錢，而且我交稅哦！我用自己的記憶賺錢，不偷不搶，規則之內。」
」我知道。所以我在這個車位上坐著，而不是在審訊室里等你。」羅凱說，「但這件事說明兩個問題。第一，你手不乾淨，我家門裡的規矩不會因為你贏的是錢還是命就打折。第二，也是更要緊的，你寂寞太久了，久到寧可用這種方式跟這個世界叫板，也不肯讓日子平淡下來。」
卡莉沒有再往前靠近羅凱。
她坐回了該坐的位置，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但眼睛沒有從羅凱臉上挪開。
她盯著他，盯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個人的輪廓刻進她那顆過目不忘的腦子裡。
」我可以做到。」她說，「心裡只有你。」
羅凱的眉毛動了一下。
」只要破掉蕾切爾的案子。」她說：「我的心從十一歲起就沒空過，裡面全是那片林子，那個水坑，還有二十三年查不完的線。
它裝不下別的東西，一分都裝不下。你把案子破了，把我姐姐的死做一個了結。到那天，我的心空出來，裡面就只剩你一個！」
羅凱看著她，看了很久。
這種承諾他聽過不少版本，每一個都帶著即刻兌現的急切，恨不得把日子當場過完。
像卡莉這樣，把門檻反過來架在自己身上的，是第一個。
案子不破，她不進來。
而代價是她二十三年的執念。
」那個案子，破掉需要時間。」他說：「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
」我等了二十多年。」卡莉說，「我不差這點時間。」
羅凱看了她兩秒，發動了車子。
地獄貓滑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收音機里放著午夜爵士，薩克斯的聲音懶洋洋地鋪滿車廂。
卡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一點不尷尬。
她已經完成了從」伸出手的獵手」到」等待收網的漁夫」的心理轉變，坐姿里透著一種安頓下來的平靜。
她的超憶症自作主張地開始存檔這個晚上：他按下她手腕時掌心的溫度，他發動車子時指節搭在方向盤上沿的位置，換擋時手腕翻起的角度，收音機里薩克斯手換氣的那一聲輕響。
她這顆腦子存東西從來不問她願不願意，二十三年了，它存了太多她求它忘掉的東西。
今晚這一段，她頭一次不打算嘗試去忘記。
燈從她臉上一格一格掃過去，她忽然覺得這輛車的副駕駛，比她住了六年的公寓更像一個可以久待的地方。
公寓樓下，地獄貓停穩。
卡莉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踩到了地上。
「下次去賭博的時候，最好小心點。」
卡莉的動作停住了。
」易容手段可以多做做，」羅凱目視前方，語氣像在聊天氣，「而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行。你現在的路數，是化妝化的，卸了就是同一張臉。賭場監控和你證件照里是同一個人。哪天哪個輸紅了眼的不服氣，想找你這個』命太好的女人』的麻煩，順著這張臉就能找到你家門。」
卡莉握著車門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
」真易容是另一門手藝。」羅凱繼續說，「換臉不是換妝。你什麼時候有興趣，莊園裡有人可以教你，她們比我懂。但在那之前，少去。你現在的水平，夠糊弄地下場的保安，糊弄不了想弄死你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一度。
「還有艾爾，他很相信你。你要是哪天在賭場的後巷出了事，他第一個念頭會是自己沒看住你。你在局裡待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一個搭檔背上這種東西，會難做多久。」
冷汗順著卡莉的脊背滑下去。
她賭了兩年，把三家場子摸得門兒清，把每一條退路都在腦子裡預演過。
可這個男人只用了三句話，就把她的底牌翻在了桌上，順手還替她把下一步的路指了。
最讓她後背發涼的是警告的姿態——他如果是帶著惡意來查她的，她早在兩周前就該出現在某個她想不到的地方。
她坐回車裡，回頭看他：「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法醫。」羅凱說，「回家吧，卡莉，夜裡風大。」
卡莉下了車。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地獄貓的尾燈亮著，橘紅色的車身上映著路燈的光，像一團安靜燒著的火。
她忽然明白了那幾句話的意思。
那是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把四周的暗處，從頭到尾數了一遍。
她走進樓道，在信箱前站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勻回來。
等她掏出鑰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有點抖。
她低頭看著鑰匙齒在鎖孔前晃動的幅度，忽然想起自己剛說的那句話。
等得起，她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