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羅凱在莊園裡吃他的牛排時,幾英里外的法醫辦公室里,席德正面臨職業生涯中最嚴峻的一次圍困。
圍住他的有四個人。斯黛拉雙臂環抱站在桌前,用問訊嫌疑人的姿態占住了主位。
林賽和華生一左一右,一個靠著檔案櫃,一個坐在桌角,四道目光把中間這位老法醫釘在了椅子上。
第四個人站在最邊上,抱著自己的摩托車頭盔,從頭到尾沒說話,她叫傑米·洛瓦托。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該隱·萊因哈特,失聯了。
會議結束的日期是四天前。
這四天裡,他沒回實驗室,沒回莊園,電話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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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關機一會兒,是結結實實關了兩天——後來接通的那一次,斯黛拉只聽見一句」手機沒電了」就又斷了,再撥過去,還是關機。
一個正常人手機沒電會充電,充電器就在他包里。
這個人的解釋是,他忘了,索性就關了。
好幾天,一個紐約最有名的法醫,人間蒸發。
而跟羅凱一起去華盛頓開會的席德,三天前就一個人回來了。
於是答案顯而易見:人是在席德的見證下消失的,席德又是一個人回來的。
這場圍困,名目上叫約談,實際上叫興師問罪。
為了自證清白,席德當場掏出了自己的手機通話記錄:三天,他給羅凱打了十一個電話,給實驗室前台打了三個,甚至給NCIS總機打了一個,對方用法語問候了他。
」席德。」斯黛拉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驗屍報告,「再講一遍,你們回來那天的經過。」
」我都講三遍了!」席德求饒地擺手,「我們到華盛頓的第二天,NCIS的人來了,說要借調他去幫個案子。我攔了,我說你是個法醫,開會是你正事。他跟著人家上了車,走之前我跟他說,記得每天報個平安。他說他從不漏接電話。」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席德攤開手,「他關機了,斯黛拉,我在華盛頓人生地不熟,總不能挨家挨戶問NCIS把人藏哪兒了。我自己的會還沒開完,我先回來了,想著他頂多晚兩天。」
」NCIS沒有任何權力調走紐約警局的法醫。」斯黛拉說,「這不符合規定。」
」規定。」席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咀嚼一塊嚼不動的肉,「規定是那幫官老爺定的。這次是官老爺親自開口讓他幫忙,幫完還要給他發勳章,你說這個規定找誰講理去。」
」我不管誰定的!」斯黛拉說,「他失聯四天,實驗室的電話打到你賓館房間,你說他手機沒電。一個法醫的手機沒電兩天,你以為我信嗎?」
」我當然不信!」席德提高了聲音,「但你們了解他!他那個人要是想把一部手機弄沒電,他能把充電器也弄丟!」
檔案櫃旁邊,林賽和華生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他。
四道目光里的三道是這個溫度。
席德儘量擺出一個無辜的笑。
七十歲老法醫的職業修養,讓這個笑看上去還算真誠,配合他頭頂稀疏的白髮,多少有點人畜無害的效果。
他甚至試著轉移話題:「對了,昨晚……」
沒有人接茬。
角落裡,傑米抱著頭盔,一直沒說話。
她昨天剛把臥底期間的一切手續清乾淨,身份恢復的第一件事就是來犯罪實驗室——結果前台說羅凱開會去了,一天就回。
她第二天又來,第三天又來,前台的表情從」羅醫生不在」慢慢變成欲言又止,到今天,她一進門,前台直接抬手指了指會議室的方向,連話都省了。
她想他想得快瘋了!
這件事她說不出口。
她一個剛剛從三個月地獄裡爬出來的人,睡整覺都還能驚醒,白天不敢一個人待在黑屋子裡,可是不管多不對勁的夜晚,只要一想到那個人——
把她從那個深坑裡一個字一個字撈出來的那個人,說到做到,帳還記著的那個人——現在就好好地活在紐約的某處,她就能把日子過下去。
結果這個人失聯了。
席德偷偷看了她一眼,把已經到嘴邊的第六遍辯解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斯黛拉的手機響了。
她掃了一眼屏幕,是托尼發來的消息。
斯黛拉低頭看完,抬起頭。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機屏幕轉過來朝向另外三人。
消息很短:給盧卡打完針回家了,老闆也回來了,正被莫妮卡按在餐桌前吃飯。
法醫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幾秒鐘之前還水泄不通的圍困現場,像被人拔掉了塞子。
林賽第一個動,華生跟著起身,斯黛拉抓起外套,傑米把頭盔往腋下一夾。
四個人魚貫而出,快得像消防演習。
「餵——「席德追到門口,只趕上看見四個背影拐過走廊,」……」
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回到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掉的咖啡。
」也不知道羅凱是怎麼降服的這些女人。」他感嘆了一句,喝了一口,「真是猛如虎啊!」
斯黛拉她們今天開的是家裡的路虎,四個人趕到停車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上車前,傑米在車門邊上猶豫了一下。
她抱著頭盔,腳抬起來又放下去,她和這個家之間,還隔著一層沒捅破的東西,她怕自己現在這副樣子衝過去,會顯得像個冒失的追星族。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她的後領。
」上車。」林賽說。
然後傑米整個人就像動畫片裡的角色一樣,嗖的一下,從車門外飛進了后座,穩穩落在真皮座椅上。
她自己都愣了,低頭看看座椅,再看看林賽。
林賽拍了拍旁邊的空位,面無表情:「系安全帶。」
路虎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傑米還在摸自己的後領。
四十五分鐘後,莊園的鐵門在車燈里緩緩打開。
餐廳里,羅凱的牛排吃完了,正在喝湯。
莫妮卡在旁邊的操作台前整理廚具,把洗好的湯勺一隻一隻插回架子。
托尼推著清潔車在走廊里拖地,盧卡舉著一塊抹布,負責擦他夠得著的桌子腿。
大門開的聲音傳進來,接著是一陣腳步聲。
林賽一馬當先衝進餐廳,嘴剛張開——
半路殺出一條人影。
傑米越過她,直直衝過整張餐桌的距離,撲進了羅凱懷裡,兩條手臂收得死緊,把他的餐巾都擠掉了。
羅凱反手抱住她,空出來的眼睛越過傑米的肩膀,看向門口的三個女人,開始眼神交流。
斯黛拉三人對視一瞬,然後齊齊用口型沖他比劃。
斯黛拉:傑米非常想你。
林賽:找了你好幾天了。
華生:所以我們今天把她帶回來了。
羅凱點點頭,表示接收完畢。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傑米,又用餘光掃了掃這個餐廳。
撲進來那一瞬間,他聽見了兩種異常的聲音:操作台那邊,莫妮卡手裡剛插到一半的湯勺脫了手,噹啷一聲掉進了水池,她到現在還沒撈出來,就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愣在原地;走廊里,托尼的拖把在同一塊地磚上來回拖了四遍,盧卡仰頭看著自己的母親,一臉」你幹嘛呢」的困惑。
不光是羅凱,門口的三個女人也全聽見了。
華生朝羅凱挑了挑眉,用口型送來兩個字:花心大蘿蔔。
羅凱面不改色,回敬口型:我對她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林賽拎著空水壺從羅凱身後經過,一隻手閃電般落在他後頸上,不重,位置刁鑽。
她腳步沒停,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沒做也是錯。她現在這個階段,你呼吸都是錯!」
羅凱頭也不回,用後腦勺的朝向給了她一個簡短的示意:你的錯,晚上算!
身後安靜了兩秒。然後林賽紅著臉拎著空水壺落荒而逃,水壺在門框上磕出清脆的一聲。
傑米抱了很久,久到羅凱的牛排徹底涼透。
她才慢吞吞從他懷裡爬起來一點,仰頭,飛快地親了他一下。
」太想你了。」她說,聲音悶悶的,「我來了四天,前台看見我都不用開口了,直接指會議室。」
」我知道。」羅凱說,「但是剛剛從總統的飛機上下來,飯還沒吃完。我現在很餓,能不能先讓我吃完?」
傑米眨了眨眼,沒聽懂前半句,但懂了後半句。
她終於徹底爬起來,在他旁邊坐下,雙手托腮,目含秋水地看著他切牛排,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表演。
」我回來之前在這架飛機上,」羅凱被她盯得切歪了一刀,隨口解釋了一句,「總統的飛機。」
」嗯,你接著編。」斯黛拉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水杯,「NCIS借調,總統專機,下一步是不是該說你去月球了。」
」他一進門就用這個理由。」莫妮卡端著撈出來的湯勺走過,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刀,「一分鐘能用八遍。」
」愛信不信。」羅凱叉起一塊牛排,「過幾天就知道了。」
斯黛拉和莫妮卡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然後兩個人同時想起了什麼,同時僵了半拍。
聯邦級別的新聞管制,連實驗室的內網都沒有任何風聲,而這個人身上乾乾淨淨,連個口供都沒做,直接回家吃上了牛排。
……難道是真的?